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16、草稿纸上的名字

　　清晨的闹铃刺破宿舍朦胧的睡意，天刚蒙蒙亮，薄薄一层浅灰的天光透过寝室玻璃窗漫进来，将宿舍桌椅、堆叠的书本晕开一层柔和的轮廓。

　　江纪淮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枕头边胡乱摸索了一阵，按掉不断震动的闹钟。被窝还残留着一夜睡眠的暖意，他闭着眼蜷了蜷身子，实在舍不得离开暖和的被褥，脑子里面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天傍晚和夏渊在校门口碰面的画面。

　　竞赛返程的大巴回来的时候，夏渊肩膀的撞伤还有一点淤青。昨天晚上在酒店，隔着手机屏幕，江纪淮没有办法真切看见对方身体的不适，直到亲眼见到人才发觉，少年下颌线条都绷得紧了几分，眼底铺着淡淡的青黑，想来这一趟外出竞赛，耗费了他太多精力。

　　江纪淮叹了口气，猛地掀开被子，冰凉的空气扑在胳膊上，让他瞬间清醒大半。

　　宿舍洗漱台边上，玻璃杯、牙膏牙刷摆放得乱糟糟，他挤好牙膏，凉水扑在脸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镜子里少年眉眼清俊，只是眼底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昨天躲在楼梯间玩手机，回教室之后又熬到很晚刷理科习题，睡觉时间比平时晚了不少。

　　洗漱完毕回到座位，江纪淮翻开桌肚里面堆积如山的练习册。昨天晚自习之后他来不及整理，好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夹在课本当中，还有两张理科试卷摊开，上面布满红色叉号。

　　语文作业他早已轻轻松松写完，对他而言，古诗文默写、现代文阅读、作文，全部都得心应手，往往晚自习刚开始没多久便可以全部搞定。可理科作业永远是压在他肩头的重担，每一道题目都要耗费大量心神，稍有不注意，就会掉进出题人设置好的陷阱。

　　桌上摊开昨晚没有做完的数学卷子，空白的大题旁边画着密密麻麻的问号，不少演算步骤写在随手扯下的草稿纸上。那些草稿纸上，一半是他绞尽脑汁胡乱试出来错误思路，另一半，是昨天夏渊隔着手机答应回来帮他补习时，他随手无意识写下夏渊的名字，写了好几遍，写完又慌慌张张划掉，只留下浅浅潦草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字迹。

　　江纪淮指尖捻起那张草稿纸，盯着上面被涂黑的字迹，耳根微微发热。他飞快把这张纸揉成团，想要丢进桌下的垃圾桶，手悬在半空，又顿住。

　　外面楼道里面渐渐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开门声、脚步声、说笑的交谈声不断传来，早起的学生陆续走出寝室，奔赴教学楼。离早自习收作业的时间越来越近。

　　“纪淮，起这么早？”下铺的男生迷迷糊糊探出头，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还想再眯两分钟，今天早上要收一大堆作业，数学、物理、英语全都要交，听说秦孝国班主任今早会亲自过来查作业，缺交的要直接叫去办公室。”

　　江纪淮回过神，把揉皱的草稿纸随手压到厚厚的习题册最底层，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知道，我正在赶。”

　　嘴上说得轻松，他低头看向桌上还遗留两道没有完全整理完步骤的物理大题。昨天只顾着拍练习册照片发给夏渊倾诉自己的进步，部分课后习题只写了思路，完整步骤没有补齐。

　　笔尖飞速落在试卷纸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教室里开始进来越来越多人。
　　清晨的校园到处弥漫着薄薄晨雾，行道树的叶片沾着露水，风一吹，细碎的水珠便往下掉落。

　　教室里清晰的能听到想抄作业的声音。
　　“兄弟，兄弟，求你了，我看一眼吧。”
　　“不行啊，你一抄我作业，老秦就好准的怀疑。”
　　“我给你带一周早餐！”
　　“em…爱兄弟还是爱黄金？”其中一个男生突然问道。
　　“当然是爱黄金了，爱兄弟干嘛？我又不是通。”
　　“2G网。”那个问问题的男生翻了个白眼，把作业扔他脸上。

　　很快，夏渊也进来了，江纪淮看了他一眼。
　　少年背着竞赛背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落座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桌面上摆着竞赛带回来的资料，厚厚的打印试卷，旁边也摆放好了今天要上交的日常文化课作业。

　　夏渊似乎察觉到投过来的目光，抬起头，视线直直对上江纪淮的眼睛，淡淡弯了弯唇角，无声朝他点了下头。

　　江纪淮心脏轻轻跳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低头整理卷子，耳尖悄悄泛热。

　　早自习的铃声准时敲响。

　　负责收作业的几位课代表从座位起身。

　　数学课代表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怀里抱了高高的一摞本子，走到过道中间，扬声开口：“各位，把数学昨晚的课时作业还有两张周测卷全部放到桌角，秦老师说了，今天会抽查批改，缺交直接登记名字。”

　　班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慌忙在书包、桌肚里翻找作业，哀嚎声此起彼伏。

　　“完了，我周测卷忘在家里了！”
　　“昨天最后那道大题太难，我直接空着没写，会不会被秦孝国抓啊。”

　　江纪淮低头飞快再翻一遍自己的卷子，确认该写的地方大致补齐，把数学作业推到课桌边缘。就在这时，他手肘一动，堆放在桌角一叠书本哗啦一下歪倒。

　　几张草稿纸顺着桌面滑出去，飘飘悠悠落在地面。其中就包含了早上宿舍里面，那张被他揉过又展开，划掉过字迹的草稿纸。

　　纸片轻飘飘，落在过道地板上。草稿纸正面全是混乱的数学演算，反面那些被反复涂抹，隐约露出的名字，也露了出来。

　　江纪淮心里一紧，弯腰就要伸手去捡。

　　可他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数学课代表正好走到他桌边，弯腰帮忙捡拾散落一地的纸张。课代表手指先一步碰到那张草稿纸，随手拿起来，本来只是想一并随作业收上去，目光无意间扫过纸的背面。

　　那些重重叠叠涂黑之下，依旧能辨认出来零碎的字迹。

　　课代表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

　　江纪淮心口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伸手飞快把那张草稿纸抢回自己手里，指尖都有一点发烫，脸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语气带点吊儿郎当：“别乱看，打草稿乱写的，废纸而已。”

　　课代表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笑了笑，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少年做题无聊随手乱写，把其余几张干净草稿收拢，抱起已经收齐大半的作业继续往前走，嘴里还随口调侃一句：“可以啊江纪淮，做数学题都这么投入，草稿纸写这么满。”

　　周围几个邻近座位的同学听见这话，纷纷转头望过来。

　　江纪淮干笑两声，把那张草稿纸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他眼角不受控制，悄悄往后方夏渊的方向瞟了一眼。

　　夏渊正低头整理自己的竞赛资料，好像并没有留意这边方才小小的插曲。

　　江纪淮暗暗松一口气，悬起来的心缓缓落下。

　　早自习是语文早读，全班同学捧着课本齐声诵读古诗文，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江纪淮把草稿纸攥在手心，心神却很难完全集中在课文上面。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一幕，幸好课代表没有仔细深究，要是被人看明白纸上划掉的名字，那简直不堪设想。

　　他趁着大家都埋头读书，身体微微侧过去，想要把这张惹麻烦的草稿纸撕碎，塞进桌下垃圾袋。

　　“咔哒。”

　　手机轻微的快门声响，微弱得几乎淹没在全班的读书声当中。

　　江纪淮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斜前方隔了两排座位的女生。

　　那是班里一个平时很喜欢抓拍班级日常的女生，随身总是带着一台小小的ccd相机，运动会、班会、课间打闹，班级很多照片都出自她手。方才她举着相机，镜头不经意扫过这边，刚好拍下江纪淮低头攥着那张草稿纸，神色有点慌乱的瞬间。

　　女生拍完，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拍到了别人不太想被记录的画面，手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朝着江纪淮露出一个歉意的眼神，嘴唇无声动了动，比口型：对不起，我马上删掉。

　　江纪淮眉头微蹙，轻轻点了点头。

　　早读四十分钟一晃而过，下课铃轰然响起。

　　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读书声戛然而止，同学们纷纷合上课本，起身离开座位，接水、上厕所，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

　　江纪淮第一时间起身，走到那个拿着ccd相机的女生课桌旁。周围人来人往，不少人穿梭过道。

　　“刚刚那张照片，麻烦删掉。”他压低声音，他走上前，话刚说出口，心底却冒出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想法。

　　他指尖局促地摩挲了几下，从校服口袋掏出零钱递过去：“算了，不要删。我晚点给你钱，麻烦你拿相纸帮我把这张冲洗出来给我。”

　　女生有些意外，低头回看相机屏幕里的画面：江纪淮神色慌张，额间泛红，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摆在一旁，夏渊安静垂眸望着他，氛围感恰到好处。她压住笑意收下钱：“没问题，我晚点悄悄洗好。”

　　就在她准备按下退出键的一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夏渊从后排走过来，要去教室外面的饮水机接热水，恰好经过两人身旁。

　　夏渊目光淡淡扫过相机屏幕，只是匆匆一瞥，并没有看得真切照片的全部内容，只瞥见江纪淮神色不太自然，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江纪淮心里咯噔一下，听女生说完悬着的心落地，点点头：“多谢。”说完转身走开。

　　夏渊已经接完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回来，站在过道边上，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江纪淮，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那只紧紧攥着东西的手上，轻声发问：“刚刚怎么了？”

　　走廊外面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夏渊肩头。

　　江纪淮心里有点发虚，脸上依旧挂上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耸了耸肩，把手里那张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草稿纸往身后又藏了藏：“没什么，一点废纸，刚才差点闹出小乌龙。”

　　夏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视线落在他微微躲闪的眼眸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却体贴地没有刨根问底。他举起手里水杯抿了一口温水，轻声开口：“晚上图书馆，别忘了。我竞赛复赛的官方成绩通知，学校这边说大概这两三天就会下发。”

　　提到竞赛成绩，江纪淮方才那点慌乱稍稍被冲淡，他靠在旁边的课桌边沿，挑眉：“紧张吗？万一翻车，你这个神话就要破灭咯。”

　　“有结果就坦然接受。”夏渊淡淡一笑，“比起竞赛，更担心你的理科。昨天看了你拍给我的习题照片，不少基础题型思路已经找得到，但综合大题的题型整合还是薄弱，晚上我们从这类大题入手梳理。”

　　说起学习，江纪淮脸上嬉闹收敛几分，长长呼出一口气：“行吧，全靠你救我。秦孝国上次办公室训我的话我可还记得，再考个位数的理科分数，估计又要把我抓去办公室轮番教育。”

　　两人站在教室过道边上闲谈，来来往往不少同学经过，时不时有人好奇瞟两眼。

　　上课预备铃很快响起，喧闹渐渐平息，大家匆匆回到自己座位。

　　这一节是班主任秦孝国的数学课。

　　秦孝国抱着厚厚的一摞作业走进教室，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神情严肃。他把作业重重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班：“早上收上来的数学作业我简单翻了一遍。有的同学进步很大，步骤完整；也有部分人敷衍了事，大题大片空白。”

　　他随手抽出几本练习册，点了几个名字，都是作业完成质量差的学生，让下课之后到办公室一趟。

　　江纪淮坐在座位上，背脊微微绷紧，手心悄悄冒出一点薄汗，心里暗自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点名。

　　秦孝国目光扫过名单，视线掠过江纪淮，停顿片刻，却没有念出他的名字。大概是还记得月考相比之前上涨两分那点微弱进步，打算再观望一阵。

　　江纪淮暗暗松了口气。

　　一堂数学课，黑板写满密密麻麻板书。秦孝国讲课节奏飞快，难度拔高，一连串综合题型接连抛出。班里大半同学听得眉头紧锁。江纪淮笔尖不停，拼命记笔记，很多逻辑链条依旧跟不上老师节奏，听得半懂不懂，很多思路只能先记下来，留到晚上图书馆让夏渊慢慢拆解给他听。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飞快流逝。下课之后，被点到名的学生垂头丧气去往办公室。教室里面剩下的人瘫坐在座位上哀嚎。

　　一整个白天，接连几门课轮番上阵。语文课江纪淮游刃有余，甚至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赏析自己写的片段，赢得全班同学的赞叹；可一转成物理化学，他又陷入苦苦挣扎，笔记记了满满一页，知识点在脑子里面乱成一团麻。

　　中午午休，食堂人山人海。江纪淮打好饭，一眼就看见坐在靠窗餐桌位置的夏渊。少年独自坐着，一边吃饭，一边翻看手里的竞赛笔记，时不时抬手轻轻揉一下左肩，撞伤带来的酸胀始终挥之不去。

　　江纪淮端着餐盘，犹豫两秒，迈步走过去，在他对面位置坐下。

　　“肩膀还疼？”江纪淮压低声音问道，筷子拨弄餐盘里面的米饭。

　　“还好，本来就没多严重。”夏渊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他，“竞赛外出路上的小意外，不影响日常。”

　　夏渊淡淡说道，顿了顿，目光落向江纪淮，“别担心我。倒是你，昨天给我看的习题，有几道典型题型，晚上我准备了例题，我们一步步推导。”

　　江纪淮“哦”了一声，低头扒拉两口饭菜，心里一边感慨同样是高中生，人和人之间差距怎么能这么大。一边又想起早上那张草稿纸，心底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局促。

　　食堂人声鼎沸，四周全是同学吃饭说笑的声响。两人安安静静吃完午饭，一同返回教学楼。中午午休时间，教室里面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江纪淮没有睡意，从桌肚里翻出理科卷子，埋头刷题。夏渊则靠在座位上闭目小憩，养足精神。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一节过去，转眼就到了傍晚放学。

　　夕阳向西边沉落，橙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放学铃声响起之后，校园瞬间热闹沸腾。一部分学生奔向食堂，一部分直接去往图书馆自习。

　　江纪淮收拾厚厚的一摞理科试卷、练习册，塞进帆布包里面。沉甸甸的书本把包坠得往下沉。他背上包，转身就看见夏渊已经站在教室后门等他，竞赛背包斜挎肩头，手里还拎着两本算法竞赛书籍，左肩依旧刻意不敢用力。

　　“走，图书馆。”江纪淮走上前去。

　　秋日傍晚晚风微凉，吹起少年校服的衣角。两人并肩沿着香樟树荫下的道路，往学校图书馆走去。路边三三两两放学的学生擦肩而过，远处操场传来体育社团训练的呐喊声。

　　图书馆里面灯火通明，不少高二高三的学生已经抢占位置自习。阅览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偶尔翻书的轻响。他们习惯性走到靠窗那一张两人并排的长桌，把书本全部摊开桌面。

　　江纪淮把一沓卷子铺在面前，上面遍布红叉。夏渊将竞赛书放到一旁，身体微微侧过来，目光落在试卷上面，指尖点向一道复杂的物理综合大题。

　　“我们先从这道题开始。审题第一步，先拆解已知条件……”

　　夏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温和清晰，一点点把绕来绕去的逻辑抽丝剥茧，讲给身旁的少年听。

　　江纪淮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听着讲解。遇到听不懂的地方，直接打断提问。草稿纸一张接一张消耗，桌上堆起薄薄一堆演算废纸。江纪淮全神贯注，渐渐沉浸进题目之中，白天课堂上很多模糊不清的知识点，被夏渊讲完之后，一点点变得通透。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晚霞褪去，夜色一点点笼罩校园，图书馆的落地玻璃外面，路灯次第亮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纪淮写完一整道大题，长长吐出一口气，伸了伸酸痛的脖颈。随手扯过一张崭新草稿纸，打算演算下一题。落笔的一瞬间，他无意识，笔尖轻轻在草稿纸边角，又一次写下夏渊两个字。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飞快拿笔想要涂抹。

　　这一次，坐在旁边的夏渊看得清清楚楚。

　　室内台灯柔和的白光落在纸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还没来得及涂黑。

　　江纪淮手上动作僵住，整个人浑身微微一滞，心跳骤然飞快往上窜。空气仿佛安静一瞬，只剩下远处图书馆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

　　他抬眼，撞进夏渊望过来的眼眸。

　　夏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草稿纸边角，又慢慢抬起来，看向江纪淮微微发烫的脸颊，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柔软的笑意。

　　“别、别看。”江纪淮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有些不稳，视线躲闪着。
　　“下意识写的…不对，不小心写的。”
　　“嗯，我知道。”夏渊淡淡的说道，但江纪淮没来由的闷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