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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飞光 “原来在这 ...

  •   苏州的事了结之后,方辞礼在城外的渡口等了他们半日。他靠在柳树下,手里仍旧拿着那柄折扇,见温宁清和陆临一前一后从船上下来,先看了一眼温宁清袖口处微微鼓起的轮廓——那处藏着一只小瓷瓶。方辞礼什么也没说,只合上扇子,朝他们点了点头。

      “欹清楼那边传了信,说堂口的账目理得差不多了,请楼主回去过目。”方辞礼说。

      温宁清应了一声,陆临也没多问,三人便雇了一艘小船,沿运河南下。从苏州到杭州,水路不过两三日。温宁清大多数时候都靠在窗边看两岸的稻田和桑林,偶尔铺开信纸写几行字。陆临坐在他旁边,有时看军报,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方辞礼坐在船尾,目光有时落在温宁清身上,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到杭州那天是个阴天,天光灰蒙蒙的,把整座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欹清楼不在闹市,藏在清波门外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起眼,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前后三进院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处都收拾得干净利落。楼里的下人和掌柜见方辞礼回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方辞礼摆了摆手,只让备茶,便引温宁清和陆临进了后院一间临水的暖阁。

      暖阁不大,三面临水,窗外是一片残荷,枯瘦的枝干在水面上投下细密的影。方辞礼在窗边坐下,温宁清坐在他对面,陆临则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姿态懒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温宁清。

      “楼中这几桩事,并不算棘手。”方辞礼摊开一册账簿,“三处堂口的信断了,是因为有人从中截了私货,想借折碧楼和欹清楼的名义在江南铺一条暗线。我顺藤摸瓜查了查,背后的人手伸得不算长,但来路有些意思。清平那批刺客,的确是从江南这边雇的。走的是漕帮的旧路子,中间过了一手,所以拖到今日才露尾。”

      温宁清接过账簿翻了两页,指尖停在某一行上:“这个人手底下的人,还做过什么?”

      “走私盐铁,替人洗银,还有几桩零碎命案。”方辞礼道,“不算大鱼,但胜在手脚干净,一直没人动他。我已经让楼里的人盯着了,就等动手。”

      温宁清合上账簿,还给他:“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留着。”方辞礼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残荷上,“他身后那条线还没全浮出来。杀了这一个,后面的人只会藏得更深。不如让他觉得自己没暴露,再牵几个出来。”

      陆临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开口:“你的人盯得住?”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我在江南多少年,连这点事都盯不住,我早该散了这摊子。”

      陆临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没再说话。温宁清便道:“那就先按你的意思来。若需要人手,让陆临从王府调。”

      方辞礼“嗯”了一声,起身去吩咐茶点。暖阁里只剩温宁清和陆临两个人。窗外有雨丝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残荷上,滴答滴答地响。温宁清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脸上有几分倦色。陆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他的手从眉心拿开,自己替他按着。

      “累了?”陆临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宁清闭着眼,没答他。陆临便也不追问,只一下一下地替他按着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像在侍弄一件极珍贵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温宁清才睁开眼,偏头看了陆临一眼。

      “庭玉。”陆临忽然叫他。

      温宁清一怔。这两个字他很久没听过了。从前在宫中时,同窗多以字相称,可后来六个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再没人这样叫过。如今被人轻轻念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一直就搁在耳边,只等着有人来取。

      “怎么了?”温宁清问。

      陆临没说什么,只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他的耳廓,在他耳垂上停了一瞬:“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

      温宁清看着他,目光慢慢软下去,像窗外那片被雨丝笼着的残荷,从里到外透出一种安静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偏过头,把额头抵在陆临的肩窝里,像一只终于寻到暖处的倦鸟。

      暖阁外传来脚步声,方辞礼端着茶推门进来。看见两人靠在一处,他脚步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把茶盏放在桌上,转身又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外传来他一声极轻的笑,像风拂过残荷,一晃就散了。

      ——

      方辞礼在欹清楼里,跟平日里那个温润好说话的方大夫完全是两个人。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从头到尾没碰过一口。厅下站着十几个堂口的管事,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方辞礼没看他们,只翻着手里那本账簿,指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抬起眼,目光从管事们脸上慢慢扫过。那目光不凶,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就是那种平静让底下的人额头开始冒汗。

      “三月的账,对不上。”方辞礼开口,“谁经手的?”

      一个管事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颤:“回、回楼主,是小的经手的。那批货……”

      “那批货怎么了?”方辞礼打断他,“是丢了,还是被人吞了?”

      那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磕磕巴巴地解释。方辞礼听了一半,将账簿合上,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厅里瞬间安静得连窗外荷塘里的蛙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查。”方辞礼只说了一个字。底下的人如蒙大赦,连声应着退了出去。方辞礼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余光扫到侧厅的窗边,看见两个人正坐在那儿,一个歪着头,一个靠在柱子上,都在看他。

      温宁清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陆临则抱着胳膊,嘴角微翘,目光里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方辞礼站起身,走到侧厅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们,眉梢微挑:“看什么?”

      温宁清摇摇头,没说话。陆临倒是接了话,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方大夫平时在王府里跟景越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没想到回了楼里这么威风。”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凉凉的。他没接陆临这话,只走到温宁清旁边坐下,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温宁清偏头看他,笑着说了一句:“辛苦。”

      方辞礼“嗯”了一声,神色总算松了些,不再绷着那副楼主的架子。他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那个截私货的线人方才递了信来,说那批刺客背后的人,前几日跟苏州程记典当的程芸有过书信往来。”

      温宁清端着茶的手一顿。陆临也看了过来。

      “程芸?”温宁清问。

      “嗯。”方辞礼点头,“不过信的内容不知道。程芸那个人做事太干净,线人只摸到了信封的来往,里面写了什么,递不进去。”

      温宁清沉默了一会儿。程芸帮过他很多次,但程芸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他微微蹙了蹙眉,正要开口,方辞礼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把桌上那本账簿收进袖中。

      “我先去把楼里的事理完。”他说着,看了温宁清一眼,“程芸那边,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觉得,她若真想瞒你,你也查不出来。”

      他说完便朝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陆临。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在说“你怎么还在这儿”。陆临迎着他的目光,泰然自若,半点要挪地方的意思都没有。方辞礼便不再理他,只朝温宁清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温宁清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陆临说:“你方才那句话,他记下了。”

      陆临不以为意,伸手把温宁清的茶盏拿过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记就记下。我夸他威风,又不是骂他。”

      温宁清被他这无赖样子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窗外荷塘上起了风,残荷的枝干摇摇晃晃的,像是也在笑。

      ——

      欹清楼后院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院落,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上爬满了薜荔,绿沉沉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覆下来。

      院门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嵌着铜钉,钉帽已经泛了暗绿的锈,门环却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有人日日拂拭。院里有一棵老桂树,树冠极大,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着薄薄一层细灰,像是许久没人坐过了。石桌旁搁着一只竹编的笼子,笼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留着一小撮干草和几粒谷壳。

      方辞礼推开门时,赵锐正坐在廊下擦刀。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臂。刀横在膝上,刀身窄而长,寒光内敛。他身旁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微微冒着热气,水面上漂着几片刚摘下来的桂叶。

      琴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竹林时留下的余响。曲调不成章法,弹琴的人似乎只是随手拨弄着弦,想到哪儿弹到哪儿。赵锐擦刀的手停了一瞬,偏过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他生得一副极冷峻的相貌,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可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方辞礼在院门口站定,回头看了陆临和温宁清一眼。陆临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赵锐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方辞礼,先落在温宁清身上,停了停,又移到陆临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膝上的刀上,继续擦。

      “赵锐。”方辞礼走进院子,声音比在楼里时轻了许多,“王爷和温先生来了。”

      赵锐站起来,收了刀,朝陆临和温宁清各点了点头。他比陆临矮了半个头,可站在那里,肩背挺直,气度沉凝,竟有一种不容小觑的气势。屋里的琴声停了。不多时,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衫,衫子的料子很软,洗了太多次,已经泛了毛边。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又或者睁着,只是瞳孔里没有光,一片沉沉的、静止的灰。他的脸生得极干净,眉目柔和,皮肤近乎透明,站在廊下时,有一瞬间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失真感,像用极薄的宣纸剪出来的人儿,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怀里抱着一把琴。琴身狭长,漆色深沉,像是很旧的东西了。琴面上有断纹,细细密密的,像冰裂,又像蛛网。琴轸是白玉做的,被摸得温润极了。他的手指护在琴身上,指腹贴着琴弦,像在辨认着什么。他微微偏着头,脸朝着院门的方向,那里有脚步声,有陌生的气息。

      他不说话,只安静地站着,像一株生在墙角的兰草,不争光,不夺目,却让人无法忽视。

      温宁清的目光落在那把琴上。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院中的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燕聆的耳朵动了动,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

      “这把琴,”温宁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叫什么名字。”

      燕聆抱着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了一下,一根弦颤了颤,发出一声极短极清的响。“飞光。”他说,声音清而软,像刚化开的雪水从石头上淌过,“先生认得它?”

      温宁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琴,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按了按。他的月影剑就挂在衣袍内侧,剑鞘贴着身体,此刻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寒意,像在回应着什么。他抬起眼,看着燕聆那张安静的面孔,许久才说:“认得出。它的前身,是一块玄铁。”

      燕聆抱着琴的手指微微收紧,偏过头,朝身旁的赵锐那里靠了靠。赵锐将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前探了半寸,刚好贴在燕聆的袖口上。

      “那块玄铁,”温宁清继续说,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一阴一阳。阴的那半被拿去打了月影,中间那一块铸了飞光,阳的那半……”

      “淬阳。”燕聆轻声接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先生也知道淬阳?”

      温宁清点头。他想起陆临的武器库里有一杆枪,枪身乌沉,平日里安安静静地靠在架子上,可只要一握上去,周身便会浮起一层极细的、像火星子一样的东西,灼得人皮肉生疼。陆临能握,旁人不能。而那杆枪的名字,就叫淬阳。

      “原来在这里。”温宁清说。

      燕聆偏了偏头,像是听懂了什么弦外之音,抱琴的手松了些,把琴往身前拢了拢。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温宁清这才注意到那月白旧衫的衣襟下还有一小团活物在动。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燕聆的臂弯里探出来,尖尖的耳朵,细长的嘴巴,是一只小狐狸,毛色赤红,眼睛乌溜溜的,正拿那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新来的几个人。燕聆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小狐狸的额头,那动作温柔极了。

      温宁清看着他的模样,心口忽然软了一下。这种感觉来得有些莫名,他见过很多人,照顾过很多人,可从来没有过这种——在别人的领地上一边好奇一边害怕着,还偏要硬撑着不肯露出一丝怯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燕聆面前蹲下身来。他没有伸手碰燕聆,也没有碰那把琴,只是蹲着,让自己的脸和燕聆的脸差不多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燕聆。”燕聆说,“我耳朵好,眼睛不太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能闻出来。先生身上有兰花的味道,还有药的苦味,还有……”

      “还有什么?”

      燕聆的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像小狐狸在嗅风里的气味。“还有一股很冷的味道。像雪,像冰,像很深很深的水,人一坠下去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偏过头,朝温宁清的方向,“可又不冷。很奇怪。”

      温宁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他伸出手,在燕聆抱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伏在膝头的小猫。

      “是很奇怪。”他说,“以后慢慢闻。”

      赵锐站在燕聆身侧,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温宁清那只拍在燕聆手背上的手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方辞礼身上。方辞礼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锐便低下头,伸手把燕聆怀里那只不安分的小狐狸按回衣襟里。

      小狐狸呜呜叫了两声,以示不满,赵锐又替他把滑到肩头的旧衫拉正。

      燕聆仰起脸,朝赵锐的方向笑了笑,那双没有光的眼睛此刻也有了几分生气与灵动。

      温宁清站起身来,退了一步,回到陆临身边。陆临低头看他,用极轻的声音问:“怎么了?”

      温宁清摇摇头,没说话。他偏过脸,目光又落在燕聆怀里那把飞光琴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把这把月影剑交到他手里时说过的一句话——“这块铁,只铸了三件东西。一件在明,一件在暗,一件在野。你若能遇见,便替我看一眼。”他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却一直没遇见过。如今,在欹清楼最深的一间院子里,他遇见了“在野”的那把琴。而“在明”的那杆枪,正安静地搁在陆临的武器架上,等着它们的主人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
      正文字数刚好5200呢喵,算不算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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