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15、复赛意外 回到宿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已经快到熄灯时间。楼道里陆续响起熄灯的提醒哨声，宿舍的白炽灯应声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
　　江纪淮躺在床上，被褥还带着夜晚微凉的潮气，可他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黑暗里，脑海一遍遍地回放着昨晚逃出去看电影的种种画面。
　　电影院昏暗的光影，夏渊安静的侧脸，还有课桌缝隙之间那只向他伸过来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清晰，当时离他不过寸许的距离。
　　江纪淮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耳尖还在隐隐发烫，心里忍不住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嘴上嘴硬得厉害，嘴上句句都在嫌弃，可那一刻，他心底居然真的升起一股冲动，差一点，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覆上去握住那只手。

　　一想到这里，江纪淮就把被子往上扯，蒙住大半张脸，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久久平息不下来。他说不清心里这种乱糟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只要一想起夏渊，心绪就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平静。

　　隔壁宿舍，夏渊同样毫无睡意。

　　他将书桌台灯拧到最暗的一档，暖黄微弱的光线笼罩着小小的桌面，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NOIP复赛备考资料，打印好的历年真题、算法笔记堆叠得高高的。
　　明天清晨就要跟着竞赛队动身赶往市里参加信息学复赛。教练反复叮嘱过无数次，预赛拿到的省一，在江西只能是勉勉强强，复赛才是真正厮杀的战场，全省各地的高手都会汇聚在考点，每一分都争夺得无比残酷。

　　指尖轻轻划过纸上一行行算法思路，可他的心神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忽。
　　脑海里反复浮现江纪淮的模样——少年泛红的耳尖，口是心非别扭碎碎念的神态，还有方才分开的时候，慌慌张张逃开的背影。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心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夏渊垂着眼，唇角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过了许久，他才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把那些纷乱的杂念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纸面的代码逻辑上。

　　第二天，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天边尚未完全破晓。

　　学校参加竞赛的学生统一在校门口集合，要坐大巴奔赴市里的考点。
　　宿舍楼下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教练叮嘱的声音此起彼伏。江纪淮是被楼下喧闹的动静吵醒的，他睡得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睡眼，赤脚踩上阳台冰凉的瓷砖，扒住栏杆往下望。

　　人群之中，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夏渊。

　　少年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专用的竞赛键盘包，外套拉链拉到脖颈，正在安静听教练反复强调考场纪律、考试时间。清晨的薄雾笼罩在他周身，眉眼沉静。

　　江纪淮想都没想，两手拢在嘴边，朝着楼下高声喊了一声：“夏渊！”

　　喧闹的人群里，那道身影骤然抬眼，目光精准地穿透薄薄晨雾，直直望向楼上阳台的位置。

　　“好好考，可别栽在复赛上面灰溜溜回来。”江纪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明明心底藏着沉甸甸的担忧与牵挂，说出口依旧是惯常调侃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打趣。楼下还没有登车的几名学生闻声，纷纷好奇地抬头看向二楼阳台。

　　夏渊望着阳台上少年蓬松凌乱的黑发，望着那双亮晶晶望向自己的眼睛，心底漫开一阵温热。他对着楼上，轻轻颔首，声音清晰地传上去：“我知道。等我回来。”

　　简短的五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重撞在江纪淮心上。他站在阳台上，目送夏渊转身登上大巴。

　　大巴引擎轰鸣，缓缓驶离六中的校门，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江纪淮依旧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空荡荡的路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走回宿舍。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里面看不见那个永远坐在座位上刷题的身影，江纪淮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上课走神的时候，目光总会下意识瞟向旁边空荡荡的同桌座位。没有人为他划重点理科题型，没有人会安静听他扯各类诗词典故，偌大的教室，好像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开往考点的大巴车厢之内，周遭的竞赛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忐忑地讨论着复赛的难点，有人焦虑不安，有人互相宽慰。

　　夏渊靠窗坐着，车窗玻璃映出他沉静的侧脸，膝盖摊开笔记本，抓紧路上的时间梳理动态规划、图论、最短路各类题型的解题框架。他并不是全身心扑在竞赛上面，学校课内各科的功课也丝毫不能落下，双重压力压在肩头，但他不愿辜负自己付出的时间。

　　抵达考点安排的酒店安顿完毕之后，教练组织所有人在大堂做考前最后的复盘。

　　同校另外几个竞赛生神色都很忐忑。
　　“咱们六中本来搞信息竞赛的就寥寥无几，预赛拿省一已经算是破天荒了，复赛到处都是大佬，我们能拿个省二就该知足。”
　　“省队名额更是想都不敢想，那都是各地顶尖中学的选手在争。”

　　周围一片唉声叹气。夏渊没有参与闲聊，独自坐在大堂靠窗的角落，手指放在便携键盘上，无声模拟敲写代码的节奏。旁人只看见他冷静从容，却少有人知道，深夜台灯下，他也曾一遍一遍啃晦涩难懂的算法，熬过无数个夜晚。

　　复赛考试当天，考点大门口人潮涌动，来自全省各个中学的竞赛生挤在入口处，人声嘈杂，大家都在排队核验证件，准备进入机房考场。

　　夏渊攥好准考证与身份证，肩背键盘包，顺着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身后忽然爆发一阵争执，两个外校的男生因为排队插队的问题吵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互相推搡拉扯。混乱之中，其中一人猛地被对方搡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过来，重重撞在了夏渊的肩膀上。

　　猝不及防的冲击力袭来，夏渊身子一晃，怀里的键盘包险些脱手摔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他下意识抬手死死攥住包带，肩膀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口袋里的草稿纸散落一地，被穿堂而过的风刮得到处都是。

　　那名闯祸的学生只顾着和对手争吵，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转头就又纠缠到冲突里面。旁边几个围观的人只是侧目观望，没有人上前帮忙。

　　夏渊皱了皱眉，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参与这场无谓的口角。他弯下腰，蹲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一张一张去捡拾被风吹散的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他熬夜整理的算法要点，若是丢了，心里难免可惜。来往的学生脚步匆匆，好几次鞋底险些踩到纸页。

　　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指尖整理纸张的时候，脑海里莫名闪过江纪淮。若是那个咋咋呼呼的人在这里，怕是早就开口替他怼回去了，嘴上肯定还要再碎碎念吐槽一通世道混乱。一念及此，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几分。

　　他把全部纸张仔细收拢整齐，重新塞回包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深深吸进一口气，将外界的纷乱全部隔绝在外。方才那一点意外带来的波澜，被他慢慢压下眼底。核验完证件，夏渊抬步，迈步走进考场大楼。

　　机房内一排排电脑整齐排列，空气安静得压抑。

　　夏渊落座，从容调试自己带去的键盘，登录考试系统。试题正式下发，一共四道程序设计大题。

　　第一道题难度适中，读完题干，清晰的解题思路立刻在脑海成型。他指尖飞快起落敲击键盘，写代码，调试样例，一遍便顺利通过全部基础测试点。

　　第二道题目处处是陷阱，数据范围暗藏圈套。第一次提交，屏幕直接跳出大片WA错误。周围只有噼里啪啦键盘敲击的声响，不少考生已经开始慌乱。夏渊神色没有半分动摇，深深吸一口气，耐下心从头排查每一处逻辑漏洞，修正边界条件，一遍又一遍调试修改，足足耗费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让所有样例全部通过。

　　后面两道压轴大题，是拉开顶尖选手差距的关卡，难度陡然拔高。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光缓缓偏移。机房里气氛愈发紧绷，有人烦躁地抓头发，有人对着屏幕久久沉默。
　　夏渊的眉头紧紧蹙起，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不断尝试新的算法模型，舍弃行不通的思路，推倒重来。

　　脑力高度消耗，精神紧绷到极致，恍惚之间，他脑海中又闪过江纪淮那张鲜活张扬的脸。少年漫不经心笑着，会拿理科成绩自嘲，也会认认真真和他争辩古文词句。夏渊轻轻晃了晃头，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重新钉在屏幕上。

　　结束铃声响起，系统强制收卷。

　　走出机房，天边已经染开沉沉暮色。一起过来的本校同学神情各异，大多满脸挫败。
　　“最后一道题你拿了多少分？”同伴凑上来问道。
　　“拿到大部分部分分，没有完整满分。”夏渊语气平静。他心里清楚，复赛高手如云，想要争夺为数不多的省队名额，每一分都弥足珍贵，最终结果依旧是未知数。

　　竞赛队按原计划，考完第二天便要搭乘大巴返程回学校。所有人收拾好行李登上车，车子刚驶出市区没多远，路面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异响，右前侧轮胎骤然爆胎。车身猛地颠簸晃动，司机勉强稳住方向，缓缓把车停靠在应急车道上。

　　高速路上叫救援维修需要耗费很久，短时间根本没法修好。教练多方沟通之后，只能无奈通知所有人，就近折返，重新入住之前的酒店，再多留宿一晚，等第二天维修完毕再动身返校。

　　这边变故发生的时候，六中校园已经是傍晚。

　　晚自习铃声响起，江纪淮坐回座位，目光一遍一遍往门口瞟。说好今天傍晚就该回来的人，迟迟没有出现。桌上空荡荡的半边座位，让他心里七上八下。他手里捏着笔，摊开练习册，可一行题目也看不进去，心里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学校对手机这一块管的比较松，但想到自己要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江纪淮便偷偷把手机藏在了校服内袋里。熬到晚自习课间，他猫着腰躲进教学楼偏僻的楼梯间，关好门，指尖有些发紧，给夏渊发消息。
　　【不是说今天回来？怎么不见人影，出什么事了。】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却迟迟没有回复。

　　一分一秒拖过去，距离下课越来越近，江纪淮的心越悬越高。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糟糕的猜想，考场会不会出状况，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楼梯间灯光昏暗，他来回踱了好几圈，几乎要忍不住直接跑去问教练。

　　隔了将近四十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是夏渊的消息。
　　【大巴半路爆胎，高速没法维修，全队折回酒店，要多住一晚，明天才能回学校，别担心。】

　　短短一句话，压在江纪淮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稍稍落地，可那份牵挂并没有完全散去。他指尖飞快敲字回过去：【人没事吧？没受伤？】

　　【没事，只是车子故障。】

　　江纪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想多说几句，又怕被巡逻老师撞见。犹豫片刻，他点开相机，把手机摄像头悄悄对准自己摊在台阶上的桌面。
　　好几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书页边缘写满批注，不少大题旁边画着问号，空白处写满演算草稿，有些题目依旧大片空白，代表着还没能攻克。

　　他调低亮度，屏住呼吸，偷偷按下快门，拍下一张照片。光线不算明亮，照片有些灰蒙蒙，却清清楚楚拍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习题痕迹。

　　照片发送过去，紧随其后附上一段文字。
　　【跟你说个事。虽然还有好多题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基础实在太差，好多知识点都跟不上。但对比之前，确实有一点点进步了，不会再拿到卷子两眼一抹黑。】

　　发送完毕，江纪淮手心微微出汗，心口有点发涩。他一向爱用玩笑伪装自己，很少这样直白袒露自己的窘迫与微弱的长进。把心里话讲出来，竟生出一点羞赧。

　　酒店房间里，夏渊刚刚洗漱完毕，肩膀撞击过后残留的酸胀依旧隐隐作祟。手机亮起，先看见解释路况的聊天记录，随即弹出一张照片。

　　他点开图片。
　　镜头简陋，楼道昏暗，一本本数学练习册摊开，纸上凌乱的演算、画下的问号、大片尚未解开的题目，全部映入眼底。再往下看见江纪淮发来的文字。

　　夏渊坐在酒店的窗边，窗外城市灯火点点。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心底漫开一大片柔软。他能够想象出来，江纪淮是躲在什么隐蔽角落，冒着被老师没收手机的风险，偷偷拍下这张照片，坦诚自己的笨拙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

　　他停顿片刻，慢慢敲下回复。
　　【我看见了。进步不分大小，慢慢来就好。等我回去，接着陪你刷题。】

　　手机另一头的楼梯间，江纪淮看见这句话，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一下。远处传来晚自习快要结束的铃声，他慌忙把手机重新塞回内袋，整理好练习册，推开门，悄悄溜回教室。

　　一夜转瞬而过。第二天，维修完毕的大巴再度启程，竞赛队员踏上真正返回六中的路途。

　　恰逢下午大课间，校园里到处都是奔跑说笑的学生。大巴刚刚停稳，夏渊背着沉甸甸的竞赛背包走下车，抬眼，一眼就看见围墙边的江纪淮。

　　少年手里随意捏着一本语文读本，看似百无聊赖靠在墙边，视线却一直牢牢锁在校门的方向，明显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看见夏渊出现，江纪淮慢悠悠走上前去，刻意装作只是恰巧路过的模样，可眼底藏不住的牵挂早就出卖了他。
　　“总算回来了。怎么样，复赛的难题，有没有打击到你这个全科大佬？”

　　夏渊连日备考，肩膀被撞击过后的酸胀还没有完全消散，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可看向江纪淮的时候，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微风拂动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浅浅一笑：“我没那么玻璃心，成绩还没有公布，结果尚不确定。”

　　“行吧。”江纪淮撇撇嘴，目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眉眼上，嘴上依旧不肯说半句温柔的话，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晚上图书馆照旧。我的理科卷子堆得老高，还等着你帮我。”

　　夏渊望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少年，心底翻涌着温热柔软的情绪，郑重地应下：“好。”

　　大课间结束的预备铃声骤然响彻整个校园，走廊上的学生潮水一般涌向教室。两个人并肩朝着高二教学楼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