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梦魇 时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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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你说它慢，现在马上就要期末考了；你说它快，明明才过了数月，但发生的事却如同大家已经同窗六年，每当想起总会露出笑容。
由于南方的冲锋衣薄之又薄，只有在零上五六度的时候有用，苏远道便额外添了件毛衣。他到了教室，一如既往地拿出各类冲刺习题册，堆在桌上俨然有了比肩珠峰的高度。
“远道，你买那么多习题册做得完吗？”早就来了的正趴在桌上的江琛忽然发问。
苏远道答道：“如果你能在周六返校自习时不睡觉不吃东西不想方设法找我聊天只是做题，一个学期下来，你也能做这么多。”
江琛莫名被揪出周六自习时学习不认真的事实，很难堪，显然想切一个话题。
“远道，你还记得跨年夜那天……”
苏远道逼人的目光射来，江琛意识到自己把气氛弄得更僵了，于是就闭嘴了。
其实那天，苏远道在凌晨的时候醒过一次。他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好像睡歪了，想把睡姿纠正过来再睡，却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似是被什么东西钳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向下方看去。霎时，他的五感被惊得十分敏锐。
他的胸口处搭着一条手臂，而他的腹部又有另一条。他们环住苏远道两处最致命的地方，似乎还卡得很紧。苏远道又觉得腿部有什么东西黏黏热热的，他翻开被子才发现是江琛的两条腿夹住了他。
后背迟钝的感觉到一片滚烫，苏远道甚至能听见江琛的心跳。
不紧不慢，每一声响起都短暂且汹涌。
苏远道心想江琛睡姿怎么如此恶劣，但在第一次尝试后，他就彻底放弃了直接把江琛的手臂撞开的想法，因为这个人不知道梦到什么，把他往死里搂，好像很怕他逃走一样。
苏远道又重新观察了一下目前的形势，决定将江琛的手缓缓掰开，然后把整只手臂拿掉，最后顺水推舟地将腿也解决。
因为江琛还在睡觉，苏远道只能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剥离他的指节。不知道多少时间后，当他因为终于拿开一只手而感到欣喜时，这只手猛地回扣，和他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指缝扣着指缝。
江琛的嘴此时已经贴着苏远道的耳朵，苏远道只听他喑哑地说了一句：“别闹。”
苏远道的双眼此时瞪得很大，他无法分辨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是因为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片滚烫，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抵抗，沉沉地睡去。
现在一想到那天晚上的尴尬的位置，暧昧的举动以及那十分挑拨气氛的梦呓，苏远道就止不住头疼。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他就不让江琛来了。
但是为什么江琛来了，他会那么高兴，那么快乐？
江琛及时转移话题：“远道，你的毛衣很漂亮，我以前从未见你穿过，你之前要么穿白色加绒卫衣，要么套那件黑色条纹高领毛衣，这件米色的是你新买的吗？”
苏远道一脸诧异。江琛说的那两件是他最近才穿上的。他的衣柜很大或许是因为都是应季服装的缘故，所以苏远道通常懒得选，随便扯两件就完事。甚至为了避免选择太麻烦，今天没出汗的话衣服就接着穿。这么一来二去，他本人都忘了自己穿过什么衣服，但他面前的这位仁兄还记得这么清楚，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苏远道干咳了一声：“衣服是我新买的。”……个屁！他只不过是通常看不到这件，昨晚看着它觉得眼生就扯下来随便穿穿。
江琛继续问道：“多少钱？”
苏远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不会要和我穿一样的衣服吧？
苏远道矜持道：“两百。”虽然它的实际价格是两百的一百倍。
江琛皱了皱眉：“算了，这有点贵。”
对“贵”字有不同理解的苏远道：“……”
“上课睡觉的同学醒醒！”李言猛敲教鞭，“下周一就期末考了！别以为时间很长，马上就高三了，再不努力就没机会了！”
江琛翻了翻复习资料，那绝望的表情和语调好似在呻吟：“我们不是才高二吗？为什么还要复习高一的知识点？”
苏远道熟练地引用名人名言：“因为再不努力就没机会了。”
江琛看了一眼他的同桌，脸上荡漾的倦意一瞬间被清空：“下半年才高三，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呢。”
苏远道头也不抬：“一年半的时间还不够你霍霍的。”
江琛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粘在了苏远道身上。
你真好。
但我只能再看你一年半了，我只能再悄悄喜欢你一年半了。
江琛也曾经在他睡不着的时候仔细思考过。以他的成绩，如果最后一年拼命学也就勉强上个大专，但苏远道绝对能上一本。他们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忙碌，自己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斑驳，最多就是在同学聚会上叫一声“老同学”。
朋友是流水性的，他需要学会接受。
但一想到这儿，江琛就止不住的后怕。
就像一朵在阳光下生长的幼苗，还没有长出根须就被扔入无尽的黑暗。它受尽折磨，最终长成了一株瘦弱丑陋的发育不良的玫瑰。刺不长但胜在繁多，以来抵御外界伸向它脆弱根茎的手；花瓣萎缩却鲜艳，矛盾地在恳求路人关注一下自己。
这束玫瑰已经在黑夜中生活惯了。但突然有一天，有人把它重新带回阳光下。阳光温和柔软，同时也审判着任何不属于光明的事物。玫瑰无比留恋，因为在它有限的生命中，它只见过两次光亮。但同时他也必须直面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阳光之下无所遁形，包括自身的丑陋和自身的狰狞。
我……真丑……
简直……
简直不配拥有光……
玫瑰低下它在黑暗中向来高昂的头颅。
光穿过它耀武扬威的刺，洒在了它的根茎里。
也洒在了他的心脏上。
求求你别走……我真的……真的不想再陷入黑暗了……
“江琛？”
江琛愣愣地抬起头，身体本能地用刺包裹住他脆弱的心脏。他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从开始运作以来只失误过一次。
那一次，他的刺自行避让，脆弱的心脏直面光明，被它照射地哭出了声。
苏远道责怪道：“你最近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看我这干嘛？我脸上又没字。你努努力，说不定能考上大专呢。”
江琛又缩进了他活泼开朗的保护壳：“你怎么知道我走神次数变多了？”
苏远道一时无言。
江琛走神的技术可谓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他盯着书发呆，但耳朵却能听见老师通知翻页的声音，手也能及时反应过来，如果不是熟悉江琛的老师都看不出江琛在走神。
自然，如果有新来的老师以为江琛在认真听课而叫他起来回答问题，那就是另一番风景了。
但苏远道最近愈加不自然。他既无法否认自己一直在关注江琛，也对于自己的目光会自动聚焦于江琛以及想二十四小时黏着江琛的这种情绪感到困惑。
明明一直在按照许砚青和陆砚声这种好友的方式与江琛来往，为什么会收到一份不伦不类的友情？
李言正在讲高频考点，容不得片刻分心。苏远道扭过头，心想：还是求助于网络吧。
见苏远道终于扭头听课，江琛刚才才匆忙压制的情感忽地溢出眼底。
回去之后苏远道在百度的搜索页面编辑了很久，最终打下了“主动关注朋友，而且想无时无刻和他一起是怎么回事？”
手机加载了两下。百度AI给出了答案，还在答案下面贴心的做了一番详细的解释。
苏远道定睛一看，如遭雷击。
百度AI：你可能喜欢他。
喜欢江琛？我？！
这怎么可能？
他是男生，江琛也是男生。所以说苏远道本身并不反对同性恋，但他很早就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以后的命运就是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进行政治联姻。而喜欢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生，这在他父母眼里很可能是大逆不道的表现。
苏远道继续往下看。
百度AI回答：主动关注朋友，说明你对他很关心，而且从侧面流露出你……
苏远道跳过几行。
百度AI回答：想无时无刻与朋友在一起，表现出你心里对他的占有欲极强……
苏远道一口气滑到底。
百度AI回答：综上所述，你很有可能喜欢他……
苏远道跳回到百度主界面冷静了一下。
这AI确定不会给人添乱？它是人工智能还是人工智障？
他退出百度页面，故而没有注意到百度搜索栏里刚跳出来的推荐问题：
暗恋上朋友该怎么表白？
第二天，江琛敏锐地发现苏远道有些不对劲。
“远道，你……”江澄还没搞清楚状况，苏远道就直接把手捂在他的嘴上，勒令他闭嘴。
苏远道昨晚又神使鬼差地搜了一大堆东西，而AI算法给出的答案简洁明了又令苏远道难以接受：你很可能喜欢他。甚至因为苏远道说的过于频繁，百度都开始推：“如何判断你喜不喜欢一个人”和“向暗恋对象表白的五个技巧”这类东西。苏远道饶有兴致地边滑边看边做测试，结果毫无例外全部中招。
这六个字对苏远道的冲击实在太大，他决定再看两分钟就睡觉消化一下。而就在这两分钟，他看见了两个帖子。
第一个帖子是一位女生发的。她的头像是线条小狗，网名叫“昭然若揭”。帖子的内容是：“紧急求助！在南方高中喜欢上一个男生怎么办？我今年高二。”
帖子下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句鼓励，苏远道点开他的界面，只看见她和另一个短头发女生的生日合照。从照片上来看，这两个女生都长得相当漂亮，但不知道P没P图。其中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女生戴着生日帽，正在许愿；另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女生低眸含笑，从角度来看，这张照片明显是她拍的。文案十分简洁：“浣浣生日快乐！”
另一个明显是一位男生。这个人的头像是漆黑一片，网名也极具个性，叫“追光”。这个帖子的点赞和评论和刚才那个半斤八两，但不同的是发帖子的人似乎非常有耐心，在那里絮絮叨叨了快一千字，概括一下就是他读高二，喜欢班级里面一个傲娇爱发小脾气的人，问网友怎么追这个人。
网友“粉红泡泡”：试着去宠她，让她对你产生友情之后开始小心试探。一定要时刻关注她的情绪，等她对你有所好感的时候立马表白。记住，一定要宠！
虽然到了点开主页，发现这个网名叫“追光”的人就发过这一个帖子，算是一个网络透明人了。
苏远道果断关机睡觉，不留更多的时间供自己瞎琢磨。
那晚他睡得很沉，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梦。
他梦见自己穿着怀扬中学的校服，身处在一片空白的地方。他四下张望摸索，却只能梦到一片白色，摸到一团虚无。他在原地驻足许久，感到十分迷茫。这时他看见远方有一个小黑点，黑点在慢慢延伸，不断侵蚀着洁白。苏远道感到不妙，拔腿往后跑，但黑色如同奔腾的河流，很快便追上了他，目之所及变为一片漆黑。
而与此同时这片空间的不同角落里传来了细碎的声音起先只有一个后来声音像滚雪球一样越变越多，有男孩，女孩，男人，女人……就像那天和江琛去密室逃脱听见了叠加的叫声一样。
而说的内容也从一开始的模糊不清变成后来的清晰响亮。
“贱人！把我打成这样！”
“那我们该怎么惩罚他呢？”
“就把他锁在这个柜子里吧，让他清楚得罪我的下场！”
“你在做什么？啊，折纸盒子啊。那如果我把这个盒子给撕碎了，你说它会发出什么声音呢？”
“嘶……这声音还挺不错……”
“他们可都是好同学，他们不会干这种事情的……你看，他们道歉了，你就原谅他们吧。”
“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苏远道，我教过你怎么写汉字念汉语的。以现在我们给你辅导的力度，想来你在中国高考应该能考上z大吧。你必须考上z大，然后再听我们的去学经管，最后继承我的公司，明白了吗？”
“想反抗？！不识好歹的玩意儿！”
苏远道惊惧地瞪大双眼，一会儿后，他慢慢地蜷缩在地上，头埋在两腿之间。他堵住耳朵，努力让自己听不见这些话，但这些话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它们划过指缝入耳，在脑海中咝咝吐舌，正在思索如何注入毒素捕获猎物。
“不要再说了……”苏远道泪流满面，几近崩溃，“不要再说了……我忍，我不还手了……我不反抗了……我乖乖听话还不行吗？……停下！停下！”
然而那些噪声没有因为他的求饶而停下，反而愈演愈烈。
“真以为自己是个自由自在的少爷了？”
“你的这些努力一文不值，你离开了苏家就什么都不是！”
苏远道不停地摇头，透明的泪水滚落于地，在一瞬间炸成泪花，从这一个点开始，地面逐渐被它感染成湖面。
清澈而悲怮的湖面下多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蜷缩余地的小男孩，他身上穿着一件凌乱不堪的制服，脸已经肿得不像话，手上有许多青青紫紫的痕迹。
这是，苏远道和男孩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清脆且轻快，如同一个在阳光下生长的至纯至善的少年。
苏远道一脸错愕地抬头，那个小男孩也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只见这个人浑身上下白蒙蒙一片，如同大雾所化。苏远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面容，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个人向他伸出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用他熟悉的声音叫了他一声“远道”。
只见黑暗的天空不知何时缀上了点点繁星，照亮了粼粼的波光，照亮了无尽的黑夜。
耳边的杂音慢慢消散，然后慢慢变为一首童谣。
童谣是由一个女人唱的，是苏远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记错的声音。
“天蓝蓝……月弯弯……星星眨眼闪呀闪……”
“下起了……流星雨……我在地上看呀看……”
“天黑了……我害怕……手里紧握玫瑰花……”
“哥哥啊……快回来……我和你一起回家……”
苏远道盯着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不再言语，但他的呼唤却连绵不绝。他的眼中倒映着点点的星光，是全身唯一有色彩的地方。
苏远道嘴角微微上扬，凝望着这个没有湖中倒影的人，伸出了他的手。
相视一笑，胜却万语千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触到对方的指尖时，苏远道下方的湖面如同镜子一般碎裂，然后片片剥落，连带着他跌进了下方的深渊。
苏远道先是一惊，随后他便反应了过来，用手拼命往上够，想去抓那个人的手，但他怎么也抓不到，也看不见那个人了。
深渊望不到尽头，他在强烈的失重和恐惧之下疯狂下坠。他的手依然在往上伸，却怎么伸也伸不到出口。
压抑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泪水泼洒于半空。
他张开嘴，大声嘶吼，但回应他的只有渺远而冷漠的回声。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苏远道是在八点的时候惊醒的。闹钟已经响了很久，但他睡得太熟，无法起到一点作用。苏远道在清醒的瞬间便感觉到有一片光亮，适应了之后才想起自己昨晚没有拉窗帘。
他扭头看向窗外。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