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凋零之际》荨风沐尘

1、引子 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的春天，我出生的那天，南京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我妈后来总说，那雨下得邪乎，明明天气预报说是晴天，结果她羊水破了刚被推进产房，天就突然暗下来了，雨点子砸在医院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玻璃上倒珠子。她说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就盯着窗外那场雨看，心想这孩子怕不是什么东西转世，不然怎么挑这么个日子出来折腾人。
　　我爸那时候还在产房外面。
　　他后来跟我吹过无数次那天的场景，每一次版本都不一样。他说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百零八圈，把那层楼的地砖都数清楚了；有一次他说他跟一个同样在等老婆生孩子的男人打了赌，赌我多重，结果他赢了三百块钱；还有一次他说他蹲在楼梯间抽了一整包烟，把烟盒拆开折了一只千纸鹤，说要送给刚出生的我。
　　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我爸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编的，剩下两句是编了一半忘词了临时改的。但他的确给我折了一只千纸鹤，那只纸鹤我留到了八岁，搬家的时候弄丢了。现在想想，它可能是我爸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不需要撒谎的事。
　　产房的门推开的时候，我妈说我爸第一个冲进去，不是来看她，是来看我。
　　“是个小子啊！”他把我从小毯子里扒拉出来看了看，回头冲我妈咧嘴笑，“将来能继承家业了！”我不知道这笑究竟是开心，还是自己的算盘打对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满头汗，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她翻了个白眼说：“你有什么家业给人继承？”
　　我爸也不恼，笑嘻嘻地把脸凑过来，对着我又是做鬼脸又是扮猴子的。护士在旁边催他办手续，他恋恋不舍地把我放回我妈身边，临走之前说了句：“窗外的春雨下得好，正是‘好雨知时节’。”
　　他以为自己挺有学问的。
　　我爸初中都没读完，这辈子看过的书加在一起估计还凑不齐一套百科全书。但他特别爱拽词，看电视听到两句古诗词就能记下来，然后找机会显摆。我妈说，当年她就是被他这种"假装有文化"的劲儿骗到的。一个修车铺的学徒，口袋里掏不出一百块钱，却能在约会的时候指着月亮背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换了哪个姑娘不迷糊？
　　反正我妈迷糊了。
　　她当年是大学里的名人，长得漂亮，追她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公交站。但她偏偏看上了我爸，一个小学毕业、没房没车、家里还有个瘫痪老娘的穷小子。我外婆气得差点跟她断绝关系，我妈拎着一个蛇皮袋就搬进了我爸租的平房里。
　　他们结婚那天连酒席都没摆，就在巷口的小馆子里吃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算是庆祝。
　　后来呢？后来我爸学会了修车，又学会了卖车，再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二手车行。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妈以为她赌对了，一个穷小子终于有了出息。她穿着我爸给她买的第一条连衣裙，站在我们新买的房子里，觉得那场春雨之后，天终于晴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爸的"出息"是借出来的。
　　他找人合伙的钱是借的，进第一批车的钱是借的，连我妈那条连衣裙，都是刷的信用卡，后来又拆东墙补西墙地还了好几个月。
　　我爸这人有一个本事，他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靠谱。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语气诚恳，态度谦逊，还时不时跟你聊两句诗词歌赋，显得特别有文化有品位。你借给他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人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将来肯定能还。
　　然后他就真的"干大事"去了。——用你的钱。

　　我的名字就是在这种氛围里定下来的。
　　我爸看着窗外的春雨摇头晃脑地念"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我妈累得半死懒得想名字，随口说了句："叫时雨吧，好听。"
　　就定了，孙时雨。
　　一个充满了随机感的名字，像这对夫妻对我的到来 一样，随意，潦草，没有经过太多深思熟虑。我是他们爱情最热烈时期的产物，而他们最热烈的时期，恰恰是我爸最会骗人的时期。他用一张空头支票娶了我妈，又用同一张嘴给我取了名字。他给我的，从来都是最漂亮、最动听的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出生那天拍了一张合影。我爸把我抱在怀里，我妈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挤在病床的一角，背后是那扇被雨水打得模糊的窗户。照片里他们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像两朵开在春天里的花。而我皱巴巴地缩在襁褓里，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
　　不知道雨停了之后，太阳会不会出来。
　　不知道这个给我取名叫"时雨"的男人，在十七年后，会成为我最想恨、又最恨不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