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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研学时的意外 从江西到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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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班会课,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
班里原本还有细碎的交头接耳,当班主任秦孝国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红头通知走上讲台,轻轻敲了敲黑板,整间教室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跟大家宣布一件事。”秦孝国把通知摊开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几十张少年人的面孔,“经过学校多方协调审批,高二年级要组织一次校外研学实践活动,目的地,贵州黔东南,西江千户苗寨,为期四天三夜。”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教室里面瞬间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原本埋着头刷题的学生纷纷抬起脑袋,眼底泛起光亮,笔尖搁在习题册上,四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
:: 沉闷枯燥的课业生活里,一场走出江西本地的远行,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秦孝国抬手压了压,教室里喧闹声渐渐收敛。
“安静一点,研学不等于纯粹旅游。”他语气严肃,把通知上的关键内容逐条讲给大家听,“本次研学主题是少数民族民俗文化调研,因为西江苗寨是全国最大苗寨,所以才会选择去找那么远。
而在这期间,我们会参观苗族博物馆,体验苗绣、蜡染非遗手工,观察山地村寨建筑,每个人回来之后都要上交一篇研学调查报告,计入综合实践学分。”
他接着交代各项硬性要求:出行统一穿校服,不允许穿戴过于花哨的饰品;行李精简,带好换洗衣物、雨伞、防滑鞋子,苗寨多石板台阶,山路湿滑,切忌穿板鞋;手机可以适当的娱乐拍摄;服从分组安排,一切行动听带队老师与导游指挥,不准私自离队,贵州多山地,山林、河谷区域严禁擅自跑去玩耍。
“后续会下发家长告知书,需要家长签字,有身体不适、晕车过敏的同学,今天放学之前来我这里登记。报名自愿,想要参加的同学,周五之前把回执交过来。”秦孝国顿了顿,又补充,“路程很远,我们集体坐高铁出发,再换乘大巴去往苗寨,来回路上耗费时间久,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班会后半段,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能沉下心写作业。纸条在课桌之间悄悄传递,前后桌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互相打听要不要报名,盘算着要带什么零食。
江纪淮捏着手里那张打印出来的回执单,指尖摩挲纸张边缘,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夏渊。
“你打算去吗?”江纪淮压低声音问道,眼睛里藏不住期待。
夏渊低头看着通知上印着的西江千户苗寨简介,密密麻麻的吊脚楼照片印在纸页角落。他微微颔首:“我去,正好可以收集民俗建筑相关的素材。”
听见他的答复,江纪淮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接下来的两天,班里大半同学都递交了签字回执。课间到处都能看见同学互相凑在一起收拾清单,超市的零食、便携充电宝、薄外套、晕车药,一件件往行李箱里面塞。
秦孝国又专门开了一次简短的行前安全教育会,反复强调人身安全、尊重当地苗族风俗习惯,不要随意触碰当地人祭祀器物,不要随意摸孩童头顶,把各类注意事项反复叮嘱一遍。
出发日的清晨天色蒙蒙亮。高二参加研学的全体学生拖着大大小小行李箱,在学校的升旗广场集合。各班班旗迎风轻轻晃动,统一的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整齐的人海。
秦孝国拿着点名册来回走动,逐一点名核对人数,确认每一位学生都到场,清点完毕之后,队伍有序登上学校安排的接驳大巴,开往高铁站。
大巴驶出熟悉的校园,街边的楼房、行道树飞快向后倒退。不少学生把脑袋贴在车窗玻璃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九江城区。江纪淮和夏渊挨着坐在一排座位,车窗缝隙钻进来微凉的晨风。江纪淮背包里面塞了满满一包零食,还有笔记本,打算沿途随手记录所见所想。
抵达高铁站,偌大候车大厅人声鼎沸。带队老师反复清点人数,反复叮嘱不要乱跑,随后一众少年拎着背包,排队检票踏上向西行进的高铁。
高铁缓缓开动,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响。窗外,赣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缓缓向后退去,连片的油菜花田、村落水塘一闪而过。
列车一路向西行驶,地貌也在悄悄发生改变。平坦平原慢慢变少,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一点点多了起来,山峦叠翠,雾气缠绕在半山腰,隧道也渐渐变多,列车时不时驶入幽暗隧道,车厢内一瞬间陷入昏暗,片刻之后,又重新撞进明亮天光。
车厢里气氛热闹,隔几个座位就能听见同学说笑打闹。江纪淮靠着车窗,看窗外不断变换的山水风光,时不时转头和身旁的夏渊闲谈。夏渊多半安静听着,手里拿着研学手册翻阅,偶尔也会指给江纪淮看手册上面介绍苗族历史的文字。漫长旅途之中,也有一部分学生抵挡不住疲惫,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历时数个小时,高铁终于驶入凯里南站。走出车厢,扑面而来的是和江西不一样的湿润空气,空气中裹挟山林草木独有的气息。
走出高铁站,早已等候在外的旅游大巴已经停在广场。
全体学生搬好行李登上旅游大巴。
大巴正式启程,离开城市城区,向着群山深处行进。柏油公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一边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另一边便是幽深山谷。
车窗外的梯田铺展在山坡之上,一块块顺着山势起伏,初春时节田里蓄着浅浅的水,倒映着天上薄薄云层,像散落在大山之间的镜面,偶尔能够看见散落山间的苗家木屋,黑瓦木楼藏在绿树丛里。
盘山公路弯道极多,大巴不停转弯。有部分同学开始头晕,纷纷拿出塑料袋、晕车药。江纪淮也有些犯晕,脑袋昏沉沉的,夏渊见状,把背包里面备好的薄荷糖递给他,又把车窗拉开一条细缝,让山间清凉的风缓缓吹进来。
风微微吹过,江纪淮稍微精神了一点,他戴上耳机放歌,盯着外面倒退的场景。
导游拿着话筒,一路讲解沿途风景,讲苗寨世代的生活,讲河,讲晚上山顶观景台能够看见的万家灯火,少年们隔着车窗,目光望向连绵不绝的青山,心里对目的地的期待越来越浓烈。
山路辗转颠簸,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向暖金色倾斜,午后的日光穿过枝叶,在车窗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转过一道又一道山弯,远处山谷之间,一大片依山而建的木质吊脚楼群落,终于撞进所有人的视线。
“同学们,前面,就是西江千户苗寨了。”导游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学生挤到车窗边,屏住呼吸向外眺望。
千里迢迢,从江西跨越重重山水,他们终于抵达此行研学的终点。大巴缓缓驶向景区北大门,少年们的心,也跟着群山之间的风,轻轻动荡起来 。
正式到达西江千户苗寨时,漫山遍野的吊脚楼铺满整面山坡,黑瓦木楼依山而建,清澈的白水河穿寨而过,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山顶的观景台。山间的风裹挟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江西温润的秋风截然不同。
带队老师再三叮嘱,山间石阶经过雨水冲刷,青苔湿滑,所有人务必结伴而行,不要脱离队伍。
小组一共四个人,江纪淮细心地将卷尺、笔记本、相机、便携急救包都塞进背包,还额外装了纸巾与几颗糖。
上午的调研进展得格外顺利。他们找到了一位世代修建吊脚楼的苗族老匠人,老人耐心向他们讲解先民建造房屋的智慧。
江纪淮认真记录文字资料,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遇到听不懂的方言词汇,便轻声追问确认。夏渊举着相机,拍下木柱结构、排水沟渠与山体护坡的细节照片,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收集到了大量一手素材。
在半山腰一处老吊脚楼院落测绘的时候,他们偶遇了三名穿着蓝白色校服的高二学生,是来自雷山民族中学的本地学生。
雷山民族中学是雷山县的县重点高中,他们同样是学校组织外出做民族建筑研学任务。两方少年看见彼此手里的笔记本与卷尺,会心一笑,顺势停下脚步交流调研心得。
其中一名土生土长的苗族男生告诉江纪淮与夏渊,他从小就在苗寨长大,小时候家家户户吊脚楼都是住人的,木楼里弥漫柴火气味;这些年旅游业兴起,大量老屋被改成民宿。“很多房子外表看着还是老吊脚楼,里面全部敲掉重装成酒店房间,祖辈生活的痕迹就没了。”他还说起汛期隐患,部分新建民宿随意填埋山体原有的排水沟,下雨的时候山坡排水不通,偶尔会出现小规模滑坡,这是本地人实实在在的担忧。
另一个女生也补充,旅游带来收入,很多老旧快要腐朽的吊脚楼得到资金修缮,苗绣、吊脚楼营造这些老手艺也有年轻人愿意继续学,但热闹的主街已经很难看见本地人日常的生活,真正原生态的生活场景,得往寨子深处的羊排、东引老寨走才能看见。
江纪淮飞快把这些口述内容誊写在笔记本上,连对方说话时补充的细碎细节也一并记下。
夏渊也把对方提供的现实观察补充进访谈素材,这些本地人的切身感受,是书本和导游解说词永远不会给到的资料。交换简单的调研思路之后,雷山民族中学的学生要去往田园片区考察,两拨少年挥手道别。
午后,山间忽然下起一阵零星小雨,没下多久就停了,可石阶缝隙里积满了水,表层长出的青苔变得格外湿滑。
青石板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延展,雨水残留在石面凹坑,踩上去脚底很容易打滑。同行另外两名组员为了抢先占据观景台的好位置,急匆匆地往前赶路,转眼就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江纪淮一心想要赶在天黑前测绘完半山腰几处老房地基,攥着笔记本快步往上追赶。他身形本就清瘦单薄,连日研学赶路早已耗掉不少体力。
山间雾气慢慢浮起来,视线稍稍蒙了一层薄霭,他只顾低头比对手里草图,核对吊脚楼地基和石阶的高度差,全然没有留意脚下凸起的石棱。鞋底猛地在青苔上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全部平衡。
失重感骤然席卷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身体顺着台阶往下重重挫摔下去。
“唔——”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膝盖直直往上窜。江纪淮下意识伸手撑向石板,手掌狠狠磕在石阶棱角,手腕一阵发麻,身体顺着石阶又往下滑出一小段距离。
单薄的校服长裤膝盖位置被粗糙的青石板磨破长长的一道口子,碎石泥沙狠狠嵌进破皮的血肉里,温热的血液很快渗出来,把深蓝色布料晕开深色的痕迹。
脚踝向内狠狠崴扭,片刻便肉眼可见地肿胀鼓起。他想要撑着地面坐起身,稍微一动腿脚,剧痛便席卷全身,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只能僵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指节死死攥紧手里的笔记本。山间凉风吹过破开的伤口,一阵阵细密尖锐的刺痛反反复复袭来。
走在身侧的夏渊眼睁睁看着他滑倒摔落,心脏猛地一紧,几步快步冲上前。他不敢随便拖拽挪动他的四肢,半蹲下来,先小心避开肿胀的脚踝,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压得有些发沉:“不要用力站,先坐着别动。”
他迅速翻出急救包,拿出瓶装的清水,小心冲洗江纪淮膝盖伤口里混杂青苔的泥沙。凉水触碰破损皮肉,江纪淮控制不住地瑟缩,咬着下唇,把几乎要溢出来的痛呼硬生生咽回去。
夏渊拿碘伏棉片,轻柔仔细地一圈圈擦拭伤口周边,动作放得格外缓慢。山间风凉,他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轻轻盖在江纪淮的肩膀上,替他挡住山间裹挟水汽的冷风。
祸事接踵而至。跑在前头的组员打来电话,语气慌乱,存放航拍照片的备用手机掉进石缝,大量还未备份的民居影像资料难以取回。另外两名同学长时间盘山路奔波,加上山区湿气重,接连出现头晕反胃的水土不服,整个队伍被迫停滞。
带队老师收到消息立刻调整行程,先把身体不适的同学送去村寨卫生室休整,登顶观景台的计划只能向后推迟。
调研计划一下子全盘打乱。江纪淮靠着身后老旧的木栏杆,垂眼望着高高肿起的脚踝,心底压上一层焦虑。
原本计划今日完成全部实地勘察,一旦耽误时间,留给整理撰写研学报告的时间便会大幅压缩,丢失的航拍素材,也会让建筑对比分析缺少关键佐证。
即便伤口一阵阵抽痛,他脑子里最先盘旋的,依旧是还没做完的测绘记录,还没有探访完毕的老民居排水系统。
“不用太焦虑。”夏渊把折叠的小板凳摆到他身旁,打湿随身的毛巾浸上山泉,轻轻敷在肿胀的脚踝做冷敷,缓解淤血,“我的相机里面留存了绝大多数建筑细节照片。观景台白日游人嘈杂,不利于观察村寨整体布局,我们可以改到明天清晨上山,云雾缭绕的村寨景色,反而能给课题增添不一样的素材。”
江纪淮轻轻摇头,骨子里的倔强不肯就此止步。他撑住栏杆,执意想要撑着身子站起来继续往寨子深处走。受伤的膝盖一旦承受体重,撕裂的痛感瞬间爆发,身子一晃,险些再度摔倒。
膝盖刚刚止住渗血的伤口又洇出点点血色。夏渊看得清楚,江纪淮素来性子要强,越是被伤痛困住,越不愿意半途而废,若是一味阻拦,他说不定会硬咬着牙,一瘸一拐硬撑走完长长的山路。
“还要往里面去,记录老宅子的排水沟。”江纪淮抬眼望向寨子深处蜿蜒向上的石板古道,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态度却十分坚定。
“可是你的膝盖和脚踝都伤了,每走一步都会拉扯伤口。”夏渊皱起眉头劝道。
暮色一点点浸染山林,半山腰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如同撒落在山谷间的星河。晚风浸着雨后的潮气,石板路面依旧湿滑难行,徒步走回民宿尚且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更别说继续向寨子深处行进。夏渊沉默几秒,干脆在江纪淮的面前屈膝蹲下身,侧过头看向他。
“那我背你。”
江纪淮瞳孔微微一动,满眼都是错愕:“你背我?”
听出他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夏渊回过头,语气安稳笃定:“放心,我背得动你。”
江纪淮看着他结实安稳的脊背,身形清瘦的他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心里又别扭又迟疑。
“试试看,我的力气比看着要大。”夏渊微微偏过头轻声催促。
几番迟疑之后,江纪淮才小心翼翼俯下身子,轻轻伏到夏渊的背上。少年单薄的重量压过来,夏渊双手稳稳扣住他的大腿,刻意避开膝盖破损受伤的位置,慢慢挺直膝盖站起身。
夏渊背着江纪淮,一步一步谨慎踩过凹凸遍布青苔的青石板台阶,每一步都踩实,格外留意脚下湿滑的位置,缓慢向前行进。
昏黄路灯洒落下来,一人背着另一人,缓步走在苗寨的山道上,路上还继续梳理调整调研思路,反复回味方才雷山民族中学学生讲述的那些见闻。
回到民宿,夏渊小将江纪淮安置在桌边椅子上,再次打开急救包,重新消毒处理又蹭得渗血的膝盖伤口。江纪淮坐在桌边,忍着伤口一阵阵传来的钝痛,,时不时停下轻轻活动肿胀的脚踝。
夏渊对着照片标注每一栋吊脚楼所处的地形。台灯铺满桌面,两个人摊开满满的笔记,逐条拆解旅游开发带来的利与弊:旅游业带动村寨经济,让吊脚楼营造手艺得以传承;但大量新建民宿改动山体原有结构,堵塞天然排水渠,增大山洪灾害的风险。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晨雾缠绕青山,薄薄白雾笼罩整座苗寨,吊脚楼只余下朦胧的黑色轮廓。
夏渊搀扶着行动依旧不便的江纪淮慢慢登上观景台。江纪淮膝盖伤口还隐隐作痛,脚踝也不敢用力受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依旧举着纸笔,完整记录下村寨整体的地形样貌。晨雾缓缓流动,朝阳穿透云层,金光铺洒在木屋屋顶。两人补齐最后一组测绘与影像素材,收集到许多别处难以得到的防洪走访素材。
这场突如其来的摔跤,没有毁掉他们的研学任务,反而让调研脱离走马观花的观光。老匠人的手艺讲解、本地同龄人的真实看法、实地走访洪涝遗留民居,多重内容叠加,让这份实践报告远比其他人更加丰满厚重。
短暂的苗寨研学很快走向尾声。离寨这天,不少同学手里拎着蜡染、银饰小挂件当作纪念品。夏渊挑了一枚绣着山野花草的苗绣荷包。江纪淮膝盖已经结痂,脚踝消肿大半,走路依旧带着浅浅跛态。
返程高铁沐浴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之中。江纪淮翻写完厚厚的调研笔记,转头看向身旁核对平板测绘数据的夏渊。少年的侧脸浸在阳光里,他忍不住浅浅弯起嘴角。
意外打乱全部原定计划,却让他们收获普通游客难以触碰的本土视角。
列车一路向东疾驰,贵州连绵群山渐渐向后退去,视野重新换回江西熟悉的丘陵田野。苗寨山间湿润的风仿佛还留在笔记与照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