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混迹江湖（女尊）》重舳

10、第 10 章 如果今日，

　　一时，陈念没有开口。

　　暮霭之下，此人面色温和至极，但态度却坚如磐石，如若不得回答似乎能生出心灰意冷的死志。

　　陈念触他额发的手，慢慢滑落，轻柔抚摸着顾白舒的系带，脸颊，最后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听他隐忍地痛吟。

　　她凝着顾白舒微张的红唇，慢慢勾出一抹凉薄笑意，神色坦然，“你怎么猜出榜棚告示与我有关的？顾白舒……你很聪明。”

　　俗骚蠢笨的男人她见多了，像顾白舒这样敏觉正经的倒是很少。

　　她想或许是顾白舒也同她套话般，从鸡零狗碎中拼凑出真相，她很乐意听听看，因而只粗浅在他纤白易折的脖颈匆匆扫了眼，就落回他的脸上。

　　但顾白舒却执着一个名字，颤抖着却不甘放弃地轻覆着陈念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你还是陈念吗？”他问完这一句，嗓音终于哑了，带着哭音呢喃，“你怎能……怎能让我记住一个假名，数月相处，我触到的只是假象吗？”

　　虽然室内昏暗，但陈念依稀能看到覆在顾白舒眼眸上的系带，似乎氤氲了一大片湿潮，一丝微浅的血腥气慢慢萦绕在陈念鼻尖。

　　她立刻想到顾白舒眼伤未好，恐怕此刻又有血泪渗出，不由又惊又怒，钳着他的下巴收紧，嗤问：“怎么？眼睛不想要了！？给我看看！”

　　说罢，她便动手准备扯下那条蒙眼系带，但刚拉松一些，顾白舒的手却生出极大力气，握住她的手腕推拒，与陈念僵持着。

　　“……不要。”他甚至都不敢再摇头，怕把系带扯得更松，慌乱之下话语生出凌厉，“如果你欺瞒我至此，那么为何要见我真容！！”

　　室中静了一瞬，陈念的动作停了。

　　她冷冷瞥着顾白舒，气极而笑，“哦？好好好，我不看了，别跟我拿乔，我不吃这种逼迫，反正眼睛是你的，就算发脓淌血生虫，最后被活剜保命，也与我无关！”

　　话说到最后，陈念咬牙切齿，带着恶狠狠的低音，本想见到顾白舒惧怕妥协，但这人却苦笑着轻叹一声，道了句“也好”。

　　陈念可不知他“也好”在哪里，她冷冰冰坐在顾白舒的床榻，想了想终于道：“一个名字而已，你真这么在乎？”

　　当她相告的是假名，就气成这样？真是有些不可理喻了。

　　暮色将尽，窗外传来虫鸣蛙声，呱啦呱啦着一声比一声响，明日似乎是个雨日。

　　耳旁，是顾白舒短促的喘息，似乎方才的挣扎反抗用了他大多力气，“……是。”

　　陈念见他又是一本正经，觉得好玩，收了收脾气，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陈念’！”

　　顾白舒却没有应声，迟疑着安静躺着。陈念见他如此心灰意冷，心道此人不会认为到了此刻她还在瞒他吧？当即又多了几分笑意，“来！”

　　说罢，她拉过顾白舒颤抖的手，翻到他的掌心，慢悠悠解释：“那张告示上的名姓，叫‘施五’。”一边说，她一边伸指，在顾白舒软玉般温滑的掌心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发出几音提醒：“三……九……十二……十五。”

　　她完整写出了“陈念”，而后握住了顾白舒的手，捂热他微凉的指尖，笑盈盈道：“顾公子聪明，不如为我解释？”

　　床榻之上的那人，静静承受她的狭笑。顾白舒觉得她的笑意犹如实质，幻化成生机注入了他行将槁木心灰意冷的躯体。

　　他动了动唇，轻语中带着潮湿的委屈，“陈念，十五笔，因而化名‘施五’。”

　　她没有欺骗他，那个在夜中被他数千遍呢喃的名字，是真的。那么，他为自身织就的梦网，尚未破碎。

　　“是，化名用过就丢了，”陈念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江湖悬赏令每旬都有，今日杀谁谁，明日杀某某，我不披着化名，难道学那些名门大家似的走到哪儿都自报名姓，叠加血仇，然后在某夜被寻到一刀抹了脖……”

　　她没有将“子”发出，顾白舒突然撑坐而起，捂住了她的嘴，拧眉打断：“不可乱说！”

　　啧，世家公子都信这些教条，迂腐迷信。

　　陈念被他捂住嘴，顾白舒掌心那点细腻温滑的皮肉贴着她，她不由心情更佳，微微张口，伸舌轻柔地勾了勾，在他掌心留下一点湿意。

　　“嗯……”顾白舒的手欲缩不缩，指尖微动，他微颤着发出一声喘息，“陈念！！”

　　似嗔似怒，陈念长眸荡出笑意，心道这人可算又肯唤她名字了，小郎真是易怒又易哄。

　　她拨开他的手，沉吟：“唔……也不知那张告示上我被画成了什么丑样？如若明日不下雨，我偷偷去瞧一眼。”

　　陈念逃出内城时，是易了容的，在脸上从眉骨到下巴弄出一道狰狞长疤痕，因而即便那些侍卫记性了得，画师功夫了得，想必也只有眉眼与她几分相像。

　　她倒不在乎朝廷通缉，她担心师长那边还有姐妹没逃出去，可追风堂十分厉害，联络暗处都遍布天下，若贸然回去查看，只怕空搭上一条性命而已。

　　毕竟她的经脉虽恢复，却再不能如初，无法硬闯破阵了。

　　陈念有几息失神，一扭头发现顾白舒正悄声系紧绢带，不由又气笑了。

　　那条系带两端甚长，对方不想她扯下，陈念就玩着带尾，勾在手指上打圈，见顾白舒想制止又放弃的模样，哼笑一声：“这下知道我没骗你，不生气了？”

　　“……没有，”顾白舒抿了抿唇，羞恼横生，“没有生气。”

　　陈念不和他扯口舌之快，“唉”了声，叹气，“还说没有，饭都不做了，存心饿我？”

　　她一说，顾白舒当即脸色薄红，羞赧地要下榻，“我……我去做。”

　　经过之时，陈念伸手拦住他，将人顺势往怀中带，她气息都扑在顾白舒的面容上，那人躲无可躲。

　　“行了，怎么猜出榜棚告示与我有关？”耐着性子到现在，陈念终于迫切想知道顾白舒的回答。

　　那人在怀中挣动了下，未果，垂着脖子轻声道：“……直觉。”

　　陈念一愣，等反应过来时，哼声道：“那么，顾公子直觉倒是很准。你不如干脆直觉直觉，你那位妻主还会不会接你回去？”

　　她心想该是刺到了顾白舒的心，这人欲躲的身形僵住，少顷沉默，顾白舒不作辩解，只是温和牵了牵陈念的手，“如今什么时辰了？”

　　“戌时。”陈念看了眼天色。

　　顾白舒松口气，轻声软语：“还……不算太晚，我给你做韭菜面饼吃，炸桑树叶，好不好？”

　　陈念来这里之前，顾白舒已经试着播种菜种，时常在院中摸索着清理田土，还在正中亲手栽植了棵桑树枝。

　　他瞎眼不能见，菜种得歪歪扭扭，那颗桑树也抽着细小的纤枝，生长极为缓慢，春夏都过了，它才慢悠悠长出些枝叶。陈念初次见顾白舒打理菜园，忍不住笑了许久，看那人手足无措站在菜园里，面色愧然真觉得羞于见人了，她这才起身，接过顾白舒手中的水桶，自此揽去浇水除草的事。

　　肚子饿得“咕噜”一声，陈念见顾白舒愿意动弹，便含笑应了，她起身点燃一盏油灯，拉着顾白舒先去柴房，而后持着灯盏去田地里掐韭菜摘桑叶，等回到柴房时，见顾白舒已经摸索着将厨具都摆出了，安静坐在凳上等着她。

　　月光皎洁，油灯发出的光亮只在熹微，但朦胧中见到美郎端坐，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安静等着妻主回屋，给她做饭的小夫郎。

　　这一幕竟和陈念多年前希求的安稳余生一模一样，她不禁有片刻愕然，心中缓缓想到：如果她真的是顾白舒的妻主，那就好了。

　　陈念收回心绪，放灯洗菜，身旁顾白舒安静地拌面糊，调酱汁，一时竟都无言，只有水声淅沥。

　　过了片刻，顾白舒忽然说：“陈念，如果今日，我真的被……燕晴侵犯，你还会与她相谈甚欢，不动怒色吗？”

　　她循声看向顾白舒，发觉这人的指节都因紧张捏出浅白的玉色。陈念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今日顾白舒在意的不单是真名假姓，而是他遇到危险时，她却因为施加者明面上轻飘飘一句“陈念阿姐”，因为对方有意殷切地对她结交，就能松开玉环刀。

　　顾白舒似乎明白了，陈念是江湖中人，自有不拘礼法的义气，甚至……单单论她对燕晴含笑无怒，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根本不在乎他呢？他能用救命之恩逼迫陈念的，不是恩人的身份，而是陈念心中坚守的报恩侠气罢了。

　　陈念托着下巴，不知顾白舒心中所想。

　　她只随口哼了两声，“事情都没发生，空想有何益处？你们这些聪明人最爱前思后虑步步履冰，连着旁人都左右为难。”

　　她顿了下，品评起燕晴来：“说来燕晴也是个很有情谊的人啊，她生母早逝，家中的顶梁没了，竟还数年如一日带着父亲与夫郎，一人养三张嘴。何况知我在此，她很快便礼让致歉，也很识时务……人嘛得过且过，若你非要争个青红，不是自引心魔？”

　　顾白舒的质问，便被陈念迂回地推了回去，不过他心中微叹，也试探出了陈念的态度。

　　对，他一介男子，妄图有人能为他拼尽心力，悍然拔刀，岂不是自讨没趣？

　　夜下屋中，顾白舒不再说什么，只是向陈念伸出一只玉润白皙的手，轻声道：“将菜都给我吧，接下来你坐着等便好。”

　　陈念照做，在桌旁支着下巴看顾白舒忙里忙外，听窗外一声接一声的蛙鸣。

　　他切菜绊入面糊，而后添柴生火，在矮凳上坐等锅热，火光跃跃间，顾白舒向陈念的方向偏了偏，露出清丽容颜。

　　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顾白舒将衣摆都揪出褶皱，他嗓音提了细微颤音，如飞蛾扑火般对陈念托盘。

　　他说：“燕晴认为我是弃夫，因而言辞粗鲁，行止强迫。但……我从未失身过，陈念，我直到现在，依然是干净的。”

　　“所以……”他压下的心中的苦意与泣哭，向陈念露出一个温和恳切的浅淡笑意，呢喃道，“求你不要也这样看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