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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可真是太巧了 陈雨南他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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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在三楼,最里面靠窗那个位置是我的。
没人跟我抢。那地方偏,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窗户外头正对着一棵快枯死的银杏树,叶子稀稀拉拉的,不像学校门口那排梧桐那样枝繁叶茂。但我就喜欢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树,没人看得见我脸上是什么表情,我也懒得看别人脸上是什么表情。那个位置像一个半封闭的壳,我缩在里面,耳朵里塞着耳机,虽然大多数时候耳机里什么都没放,我只是不想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是图书馆人最少的时候。高一那几个班有体育课,高二在考试,高三的学长学姐们被关在另一栋楼里补课。所以那天下午我照常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三楼的阅览室加上我就五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抄英语单词,一个胖男生趴在桌上睡觉打呼噜,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老师在看报纸,还有我,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目光落在二次函数图像上,大脑一片空白。我做了十五分钟,一道题都没写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的事情。她搓着膝盖问"你恨妈妈吗",客厅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碎花衬衫,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蕾丝边,看着不太像她以前的风格。还有我爸在房间里翻身的吱呀声,那张铁架子床他已经睡了十几年,每次翻身都像老骨头在互相磨。还有九年前凌晨四点半那盏忽明忽灭的路灯,那个墨绿色行李箱的轮子磕在门槛上发出的"咯噔",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隐在阴影里的轮廓,他右手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我把笔放下,闭上眼,整个人往后靠。椅背硌在肩胛骨上,有点疼,但我没动。眼皮底下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眼皮变成了暖的。如果一直闭着眼,那片橘红色会慢慢变暗,变灰,最后变成黑。这是我这几年发现的规律。闭眼超过五分钟,世界就会从亮变暗,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我以前经常在课堂上半闭着眼做这件事,数着橘红色变成灰色的秒数,等到快全黑的时候再猛地睁开眼,有时候能把自己吓一跳,心跳砰砰砰的,但至少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
今天的橘红色刚变成浅灰,还差一点就要全黑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左胳膊肘。
我睁开眼。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手肘正抵在我胳膊上,一本书横在两个人中间,封面朝上,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绿色的底,一幅灰蒙蒙的雪地背影。书页中间夹着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小块薄薄的茧,像是握笔握出来的。手指的主人转过头来看我,脸离我大概一掌的距离。
他比我高了半个头多,。我坐着的时候他坐着,但我得微微仰起一点脸才能看到他的全脸。头发有点长,刘海扫到眉毛上面一丁点,发质偏软,有几根不服帖地翘着,像刚从枕头上爬起来没来得及理顺。眼睛不算大,但亮,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水光光的,里面映着一小块窗户的影子。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卫衣,领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蓝黑色的,圆圆的,看起来像是不小心甩上去的钢笔水,也可能是圆珠笔漏了。他的嘴抿着,看不出表情,但那颗虎牙藏在嘴唇后面,隐隐约约地顶起来一小块弧度,像是随时要冒出来,但绝对不是龅牙。
他没说话,看着我。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也跟着亮了半度的笑,很轻,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小圈。他的虎牙露出来了,白白的,很小一颗,长在右边第二颗的位置。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把书也收回去,低头继续看他的《挪威的森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愣了两秒。手指在笔杆上捏了捏,转回来看我的二次函数。纸上的三条抛物线还是糊的,但我硬逼着自己去看,假装刚才没人碰过我,假装什么都没变。
过了大概三分钟,胳膊肘又被碰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点,是他用书脊轻轻敲了敲我的臂弯,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敲,是打招呼式的,像有人在你背后拍了一下肩膀说"嘿"。我扭头看他,他歪了歪脑袋,下巴朝我练习册的方向点了点,意思大概是"你在做题啊?打扰你了?",然后从旁边抽了一张草稿纸推过来。草稿纸是最便宜的那种,薄得能透出底下桌面的木纹,边角被他折了一小块,折痕又展平了,泛着一点毛边。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圆,每一笔都带着不太认真的弧度,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松松垮垮的,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你是孙时雨吧?三班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像是在等回信。
我拿起笔在底下写:"你是?"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就那么一瞬,温的。他好像没注意到,又好像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低头唰唰又写了两行,推回来的时候笔尖还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像句号没写完就急着收手。
"二班陈雨南,我们两个班靠在一起哦,正好坐你旁边。"
我不明白正好在哪里。坐你旁边。他写的是"坐你旁边",不是"你旁边那个空位",也不是"最后一排靠窗"。他说得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好像那张空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座位就是专门等着他从另一个城市转学过来坐上去的。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又笑了,这次是嘴角带着笑意的弧度,虎牙又露出来。我把草稿纸转回自己这边,低头写:
"我知道。你第一天就问我借橡皮。"
我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第二天又问我借了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那两行字,愣了一秒钟,然后"噗"地笑出声,用手背挡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那个看报纸的老师抬头朝我们这个方向扫了一眼,他赶紧把手放下,收住笑,低头在纸上写:
"第二天是真的需要橡皮。第一天是假的。"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加了一句,笔迹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想什么就写什么:
"借橡皮是假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抬头什么样。"
我握着笔停了一秒。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咚"的一声,余音在井壁上来回弹了很久才散。
我在纸上写:"什么样?你脑子有问题?"
他看了一眼我那几个字,又抬眼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看的时间比之前几次都长,长到我差点想转开脸。他的目光从我眉毛上面扫到下巴下面,不是那种打量人的看,是那种想要记住什么细节的看,像画画的人看模特一样,仔仔细细的。然后他低头写了一大段,推过来的时候还朝我挤了一下眉毛。那个动作很轻,左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右边没动,整张脸的表情就变得有点欠揍,又有点让人想笑。
我低头看。他写的是:
"你抬头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角往下,像是刚才有谁欠了你两百块钱没还。但你眼睛还挺好看的,就是睫毛太长了挡住了,看不太清楚你的眼珠子到底什么颜色。你要不要笑一个看看?"
我盯着那行字,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再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想了一下当时的表情,那可真是太难看了。他写"你眼睛还挺好看的"那句话的"挺"字,写了一半歪了一下,像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忽然顿住了。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把指甲掐进掌心掐了一下,然后松开,写:
"我笑起来不好看。"
他收到之后没写,直接开口说了话。
我听见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一点点,带着一点点沙哑,像冬天关着窗户说话的时候那种闷闷的共鸣,从胸腔里带出来的,不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那可真是太巧了。"
我侧头看他。他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脸冲我说话,书页摊开在桌面上,但根本没在看。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到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书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用小拇指夹着那一页,像是在假装读书。
"我笑起来也不好看,咱俩凑一对,负负得正。"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弯起来了,虎牙亮出来,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缝。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他在骗人——他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好看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说不出话来,忽然觉得他好像脑子有问题。
他又笑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蹭得地板吱呀一声响。他把那本《挪威的森林》放在我练习册旁边,封面上渡边和直子的背影靠在一片灰蒙蒙的雪地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
"你下次来图书馆可以坐里面那个位子,靠窗,"他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我旁边那个空位,"我看你每次都对着那棵树发呆,坐里面离它近一点,想看多久看多久。"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每次都坐这?"
他把胳膊支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我,刘海往一边滑下去,露出了一小块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上周五就看见你了。转了三天,图书馆、食堂、操场、教学楼四楼走廊,哪儿都转了一圈,连着三天都看见你坐在这同一个地方,对着同一棵树发呆,也不知道那棵树上有什么好看的,秃成那样。我就想这人是不是在树上安了窝。"
"我没有安窝。观察这么细致,不会喜欢我吧。"
"那你就是在树上种了什么东西,每天过来浇水,等着它发芽,我没那闲心思。"
我看着他那张明明很陌生却非要装熟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我自己都没有完全感觉到,但他看见了。
他立刻指着我说:"动了动了!你嘴角动了!离笑还差一步!你再努努力!"
我硬生生把嘴角压了回去,这次,我是真的想笑,好像是我这学期以来第一次笑。他看了我一眼,也不急,那种表情我后来才知道叫"一切尽在掌握",像钓鱼的人看见鱼咬了钩又跑了,不慌不忙地收回线,然后轻轻甩回来下一竿。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句,推过来的时候还特意竖着放,让我一眼就能扫完:
"不急,你慢慢练。我有的是时间。"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眼睛里那个光又亮了一度。
他把《挪威的森林》翻开来,真的开始看了。我也把数学练习册转回自己面前,但目光落在那些二次函数图像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手肘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肘,他又不挪开,我也没躲。我们的校服袖子蹭在一起,他的灰色卫衣袖口和我的蓝白色校服袖口叠了一个小边,像两片颜色不一样的叶子在风里贴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翻页的时候纸页哗啦响了一声。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什么。我余光瞟了一眼,看见他在"渡边君"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在圆圈里打了个勾。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是在标记什么,也可能就是随手乱画。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抻的时候差点打到我下巴。他赶紧缩回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我旁边有人了。"
"你旁边一直有人。"
"那我还不太习惯。"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椅子往回推了推。我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动,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看了一小会儿。
"你姓孙,"他说,"孙时雨。好雨知时节的那个时雨是吧?"
我点头。
他笑了一下:"我爸也爱念这句诗。每次下雨他就 在窗户前面背'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背了十几年了,只记得这两句,后面全忘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等我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一放就走,书夹在胳膊底下冲我摆了一下手,说"走了啊",然后就混进楼梯口的人流里了。
那颗糖躺在我练习册旁边,橘子味的软糖,包装纸是半透明的橙色,能看到里面裹着一团软嘟嘟的果冻似的糖体,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穿过它,在桌面上投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
我拿起那颗糖,捏了捏。软的。软的还有弹性,像一小块橡皮泥。
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被折了两折的草稿纸放在一起。没吃。也没扔。
我又坐了一会儿。旁边空了,但空气里好像还留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的那种香,是干净的、没什么侵略性的那种味道。我把练习册合上,书包拉链拉开,正准备把东西都塞进去,低头的时候看见桌面上落了什么东西。
是他刚才写的那支笔。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按动圆珠笔,笔帽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隐隐约约写着两个字,字太小了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把笔落在桌上了。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贴着的那块胶带上写着"陈雨南"三个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很小,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他居然给自己的笔贴名字,一个初中男生,给自己的笔贴名字。我差点又想笑了,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我没有去压。
我把那支笔也放进了口袋。和那颗糖,和那张草稿纸放在一起。口袋鼓了一小坨,但我没有拿出来。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了那种昏黄的灯泡,一个个挂在门框上面,像一串快要燃尽的蜡烛。我爬上五楼,钥匙拧开门锁,客厅里黑着灯,我爸不在家。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去楼下小卖部赊酒,也可能是去哪个还在搭理他的朋友家蹭饭。我没管,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颗橘子味软糖。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那支贴着名字的黑色按动笔。
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在台灯底下各自投了一小块影子。
我看了很久。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晃了一下,落了几片叶子下来,扑簌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门。
然后我翻了翻口袋,摸出那颗糖,撕开了包装纸。橘子味的香气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糖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就不自觉地觉得自己不配吃甜的东西。
我把糖塞进嘴里,好像第一次有有人这样找我说话,第一次有人愿意逗我笑,他像个孩子,倒是...有点可爱。
甜的。橘子味的,咬下去的时候酸了一小下,然后就全是甜的。果冻一样的糖体在牙齿间弹了弹,黏在牙上面,半天没化掉。我坐在床边,让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慢慢变薄,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甜味还粘在舌根上。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糖纸展平了,捏着边角看了看。橙色的半透明塑料纸上印了一行很小的字:好运正在路上。
我把它夹进了数学练习册里。和那道我没写出来的二次函数题放在同一页。
然后我把那支笔拿起来,旋开笔帽试了试,黑色墨水很顺畅地流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我拿它在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孙诗雨。写完看着觉得不对,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孙时雨。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两行看了很久。孙诗雨是我妈叫的。孙时雨是我爸取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谁。
但陈雨南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是孙时雨。他叫的就是孙时雨。他写"好雨知时节"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站在图书馆里对着枯树发呆的孙时雨,不是后来改了名字的那个。
我把那张草稿纸重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晚上我睡了一个很久以来都没有睡过的、不做梦的觉。没有那个凌晨四点半的墨绿色行李箱,没有那个忽明忽灭的路灯,没有"咯噔"的轮子磕门槛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很安静的、干净的黑色。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颗糖。和昨天一样的橘子味软糖,还是半透明的橙色包装纸,放的位置跟我昨天离开时练习册摊开的那一页中间。我抬头看了一眼右边。陈雨南坐在那里,低着头在 抄作业,假装什么都没干。
我没有说话。把糖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我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那道昨天卡了我一个下午的二次函数,今天早上我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做出来了。答案写下来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特别好听。
我往右边看了一眼。他还在抄作业,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
我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道题你写了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没写,"他把自己的本子扯过来,"你给我讲讲。"
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我们俩的脑袋凑在一起,三月份的早自习,教室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钻进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迎春花刚开的味道。
天好像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