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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何不恨 你当年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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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母亲跟一个男人跑了。
她想悄悄的走,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巷子口那盏路灯忽明忽灭地闪。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醒得特别早,也可能是根本就没睡沉。小孩子对某些事情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像小狗能闻到暴风雨前的味道,小猫能预知地震的危险。我光着脚从床上滑下来,踩着冰凉的瓷砖地走到客厅,看见她拎着那个我从小就认识的墨绿色行李箱,站在门口。
那个箱子是我外婆留给她的,箱角磕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里衬。她结婚的时候拎着它搬进来的,现在又拎着它搬出去,十二年,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我拉着她的裤脚,那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她平时舍不得穿,那天却穿上了。我仰着头看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我喘不上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妈妈,别、别走……我很听话的不是吗?"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客厅没开灯,只有巷子口那盏路灯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
“那能带上我吗?"
她低下头看我。那一刻我忽然看清楚了她的眼睛,里面有一大团雾气,像冬天的窗户被哈了一口气,什么都映不出来。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时雨,妈妈累了,必须走。"
她站起来,拉上那个男人的手。那个男人站在门外,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你要听话。"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再没有回过头。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从门槛上拖过去的时候,轮子磕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像什么东西断掉了。然后门关上了。我站在黑暗里,光着脚,听着她的脚步声从五楼一层一层地往下沉,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了。
那天早上我爸睡到下午才醒。他前一天晚上喝了不知多少酒,整个人栽在沙发上,脚边倒了三四个空酒瓶,有一只滚到茶几底下,被烟灰和瓜子壳埋了一半。我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那棵被台风刮歪了的梧桐树,从灰蓝色看到灰白色,再从灰白色看到灰黄色。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妈呢?"
我说:"走了。"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那天中午没有人做饭,我翻遍了厨房只找到一包过期三个月的方便面,没有调料包,我把它掰碎了干嚼着吃了。干面条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舌头上,我一口一口嚼完,然后喝了半杯自来水把它冲下去。
九年。
九年里她只来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我十岁那年,她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色大衣,头发烫成了大卷,涂了口红,整个人亮得像一盏信号灯。同学们都扭头看我,有人问"那是谁啊",我没说话,低下头快步往外走,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甩开了。
她带我去了一家肯德基,给我点了一个汉堡一杯可乐,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一口一口地咬,把那个汉堡吃了四十分钟,从热吃到冷,从软吃到硬。她一直没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但没让它掉下来。
临走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恨妈妈吗?"那句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没底气,声音又虚又飘,像吹到一半就断掉的肥皂泡。我咽下最后一口冷汉堡,把可乐杯捏得咔咔响。
“我不恨。你能幸福就好,至少不是跟我爸混一辈子。"
她说那就好,然后站起来走了。红色大衣在肯德基的门帘上一晃就不见了。我把可乐杯捏成了薄薄的一小片,塞进了口袋带回家,洗干净擦干了,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到现在都没扔,一开始觉得是妈妈留下的唯一东西,后来因为陪我太久,舍不得扔了。
第二次是三年前,我十二岁,她来家里看我。我爸那天正好没喝醉,坐在沙发上搓脚趾头,她进屋之后两个人的眼神撞了一下,又都弹开了。她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屁股挨着椅面的边,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
她问我现在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爸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对话像一块被嚼了太多次的口香糖,什么都咽不下去,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局促了很久,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得牛仔裤都快起毛了,才又开口问出那句:
"你恨妈妈吗?"
"我不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连我自己都不信。怎么会不恨呢。九年,她只来看过我两次。两次,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她把我丢给这个酒鬼、这个骗子、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男人,自己去逍遥快活。她穿着新大衣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坐在肯德基里看我吃冷汉堡。她来过三次电话,每次都是三分钟,问完吃了吗穿暖了吗学习怎么样就挂,连"想不想我"都没问过一句。
她如今假惺惺地坐在我面前,搓着膝盖,问我恨不恨她。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但我知道她每次问这句话的时候都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只是想听到我说"不恨",好让自己晚上能睡得着觉。
我太了解这种人了。因为我爸也是。
房间里开始吱呀作响。我爸大概是醒了,那张铁架子床年久失修,翻个身就像老牛拉破车,吱嘎吱嘎的。
"妈,你们聊,我去图书馆了。"
我站起来,拎起书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盯着那扇房门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那扇门看穿。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看那个酒鬼醒了没有,还是看她曾经睡过十二年的那张床,还是看她当年从这里拎走那个墨绿色箱子时磕掉的那块地板。
我开门走了。
外面又是阴天,和我八岁那年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天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闷。我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很久,想把一滴眼泪忍回去。我试了很多种方法,眨眼睛,咬舌头,掐手心,但那天它还是掉下来了。
我恨她。我恨她把我生下来又把我扔掉。我恨她说"妈妈累了"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犹豫。
我恨她九年只来了两次,每次只问那一句话。但我更恨的是——她走的那天凌晨四点半,我其实醒着的。
我听见她踮着脚走路的声音,听见她拉开衣柜拉链的声音,听见她提箱子时轮子在地上轻轻碾过。我全都听见了。但我没有起来拦她。我没有光着脚跑出去拉她的裤脚。我躺在被窝里,攥着被子角,听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在心里说:
“你走吧,我不留你。"
我真那么说了。在心里。
所以我不敢恨她。因为那天早上,是我先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