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之侧》小猫不吃魚

20、试卷 苏远道

　　苏远道坐在第一考场时才猛然发觉：今天和明天一过，一个学期就结束了。
　　修行模式终结，取而代之的将是一轮又一轮的魔鬼复习。
　　他止不住地回忆。明明只是相处了几个月，明明这段时间并不算长，但他脑海中却全是不同的话语，班里谁被请家长谁偷带手机的琐事，以及……
　　那个秋日里探过来的脑袋，酒店里朦胧的身影，冬日里一股不断的暖流。
　　他会心一笑，拿到试卷时忍不住先看看作文题目：
　　“生命中总有琳琅满目的事物充满你的脑海，也许是远方的山，静谧的风景；亦或者是眼前的叶，喧闹的大街……”
　　这次期末考试的作文题目很长很啰嗦，概括一下就是可以写事，可以写物，可以写景，还可以展望未来，题材广泛，题目自拟。
　　苏远道罕见地沉思了很久。他本来想写纸星星，这是带来他的痛苦与释然的东西。但当他落笔时，脑子里面却清空了之前的一切想法，写下了“我所期待的事”。
　　他想起江琛和他走在小路上，一起欣赏着来之不易的雪。那场雪不大也很平凡，若要找到比它更猛烈的更柔美的简直不要太容易，但这场雪依旧无可替代。
　　因为有人和他一起下楼看雪。
　　因为有人试图将地上零星的雪花搓成一个雪球，却只收获了一滩水。
　　因为有人和他一起看冬日里初开的梅花。
　　因为有人站在那里，头顶漫天飞雪，脚踏莽莽大地，对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所期待的事，就是和你再看一次雪。可惜上次行色匆匆，我又不曾多留意，糟蹋了天赐良机。

　　等几个科目全部考完，班里传来个大肆庆祝的声音：有人发出的，也有非人发出的。
　　“终于考完了！”郑既明发出了如野兽般的嚎叫，“这破试卷我早看你不顺眼了！给老子成渣子！啊啊啊！”
　　一旁的另一个男生也是单脚踩在椅子上，一副称王称霸的模样：“李言你特么看见了没有？！进行反动独裁是没有好下场的！现在人民解放了！人民站起来了！你就等着仓皇逃窜吧！”
　　苏远道再次确认自己是在华阳中学高二二班，而不是在某个精神病院的重症病房门口。
　　至于吗？又不是高考考完了。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期末测试而已。
　　这时，一个人影闪现在他身旁。
　　江琛这次递来了一根原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苏远道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竟然没麻辣王子了？！”以往江琛分给他吃的东西百分之一万都是麻辣王子。
　　现在他对江琛的态度复杂至极。他经过了十几天的心理建设，勉强让自己接受我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但从小对自己以后命运的合理猜测让他有些抗拒，两者交织之下注入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现状：他既接受又抗拒，既理解它也因它觉得心虚。
　　所以当苏远道发现这种矛盾心理后，他火速制定了“戒毒计划”：尽量不与江琛有过多接触，控制自己的思绪和目光，也许就能慢慢的不喜欢他了。
　　但由于这个计划还在初期，所以就发生了语文考试时不知不觉间写到某人的场景。
　　多年后，苏远道想起这个计划，总是忍不住笑——嘲笑。
　　幼稚的少年，竟不知此毒无解。
　　江琛缓缓答道：“今天麻辣王子吃完了，我要去超市再补一些。这是我从吴叙言那边要来的。这个口味特别甜，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苏远道匆匆地看了他一眼，答了声不需要就要仓皇逃跑。但他走了两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红着脸和江琛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混在一堆鬼哭狼嚎之中，但江琛却能一下听清。
　　“江琛，你今天……自己走吧。”
　　江琛挑眉，与他对视，又因对方刻意回避而惨遭失败。
　　苏远道快步走到座位上，心想自己刚才真的是太高明了，既保证了计划顺利进行，又避免了江琛向他递棒棒糖被拒绝的尴尬，还避免了……
　　江琛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棒棒糖和试卷。他，也只有他看见了苏远道的做作。
　　远道，你是想萌死我吗？
　　这时，林砚舟站上了讲台，大家十分配合地闭麦。
　　只见林砚舟朗声道：“请语文组长把期末试卷收起来交到我这里，再报一下缺了谁。”
　　班里的氛围从其乐融融的春节前夕一下子变成了悲愁伤感的清明时节。
　　有人悲叹：“什么？竟然要收试卷？”
　　有人哀婉：“完了！我在试卷上乱涂乱画呢！”
　　有人情从心起，大声呼号：“谁能救一下我？我的试卷被我凌迟了！”
　　“我也是！我是把所有试卷都撕了，算连诛九族吧！幸好只剩语文……”
　　那位同学的话提醒了林砚舟，于是她继续补充：“刚才其他科目的老师和我打了声招呼，说其他科目的试卷也收，交给对应的课代表。”
　　班里刚才疑似伪装精神病人的几位同学这下已经纷纷开展了文物修复工作，可惜始终没有修复成原样。
　　苏远道交了化学试卷，看见郑继明正在拿一瓶502胶水抢救一份腰斩的英语卷子，旁边有一群人劝他放下悲怆的过去，奔向崭新的未来。
　　“算了吧郑既明，这种是粘不回来的。”
　　“502容易把手粘住，还是别折腾了。”
　　许慰也劝道：“阿郑，英语试卷大不了和我一起看一张，不要再浪费精力了。”
　　郑既明却颇有一种战士决心赴死的壮烈气魄：“不拼不行啊！英语那个陈屿白管的老严了！我要是不交，马上就会被罚抄试卷！”
　　一想到陈屿白，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爷也是个年轻人，但管理方式极不稳定。当你在他的底线上蹦跶时，你就可以看看下场了：成绩好的会死，成绩中等的会死的很惨，成绩差的会死无全尸，拿来拌馅都嫌太细的那种。而郑既明撕试卷的行为相当于将英语书拍在陈屿白那张面瘫脸上再大喊一声“我艹你妈”，相当勇敢且无脑。
　　正当别人已经在想郑既明的骨灰盒是什么颜色，在哪里办葬礼，甚至连明年清明烧什么东西都考虑好的时候，许慰却跑过去找苏远道。
　　“苏远道，我想请你帮个忙。”许慰一脸恳求。
　　苏远道抬起头：“怎么了？事先声明，我不会修试卷。”
　　许慰焦急道：“不是让你修试卷，是……”
　　他对苏远道说了一遍他的计划。苏远道听完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方案有些悬：“这也太玄幻了，谁会干这种事？况且陈屿白也不是个好骗的人，或者说骗他的人现在不是躺着就是埋了，就我一个人绝对行不通。”
　　江琛已经回到座位上，这下开始毛遂自荐起来：“远道，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他的话被苏远道无情打断：“你就算了，你去了就更麻烦了。”
　　许慰说道：“还是我来吧，这件事我最清楚。而且我长得比较乖，成绩还行，在老师面前最能扯谎，能有力配合你。”
　　最后苏远道还是选了许慰，任凭江琛磨破嘴皮子也不肯带他去。为了防陈屿白，许慰还特地拿了本英语练习册作为“备用资源”，苏远道不得不佩服他的谨慎。
　　办公室里十分温暖，令人怀疑到了海南。陈屿白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办公桌上，正面无表情地敲打着笔记本的键盘。当余光瞥到校服时，他以为是课代表来了，就随口说了一句“试卷放我左手边。”。然而，当“课代表”说了句“老师我是苏远道”时他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但他不愧为校园高等教师的代表，马上稳定情绪，镇定自若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苏远道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男教师。陈屿白长得真的很不错，睫毛如羽，两眉如山，一双风流桃花眼，一张粉薄樱桃嘴，如果能将他的冷气和杀意收敛一下，这绝对是一张看起来就情史丰富的帅脸。
　　苏远道开口：“老师，我刚刚对了一下答案，发现我考的不太好，我想再要一张试卷再做一遍。”
　　许慰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补充道：“老师，他刚才和陆同学对了答案，发现他的完形填空错了整整三个，就跟我说他这次一定考砸了。”
　　说完这句话的许慰猛地回过神：完形只错了三个？这是人吗？我不会将他神化了吧？
　　但话已出口，他只能等待判决。
　　没想到陈屿白沉默了几秒，竟从抽屉里取出了试卷递给了苏远道，并且很罕见地将语气放缓了一些：“苏远道，这种错误率对你来说确实太大了。我这里还有一张期末卷，你拿去查漏补缺，记住要好好看看完形填空。”
　　完形填空对出来全队的苏远道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好的老师，我会好好做的。”
　　陈屿白看向后面的许慰，问道：“许慰，你知道我有什么事吗？”
　　许慰愣了一秒，然后便拿出了他的练习册，随便翻了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道题目：“老师，这题我不会，你帮我讲一下。”同时，他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苏远道在门口等一下。
　　一会儿后，许慰出来了，对着苏远道开口就是“你英语这么好？”
　　苏远道含糊其词：“家里人让我从小就学。”据他爸所说，他在长大后要接见很多国外的客户。其实压根不用长大，他早就要和许多外国人打交道，故而英语必须要好。上了高中，这个外语科目也是他唯一能追上三砚甚至超过三砚的存在，考试考几个满分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苏远道也有好奇的事：“许慰你为什么不找别人找我呀？明明让陆砚声去拿试卷成功的概率更大。”
　　许慰笑了笑，回答得很简略：“因为你是苏远道，我相信你。我觉得对你而言，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苏远道心想还真有我做不到的，比如……
　　他忍住不想，将思绪绽放到许慰身上，发现许慰从秋游时人微言轻，说话总觉得欲言又止变成现在在班里有好几个朋友，说话都变得果断干脆，性格也逐渐从唯唯诺诺变得积极自信。
　　苏远道虽觉得这一切的变化有些奇怪，但他认为这是好的，也许还要多亏郑既明把他纠正了过来。
　　在教室里垂死挣扎的郑既明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不禁感叹这破天气真是容易让人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