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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云修 “你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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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夜雨初歇,青石巷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谁把整条街都浸在了温柔的春水里。
温宁清一身素白长衫,立在巷尾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他手里没有灯,只腰间悬着那柄月影,剑鞘上的霜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凉得他指尖微微发白。
欹清楼的消息来得极准。入夜之后,巷口果然有了动静。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着瓦檐,像猫踩过屋脊。
然后一道身影从巷子对面的酒肆顶上落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腰后别着一把窄刀,身形高瘦,走路时肩背挺得很直,带着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傲气。
温宁清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季云修。
他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眼尾添了几道极浅的细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副看什么都带着三分挑剔、七分懒得搭理的样子。
季云修像是察觉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朝老槐树的方向偏了偏头。温宁清屏住呼吸。可季云修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他走得有些跛,右腿像是受了伤,每走一步,肩胛骨就会不自觉地抖一下。温宁清的心跟着紧了一下。
巷子深处忽然亮起几盏灯。有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足有十余人,都是黑衣蒙面,手中兵刃在灯下泛着冷光。季云修停下脚步,缓缓抽出腰后的窄刀。他动作依旧从容,可温宁清看见他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刀尖垂落时微微发颤。他伤得不轻。
刀光在巷中翻飞,像一匹被抖开的银练。季云修的刀法依旧凌厉,即使带着伤,那些黑衣人也没能讨到便宜。可人太多了,巷子又窄,他右腿的伤拖慢了他的身法,几招过后,左肩便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温宁清握紧了月影的剑柄。他刚要出手,巷口忽然刮来一阵极冷的风。灯盏被风卷灭了大半,剩下几盏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两道身影从巷口并肩走来,一男一女。男的身量极高,面容皎好,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与生俱来的贵气,正是幻华宫宫主薛穆程。他身边那女子穿一身绛紫色的长裙,凤眼薄唇,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是云遥派掌门陆飞雪。
两人走到季云修面前站定。陆飞雪没说话,薛穆程先开了口,声音尖而利:“季云修。你师傅渡空山躲了我们五年,你倒敢在江南露面。”
季云修撑着刀站直了,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懒得多说的调子:“我师傅欠你们的债,别往我身上算。我没空。”
薛穆程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没空?也行。先还一剑。”话音未落,他袖中剑已出,一道寒芒直刺季云修心口。季云修横刀去挡,可他左肩的伤拖累了他,刀势偏了半寸,剑尖堪堪擦过他的肋侧,划开一道长口,血立刻涌了出来,浸透了玄色的衣料。
温宁清没有再犹豫。他从槐树后闪出,月影出鞘,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横亘在季云修身前,将那柄袖中剑挡了回去。剑身相击,月影上的霜意漫开,在夜风中凝成一片细碎的白雾。陆飞雪和薛穆程同时停手,朝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看过来。温宁清被那一剑的余力震得虎口发麻,他退了一步,挡在季云修身侧,月影横在身前,剑尖微微发颤。
季云修低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白衣,月影,瘦削的肩线。他的瞳孔骤缩了一瞬。陆飞雪认出了那张脸,眉头微挑,却没有立刻动手。薛穆程也收了剑,上下打量温宁清,目光在他腰间的月影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
“是你。”薛穆程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外,“十年前在祁山,你用王妃的身份替我们挡了追兵。你怎么在这里?”
温宁清没来得及回答。季云修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带着他往旁边闪了一步。一道剑气擦着温宁清的耳廓劈在身后的墙上,碎石飞溅。是陆飞雪,他虽认出了温宁清,但那一剑的余势未收,见季云修护人,便没有再补第二剑。季云修搂着温宁清落地,右腿吃不住力,单膝跪了下去,却仍把温宁清护在怀里。温宁清软在他怀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说不出话。方才那一剑震得他气血翻涌,旧伤处隐隐作痛。
季云修低头看他。那张清冷的面孔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骂了一句,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傻子。替我挡什么。”
温宁清喘着气,仰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让林缄……”季云修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别开脸,喉结滚动,才把后半句说完,“你让他带个牌位回去吗。”
温宁清愣了一瞬。他还没开口,陆飞雪已经走上前来,目光在温宁清脸上停了良久。他偏头看了薛穆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然后陆飞雪先收了剑。薛穆程也收了剑,往后退了一步,算是给了面子。
“摄政王妃。”陆飞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十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当年的事,我记着。今日这一剑,算是我跟季云修的私账。你既然出面,我们坐下来谈。”
温宁清缓过一口气来,撑着季云修的肩站直了些。他不知这二人与师傅渡空山之间的旧事,只从方才的话里听出几分深仇,便点了点头,轻声道:“两位前辈肯谈,自然最好。只是我师兄身上有伤,先让我替他看看。”
季云修这时才像是回过了神。他低头看着温宁清,那张向来高傲冷淡的脸上,露出一种极罕见的、近乎茫然的错愕。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就是摄政王妃?”
温宁清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林缄呢?”季云修问。
温宁清的动作顿住了。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师兄,林缄……十年前就死了。死在边关。”
季云修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他盯着温宁清看了很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死死压回去,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可能。”
“他死在边关。”温宁清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结了痂的旧事,“乾翰十二年。北域人破淮阳的时候,他……”
“不是。”季云修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连带着那张冷淡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焦躁,“我八年前在塞外,遇见一个老巫医。他跟我说过一个汉人,姓林,使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一个牧羊人捡回去,在帐子里养了整整一年才醒。他说那个人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只记得一个名字——”
他盯着温宁清的眼睛,一字一顿。
“阿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簌簌响,吹得温宁清的衣摆轻轻翻动。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月影在他手中嗡鸣了一声,剑身上的霜意凝成细碎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