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青柠檬 雨天的柠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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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正是水果上市的档口。
哪怕天气一般，阴天不断还雨水连连。
宁沥洗了热水澡，换一身干净衣服，还是决定出门去学校，他没打车打到校门口，半途下车，步行走在路上想找点东西吃，毕竟才醒不久那段时间里，他都饿得眼前发黑了。
宁沥撑把黑色的伞单手抄在衣兜里，路过一条小吃街，再一条小吃街。
闻着油腻腻的汉堡烤肉炸串香味和各家面馆米线店卤肉饭飘出的肉香面香米线香，宁沥馋虫微动，同时更大程度地连连反胃。
宁沥一手撑伞一手刮刮自己鼻尖，有一点郁闷于自己的坏胃口。
“……”
脑袋只有一点点晕了。
宁沥晕头转向洗完热水澡后就这样了，他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睡觉被子盖得太薄着了凉，所以着凉后的小感冒就导致他又头痛又疲累又身上没劲又胃口差。
宁沥抱着要吃点感冒灵的念头走过了整条美食街，心中一分的郁闷渐渐攒到五分。
严肃点说，人真的不能不吃东西的，人吃东西才能补充能量，才能身体倍儿棒，他怎么也要买点什么东西吃才对，不是吗。
会不会有其他人在路过小吃街的时候由于自己不花钱而谴责自己宁沥不清楚，但是他的确这么干了，他越认真考虑越下定决心。
就是这样的，人是铁，饭是钢，就算他闻到这些吃的都反胃也得强制自己吃点东西。
那，先找找看这些让他非常反胃的东西里，有没有让他不那么反胃的东西好了……
宁沥颇为重视此事地立马便停住脚步，工作日的正午，下着雨的街上就他一个撑伞的行人，他突然在路中央停下来也没关系。
宁沥抬眼，正准备转身回自己背后的小吃街，却突然意外地发现自己不远处的校门口前面有一辆在树丛下局促躲雨的木板车，边上站一个在背对宁沥鼓捣车边大伞的人。
那是临城很常见的卖水果的车子，卖水果的老板会在车板上铺层垫子，上面摆放很多水果，像桃子、苹果、枇杷、香蕉、李子、猕猴桃一类的正上市的小型果子，然后推着木板车城市里人多的地方售卖，走街串巷地卖。
那木板车边的大伞在树下歪得很可怜，一边的伞面倾斜着，树叶里的雨水掉到伞面上，又顺着倾斜的伞面滑到一边，再滴滴答答连串珠子一样从伞倾斜的那端往下滑坠，全掉落到木板车上没被伞面遮住的边缘。
“……”
宁沥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楚那木板车上摆的是什么水果，他一面观察一面不再后退朝前走近，等他辨认水果辨认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也基本上不用眯眼睛了，因为他已经走了到木板车的跟前。
宁沥有些好奇地注视着这些圆滚滚的绿油油果子，它们圆溜溜凑在一起，在木板车上大致分了四团区域。
一团区域里是青绿色的，果皮底下稍稍沾一顶点青黄色的，皮稍粗糙一点，扁圆型和椭圆形偏多的柑橘样橘子。
一团区域里是比刚刚那些橘子要更偏绿色一点，泛着的黄色更偏橙调，更圆润，更精致，更光滑的小巧橘子。
一团区域里是椭圆型的，果皮深绿色一点黄都没有，外皮斑驳凹凸粗糙，果顶突起，比前两个橘子都要小一点的绿果子。
最小的一片区域里是体型最小的果子，圆圆的和椭圆的小果子，它们最多鹌鹑蛋大小，又袖珍又光滑可爱。
宁沥在认水果蔬菜这方面天赋欠缺，他大约只认得些自己常吃的瓜果蔬菜怎么叫，但特殊品种和细致名称一概不知。
比如他看见这一车圆溜溜的绿果子，会觉得这些果子看着都像橘子。
大绿橘子，中绿橘子——噢，他认得出其中一个——青柠檬，还有小绿橘子。
宁沥伸手拿了一个表皮最光滑、形状最标准、颜色最青、最大最好看的柠檬在手里转着看，宁沥看完一圈总算吱声：“老板，这些橘子怎么卖？”
专心致志修伞修得全然不知有个宁沥开了静步走到自己摊边的老板被吓了一跳。
老板是个看背影看不出老年青年的奶奶，她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转身看见宁沥手里拿着一个柠檬乖乖地等待她回话，又一心软。
奶奶鬓角花白，但身子仍很麻利，并不佝偻，她把伞修好，在自己的身前围裙上擦擦手：“要买？你先不尝尝吗。”
说着，她笑眯眯地从木板车上拿过把小刀，每种橘果各拣一个，熟练地切开了递到宁沥眼皮底下：“尝尝再买？”
宁沥抬头对着老奶奶浅笑，眼尾弯得很温和：“谢谢奶奶。”
他接过一瓣橘子：“奶奶，您要我帮您修伞吗？”
……
宁沥右手上提着一大袋圆鼓鼓的绿皮果子，左手撑着伞，手里还抓了俩格外大的绿皮橘子朝学校大门走。
他扫脸进了寂静的学校，一步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现在离午休结束还有17分钟，一层层教学楼闭了灯，所有的学生都伏在教室里安静地睡觉，教室里多媒体上的闹钟一圈圈走着无声的秒表。整个校园安宁得不像话。午间的淅淅中雨从天上降到地下，穿堂风带着一部分细雨扑进教学楼走廊和某些教室的前门后门。
宁沥放轻脚步，悄悄地从教室后门飘进教室，再一路飘到靠窗后排他们的位置。
那排一共三个位置，陈碾一个人趴在中间的座位里睡觉，他的左右两边都是空着的，在这坐满了人的教室里显得尤其突兀，像之孤立无援的立鸡群的鹤，周身散发着股子冷清又弱小的孤独劲儿——宁沥一眼就看清他了。
宁沥走到他们那一排的座位过道，站在周易格的座位外，停住脚。
他微微俯身、垂头。
宁沥拿着两个大绿果的手手掌心撑在桌子边缘，两个绿油油的大果子被他放在课桌上，从虚手指间露出大部分果绿色，阴暗无光的教室里趋近松绿色得黑。
陈碾趴在桌子上，头脸埋在小臂间，正面和身体都更偏向宁沥空荡荡的座位，半个侧背像防御似的挡在周易格位置边上，身体严实地拦住了宁沥回自己座位的空隙，他进不去。
宁沥没有叫醒陈碾。
他的目光停在陈碾的后脑勺，看他微卷的发尖，看他头发下的后颈，看他的肩，看他因为趴着睡觉时稍微弓起的后背。
陈碾今天上身穿了件纯黑色没多余装饰的飞行夹克衣外套，午休时一边衣袖捞到半截小臂上，下身穿一条窄版水洗蓝美式牛仔裤，勾出两条修长曲起的腿，人从侧右方看上去是个线条简约而出挑养眼的影子，在教室的黑暗里也很引宁沥的眼。
宁沥很少这样仔细地去看陈碾，无论是看正脸还是看什么，不过出于现在的天时地利人和，也出于他对于自己时不时会想到陈碾的莫名疑问，宁沥仔仔细细地又看他了一会儿。
“……”
陈碾动了一下，仿佛是要醒了。
宁沥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陈碾把一只手手肘往桌子上面挪了些位置，人正面对着宁沥的位置，背对着宁沥本尊，脸在手臂上转了一点角度，埋在手臂里的全脸露出截眉眼。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
宁沥在屏息凝神的时候，盯着陈碾的背影，又突然想起一件相关的事。
其实在几天前，他们两个人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自己也这样专注地端详过陈碾的脸呢。
那他这样做的次数好像也不太少了。
宁沥睫毛扑闪，眨一下眼睛，眼瞳从眼睛上慢慢滑到下面，宁沥的视线转向自己手里的青柠檬。他把另一个绿果子轻放到桌面上，五指分开，握着那颗绿油油的椭圆型大柠檬放到眼前，宁沥盯着它凹凸不平的表皮看，心里慢吞吞地冒出不知道第多少个没答案的疑惑。
所以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让他总无缘无故地想到陈碾，还时不时会想仔细地看看陈碾。
……是因为陈碾长得帅吗。
可他自己长得更帅吧……
“……”
宁沥聚在柠檬表皮上的视线在他自己发散的思维里渐渐有些模糊，他的瞳孔在眼珠里迟缓地释放着漆黑。
宁沥无意识地把那颗柠檬凑近，凑到自己的鼻尖底下，在恍惚中他嗅到青柠檬上浓郁过分的清新果香。
他的鼻尖最终抵住柠檬的表皮。
宁沥垂着眼睑望陈碾的后背出神，他安静地深一下一下呼吸，鼻腔里全是新鲜柠檬散发出的干净味道，很清透，带着微酸的凉意。
好像教室外面那场刮风的雨，加一点干燥阳光的味道。
很好闻的柠檬味道。
宁沥耳朵里教室外的雨声清晰了些。
其实这是种挺适合陈碾的味道。
宁沥凭空冒出这样的想法。
陈碾睡醒时的第一眼先看见了几颗青色的大果子，两颗扁圆的，一颗椭圆的，一颗小半根手指那么大点的。
“？”
是橘子吗。
陈碾懵了，他疑惑地睁着眼睛懵懵地看了那些圆滚滚橘子似的有皮果子两秒，眨眨眼，几颗轮廓线模糊的重影橘子在他眨过眼以后的视线里微微上下摇晃，然后又循着摇晃的路线返回合成轮廓线清晰的单影橘子。
离陈碾最近的是那颗椭圆形的大橘子，它被放在离陈碾右手不过几厘米的正前方，很近的距离，他甚至不需要抬起手，只要张开手心勾勾手指就能碰到。
陈碾下半张脸埋在手臂衣袖里，迷惑地掀着眼皮，他伸出手指把那颗椭圆形的果子勾进手掌心，先牢牢握住了，手心肌肤感受到青果粗糙的表皮和扑鼻的清冽香气，陈碾才慢半拍意识到这是一颗青柠檬。
陈碾一个接一个扫视这些橘子。
青柠檬，青橘子，青桔子，小青桔。
哪里来的一堆绿皮橘子。
陈碾仿佛心有所感。
他的心忽地漏了一拍。
陈碾手里握着那颗青绿的大柠檬，鬼使神差地凑到自己鼻间，上嘴唇轻轻碰到青柠檬的表皮，鼻腔里满溢这清新干净的酸柠檬皮香味，青柠檬和左手挡住下半张脸。
陈碾一声不吭地转过头。
在周易格的位置上，看见了正懒懒靠在周易格空荡座位里、也拿了一颗绿油油青柠檬放在鼻子边嗅闻的，他意料之外的宁沥。
一个基本毫无缓冲的惊喜。
宁沥垂眸盯着周易格的桌面放空。
午休闹铃已经响过，生活委员上台关掉闹钟、去前门开了灯，但大多数学生都还在身体醒了人没醒的状态里直坐着梦游。
教室里困倦不流通的温暖氛围唤起了他的惰性和困倦，宁沥又一次不太想动了，就只想懒懒地窝在原地，做一只不需要思考的低智草履虫。
这回他不空虚，他很安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宁沥无意间朝身边的陈碾投去了一个视线。
被稳稳接住。
宁沥转过头。
陈碾睡醒了，他半伏着，一只手抬腕，手里捏了他割爱放到陈碾面前的那个超大青柠檬，也放在鼻间闻，眉眼间无声的笑意缱绻而明朗。
宁沥看清陈碾的那双眼睛，它们浅浅地弯着，里面盛了很温柔的、像春风温水一样毫无攻击性和调笑意味的温暖和煦笑容。
陈碾的瞳仁在教室顶灯下亮得清明无比，又闪着刚睡醒时的惺忪倦意，很真挚的眼睛。
“……”
陈碾的声音还低哑，笑意盈盈，很酥的声音：“你给我的吗？”
宁沥：“……”
宁沥点头，别开视线，看看自己手里的青柠檬，他牙齿莫名发酸：“对。”
宁沥看回去。
陈碾在他对面立马更真心实意地弯了眼睛，笑得宁沥一眼只看见两个舒展的弯月牙：“谢谢。”
宁沥：“嗯。”
宁沥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
……
…
。
心脏咯噔了一下，然后跳得有点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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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陈碾如获至宝地把宁沥给的七颗青绿色的果子呈一字摆开放在自己唯一的餐桌上。
他从左到右、从大到小地摆正，再伸出手指，颇为严肃降智地从果子正上方依次点过去。陈碾一面点，一面念着今天下午宁沥给他认真介绍和教授的橘果名称。
“绿皮柑橘。”
“青皮蜜桔。”
“青皮蜜桔。”
“青柠檬。”
“青柠檬。”
“小青桔。”
“小青桔。”
宁沥中午给了他四个品种各一个，然后下午又塞给他除绿皮柑橘外其他品种又各几个，陈碾全盘接受，眦着大牙收一个谢一声，把宁沥剥了的开心地吃掉，把完整的全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晚上拿衣服一兜又全小心翼翼装了回来，一个都没舍得吃。
陈碾数着名称，心里想着宁沥下午认认真真给自己一个个指认这些绿橘果是什么品种时的严谨的脸，嘴角完全控制不了笑意。
宁沥教完他橘果名称，还有点骄傲地告诉了陈碾，这是中午他在外面小摊和买水果的老奶奶学的，陈碾简直被宁沥萌得说不出话。
是的，就是萌。
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他做什么都有滤镜，眼前被施加了层幸福的蒙蔽。
陈碾躺倒到自己的床上，对着天花板傻笑一会儿，又爬起来。
在天花板上看见宁沥和他给的青柠檬了。
……青柠檬是什么味道呢？
今天下午他们只剥了两种味道甜的绿皮柑橘和青皮蜜桔吃，剩下的青柠檬和小青桔都很明智的没有尝试。
好奇。
陈碾脸上笑着，四下张望，从床头柜上摸过来折叠刀，单手甩开，再起身走到冰箱面前，从冷冻室找出一个为了喝碳酸饮料过瘾而装了些冰块的玻璃杯子，陈碾提溜着玻璃杯，甩着折叠刀，哼了小曲走到餐桌边。
陈碾拿起一个小一点的青柠檬，握在手心拿折叠刀快速地切了，青柠檬被切成漂漂亮亮的四瓣，每瓣淡黄色的柠檬果肉都泛着酸酸爽爽的青意，青柠檬的凉爽清香和青涩酸味在横流陈碾满手的汁水里达到顶峰。
陈碾把青柠檬汁淋漓的手好心情地放到冰杯上方，单手握着切开的几瓣青柠檬认真地挤了，一滴柠檬汁都没漏到杯子外面。
陈碾看着自己全是青柠檬汁的手，闻到很酸很酸的柠檬味儿，觉得手指骨骨缝和牙齿都被酸得软软的。
窗外有雨扑窗。
……雨水充沛柠檬会更酸吗？
陈碾想着宁沥的脸，那只干净的手两根手指环住折叠刀，掌心肌肉和大拇指发力举起杯子，那只手上全是青柠檬汁、手心里挤着柠檬尸体的手被陈碾抬起。
他高一的自然地理学得很一般，但实践永远是最好的老师，把手伸到唇边，好奇尝一口宁沥买来带给自己的当季雨期柠檬。
青绿光滑的表皮下藏着淡绿色的清爽果肉，被榨得干瘪的果肉仍有无法预估的酸人能力，牙齿在清新的柑橘香里被铺天盖地的尖锐酸涩刺激得冰冷麻痹，舌头被青柠檬果肉里的酸汁和连带柠檬内皮的苦涩味道刺得发苦。
很强烈又富有冲击力的独一无二味道，绿皮青柠檬不负众望得酸得陈碾牙齿发软，口水分泌，舌间发苦，浑身过电。
陈碾被酸得一瞬间很想呕吐。
青柠檬不好吃。
他“呸呸呸”几声，把手里剩下的青柠檬尸体丢进垃圾桶，手里带着淅沥的柠檬汁，酸溜溜地跑到冰箱旁边拿来一小罐很久以前买的蜂蜜和瓶矿泉水，毫不犹豫倒地在玻璃杯里。
去卫生间冲掉自己手上的柠檬汁的时候陈碾还有些舍不得，毕竟是宁沥送给他的东西。
陈碾的唇齿间依旧酸得不像话，心里却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还想着要吃宁沥给的青柠檬，陈碾想着想着舔舔自己的嘴唇，被酸得脸皱了半张。
好酸，不好吃。
“……”
好吧，是他这吃法过蠢了。
陈碾被酸到的眉头不松，可心里还雀跃着高高兴兴。
另一个大大的青柠檬他得换个吃法。
或者留下不吃？
当个纪念品吧。
放在餐桌上的玻璃冰杯外壁开始渗水，青绿色的柠檬汁挤在玻璃杯冰块间的每一条缝隙里，无孔不入地无声酸蚀着尚冒寒气的冰块。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
会的。
雨天的柠檬会更酸。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青柠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