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赴雪》销尽雪

55、玉儿 他是我……

　　温宁清站在巷子里，夜风一吹，方才那一剑震出的冷汗便凉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强撑着听完季云修的话，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拿木槌在颅骨上重重敲了一记。

　　林缄。
　　塞外。
　　老巫医。
　　失忆。
　　“阿清”。

　　这几个词撞在一起，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头泛上一股腥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月影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剑身上的霜意忽然失了控，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沿着他的掌心往手腕上蔓延。

　　季云修低头看见那层冰，脸色骤变。他一把攥住温宁清的手腕，触手冰凉，像握着一截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寒玉。

　　那冰壳顺着温宁清的经脉往上走，一路凝出细碎的白霜。

　　“玉儿。”季云修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哑，早没了方才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

　　这一声落进温宁清耳朵里，像有人往一口枯了多年的井里扔了颗石子。他眼前恍惚了一下，看见的却不再是季云修的脸，而是另一张面孔。林缄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回头冲他笑，手里攥着一枝刚折的花，喊他“阿清”。那画面只闪了一瞬就碎了，温宁清眨了眨眼，眼前还是江南的巷子，还是季云修那张脸。

　　温宁清身子一软，往旁边歪过去。季云修右腿有伤，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坐在巷边的石阶上。温宁清靠在他怀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喘得又浅又急，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他的手还攥着月影，指节发白，剑尖垂在地上，霜意顺着剑身淌下去。

　　薛穆程站在几步外，收了剑，拢了拢绛紫色的披风。

　　目光在温宁清身上扫了一圈，不急不缓地开了口：“王妃这身子骨，跟我们这样的人打架，倒是我们占了大便宜了。”他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听说摄政王拿王妃当眼珠子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做错了事自己跪了一整夜。王爷若是知道我们今晚不小心碰了王妃一根头发，怕是明天就要把整个江南都掀了。”

　　陆飞雪站在他旁边，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只淡淡看了温宁清一眼，那目光里倒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花瓶。

　　温宁清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撑着季云修的胳膊坐直了些，抬手把月影收回鞘中。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开口：“薛宫主说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碍事。”

　　季云修低头看着他，眉头拧得很紧。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温宁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季云修别开脸，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再出声。

　　四人挪到巷子尽头一间还亮着灯的小茶铺里坐下。

　　铺子早就该打烊了，掌柜被陆飞雪的人拍开门，哆哆嗦嗦地烧了壶热水，便缩到后头去了。温宁清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背后垫着季云修脱下来的外袍，手里捧着一盏滚烫的姜茶。季云修坐在他外侧，挡着门口吹进来的风。陆飞雪和薛穆程坐在对面，两把椅子并排放着，姿态各异，一个端端正正，一个歪着身子靠在墙上。

　　季云修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低声对温宁清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外头”，便从后门出去了。温宁清捧着茶盏，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转了一下，没有拦。他知道季云修的性子，有些话当着他的面不好说，得出去透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压一压。

　　季云修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薛穆程忽然站起来，袖中剑无声地滑出半寸。他的目光落向后门的方向，唇角那点笑意凝着霜。

　　温宁清放下了茶盏，右手按上月影，身子往前倾了倾，挡在薛穆程和后门之间。

　　“薛宫主。”温宁清的声音不高，“我师兄伤得不轻，跑不了。您要杀他，不差这一时半刻。”

　　薛穆程低头看着他，剑尖在袖口里停住了。他看了温宁清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剑收了回去，重新坐了下来：“王妃多虑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宁清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你这身子骨都成这样了，我要是真在你面前把他杀了，你一口气上不来，我们可担待不起。王爷怕是要把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

　　温宁清没有接这句话。他的手指从月影的剑柄上松开，重新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姜茶太烫，烫得他舌根发麻，但那点热意总算把心口那阵凉压下去了一些。

　　季云修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是去井边洗了把脸。他重新在温宁清身边坐下，看见温宁清还好好地捧着茶盏，脸色虽然白，但没出什么大事，才松了口气。

　　温宁清放下茶盏，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慢而清晰：“两位前辈的仇怨，我不知情，也不便多问。但我师兄既然在此地落了脚，我师傅的事，我不会不管。我替两位找我师傅的下落，请两位动用江南的人手，帮我查一桩案子，再帮我找一个人。”

　　陆飞雪抬起眼看他：“找谁？”

　　温宁清说：“林缄。”

　　薛穆程和陆飞雪对视了一眼。陆飞雪沉吟片刻，道：“云遥派在江南的眼线不少，查一个人不算难事。但我要知道，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温宁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盏里那层浮着的姜末，轻声说：“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十几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死了。现在有人告诉我，他可能还活着。”

　　季云修在旁边听着，偏过头看了温宁清一眼。

　　陆飞雪点了点头：“行。明天你派人来我落脚的地方，把要查的东西交代清楚。今晚太晚了，你又这个身子……先回去歇着。详细的事，明天再谈。”

　　薛穆程已经站起身来了，拂了拂披风的下摆，走过温宁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这身子骨，别再拿剑跟人拼了。你那师兄，我们暂时不动他。你赶紧好起来，我们还有账要跟他算。”

　　温宁清抬头看着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薛穆程哼了一声，和陆飞雪一前一后出了茶铺，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巷子深处。茶铺里安静下来，只剩炉子上那壶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季云修偏过头来，看着温宁清苍白的侧脸，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些。

　　“走吧。”季云修的声音低低的，“回去。你得喝药。”

　　温宁清“嗯”了一声，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被季云修半扶半架着才站稳。两个人慢慢往巷子外走，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季云修不动声色地往温宁清那边靠了靠，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

　　我好难受啊，我现在真的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