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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杀神 “你老子真 ...

  •   欹清楼二层的议事厅

      灯火通明,楼里几位掌事的分坐两侧,正一桩一桩地过着这几日江南各分号的账目和信报。方辞礼坐在主位上,一手端着茶,一手翻着册子,眉眼冷峻,说话不急不缓,底下的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靠窗的矮榻上歪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旧酒葫芦,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了个髻,正闭着眼打鼾,鼾声不大,但极有规律,跟议事厅里翻纸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也不算太突兀。

      这人叫段情,楼里的老人,方辞礼的半个师傅,当年力排众议把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推上楼主之位的,就是他。

      “绍兴那边这个月的数对不上”,方辞礼正说到。

      门被“轰”的推开,抬眼见来报的是守在楼外的暗哨,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方辞礼眉头一皱,放下茶盏,道:“说。”

      那暗哨跪在地上,喘着气把事情说了一遍。温先生跟季云修在巷子里遇了伏,陆飞雪和薛穆程动了手,温先生替师兄挡了一剑,又犯了寒毒,季云修也伤得不轻,两个人都撑着一口气才回来,刚到了门外,走都走不动了。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方辞礼的手指停在册页边缘,没有动。底下几个掌事的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只按在册页上的手,指节慢慢泛了白。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轻缓,但那椅子往后擦过地面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他看了方才正在回话的那个掌事一眼,那一眼冷得跟刀子似的,那掌事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你们几个,”方辞礼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叫人头皮发麻,“去,把那两个人给我抓回来。陆飞雪,薛穆程,一个都别漏。”

      底下人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道:“楼主,那两位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

      方辞礼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一眼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一个字,冷。

      他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哈气的前兆:“抓不回来,自己自裁了谢罪。省得我再动手。”

      议事厅里彻底没了声。

      这时候又有人来报。

      说咱们在码头的货船被人炸了,楼里厨房的水缸也查出了东西,有几个兄弟已经上吐下泻了。方辞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火气已经被他死死压了下去,变成一层薄薄的、极锋利的冷。他三两句把所有人安排出去,查船的查船,封水的封水,盯人的盯人,话不多,每句都掐在关节上。人散了大半,厅里空下来,他才发现能动的没剩几个了。楼里伤了病的不少,燕聆看不见,赵锐走不开,剩下能顶事的,只有段情和燕聆自己。

      方辞礼转过头,看了一眼还歪在榻上打鼾的老头。

      “段爷。”他叫了一声。没应。他走过去,拿手戳了戳段情的肩膀:“段爷。”还是没应。

      方辞礼皱起眉,又戳了一下,这回带了点力:“老头!别睡了!我的贵客被人打了!陆临那个疯子的命根子!差点折在巷子里!你起来!”

      段情被他戳得晃了两下,迷迷瞪瞪睁开一只眼,打了个酒嗝,慢吞吞道:“楼烧了?这么大的火气。”

      “没烧。但人差点没了。”方辞礼语气里带上了点急,尾音微微往上挑,像只被踩了尾巴后拼命压着哈气的猫,“你倒是醒醒。”

      段情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又往嘴里倒了口酒,咂了咂嘴,这才拿正眼瞧方辞礼。瞧了一会儿,忽然乐了:“哟,急眼了。你小时候被狗追都没这么急。”

      方辞礼没理他这茬,又把事情三两句说了一遍。段情听完,晃晃悠悠站起来,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陆飞雪,薛穆程。一个死了姐姐满世界找仇人,一个死了老婆哭天抢地。两个伪君子,名门正派,啧啧。”他走到门口,顺手在蹲在门边的小狐狸脑袋上揉了一把。那狐狸正缩在燕聆脚边打盹,被他这一揉,耳朵一竖,扭头就咬。段情手快,缩回来,狐狸咬了个空,气得“嘤”了一声,尾巴炸成一朵蓬松的火烧云,又“嘤嘤嘤”地叫了一串,像是在骂人。段情嘿嘿笑:“这崽子脾气见长。”

      方辞礼跟在他后面,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段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方辞礼那张冷脸,此刻倒是松了些,眉眼里浮着一层很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不安。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段爷,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义子,就帮我这一回。”

      段情看了他一会儿,把袖子抽回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我当年把你推上去,不是让你为这点事就怕的。”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行了,我去。你把人看好,别让那病秧子再往外跑了。”

      方辞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等人都散了,方辞礼一个人在议事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远处的码头方向还有火光在动,大约是炸船之后留下的余烬。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有些发凉。他想起方才暗哨说的那些话,温宁清替季云修挡了一剑,又犯了寒毒。他想起温宁清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笑起来却还是温温柔柔的。他又想起陆临。那人要是知道了,怕是真的会把整个江南翻过来。方辞礼闭了闭眼,伸手按了按眉心。

      他怕。他是真的有些怕。怕温宁清又伤又失踪,怕陆临一怒之下血洗江南,怕这盘棋还没下完,棋盘就先被人掀了。他才二十四岁,撑了这座楼整整九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今天这事,让他头一回觉得手心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站起来,推门出去了。外头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

      ——

      欹清楼后堂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方辞礼把能派的都派出去了,码头上炸船的余火有人去扑,水缸里下毒的线索有人去查,陆飞雪和薛穆程那边段情已经追出去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半张江南舆图,朱砂笔搁在手边,笔尖的墨都干了,他也没顾上蘸。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暗哨说的那句话——“温先生替季云修挡了一剑,又犯了寒毒,走都走不动了。”

      方辞礼的手指按在舆图边沿,按得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上面江南水道的细线,看着看着,那些线就模糊了,变成很多年前边关的黄沙和火把。

      那年他二十一,刚接欹清楼没几年,楼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压得他连喘口气都得掐着时辰。偏赶上了陆临发疯。

      温宁清失踪的第二年,陆临以为他真死在外头了。方辞礼后来回想,那大概是陆临这辈子最像“疯子”的两年。他带着兵往西打,西域那几个部落被他撵得跟兔子似的满山跑,草场都来不及收就举着白旗递降书。他又掉头往北,北境那些游骑常年不安分,打草谷、劫粮道,被他一路平推过去,最后缩在帐子里听见“陆临”两个字就哆嗦。方辞礼当时在后方督粮,看见送回来的战报,一页比一页狠,最后一页上写着“斩首八千,余者溃散,北境三千里不敢牧马”。他看完把战报合上,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陆临在发什么疯。

      温宁清在的时候,这人好歹是个人。温宁清不在了,他就成了铁链子松了扣的疯狗。方辞礼年轻时跟陆临打过不少交道,十六岁就认识他,知道这人脾气古怪,有时候说话跟带刀片子似的,但骨子里还算有分寸。可温宁清一失踪,那点分寸就全没了。陆临打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仗是为了赢,他打仗像是为了把自己也填进去,哪儿的仗最硬就往哪儿撞,好几次把自己也搞得半死不活,抬回来的时候军医都不敢下手。

      那年秋天方辞礼赶到了前线大营。他是随行医官,本不用管这些事,可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提着剑杀进来的时候,帐外的副将拦他,一脸苦相:“世子妃您这是干什么,王爷正在气头上——”

      “谁是你们世子妃,0方辞礼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冷,“让开。”

      他掀帘进去,看见陆临坐在军案后面,满身的血和泥,铠甲上好几处豁口,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整个人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面前摆着下一道进军的令箭,正要往下发。方辞礼把剑往案前一横,剑身泛着幽冷的青光,把令箭压住了。

      “陆临,”方辞礼叫他名字,没叫王爷,“别打了。”

      陆临抬头看他。那一眼让方辞礼后背都绷紧了——那不是陆临平时看人的眼神,里头什么活气都没有,像一口被烧干了水的井,只剩底下黑沉沉的泥。

      “谁让你进来的。”陆临的声音很低。

      “你自己看看你打成什么样了。”方辞礼没退,“再往西打,粮道跟不上,你这些兵得饿死在戈壁上。温宁清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

      后来方辞礼回想,自己当时也是急昏了头。那句话说出来,他就看见陆临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像一根紧绷的弦,被人用刀轻轻一划。

      铮——

      断了。

      然后陆临动了。太快了,快得方辞礼只来得及横剑去挡,淬阳枪已经扫到面前。枪身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方辞礼的剑跟它一碰,剑身上立刻凝出一层水雾,又瞬间被蒸干。方辞礼连退三步,陆临已经欺身进来,拳风裹着杀气直往他面门上砸。方辞礼侧头避开,反手一剑刺他肋下,陆临不闪不避,直接用左臂硬格,剑尖划破甲片带出一道血痕,他像感觉不到疼,右手已经扣住了方辞礼的肩。

      两人在帐里打得天昏地暗。方辞礼身手不弱,欹清楼楼主的位置是从小在刀尖上抢出来的,可陆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方辞礼那几年养尊处优,陆临却是满身杀气磨得正利。

      几十招下来,方辞礼渐渐落了后手,气也喘得急了。他咬着牙又接了一招,手腕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陆临一枪横扫过来,方辞礼勉强侧身避开,枪风削掉了他耳边一撮头发。下一秒陆临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方辞礼被提起来按在帐柱上的时候,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听见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景越的声音从远处撞进来:“父王!”

      景越那会儿才十九,八岁上战场,从小在边关的黄沙里滚大的,可十九岁的小狼还是打不过正值巅峰的老狼。方辞礼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景越红着眼跟陆临过招,被陆临反手一枪杆抽在背上,整个人踉跄出去两步,又咬着牙扑回来。再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马车上了。手脚被软布绑着,不算疼,但挣不开。景越坐在他旁边,额角贴着一块纱布,嘴角青了一块,正低头看他。方辞礼嗓子疼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老子真他妈是个疯子。”

      然后他就开始骂。骂陆临祖宗十八代,骂他打自己人,骂他掐人脖子不知道留手,骂他疯狗脱缰没人管。骂着骂着,他自己气笑了,笑得直咳嗽。景越在旁边听着,伸手替他顺气,低声说:“你别笑了,嗓子还伤着。”

      “我笑他陆临,”方辞礼咳得眼角都红了,“打不过西域人拿我撒气,有本事他找温宁清去啊。温宁清要是在,借他八个胆也不敢。”

      景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王是故意的。”

      方辞礼停住了。

      “他要是真想掐死你,你脖子早断了。”景越的声音闷闷的,“他就是疯了,得有人拦他。你拦了他,他拿你出了气,才能接着往下走。不然他真能把自己填在西域。”

      方辞礼不骂了。他靠在马车壁上,看着窗外退过去的黄沙和枯草,看了很久。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陆临那两年发疯,不光是疯给敌人看的,也是疯给自己人看的。他怕自己哪天真的死在战场上,温宁清又不在,三个孩子和景越方辞礼这些人没人镇着。他把仗打狠了,把名声打凶了,那些暗处觊觎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至于掐方辞礼那一下——陆临后来没提过,方辞礼也没问。但那年冬天陆临让人给他送了一整箱江南的药材和两坛好酒,没写帖子。方辞礼收了,也没回话。

      这些旧事在方辞礼脑子里翻了一遍,他慢慢收回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发现掌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临这会儿正在城北的守备军营里处理军务。他以为温宁清乖乖待在楼里养病。

      方辞礼慢慢坐直了,把舆图卷起来,塞进抽屉。他闭上眼,眼前又闪过温宁清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和陆临知道这事之后可能出现的表情。他伸手按了按眉心。

      “这下完了。”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

      吃自助餐时和朋友们一起聊这一段小剧场belike:

      cc:方辞礼这猫已有哈根,建议景越教育

      众人:啊对!啊对!

      此刻正在吃哈根达斯的雪:?

      cc:给我吃点(抢)

      雪:你诗人啊?(又去冰柜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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