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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坏梦 ...
宁沥早上没被闹钟吵醒,事实上他也根本没听到什么闹铃声,这不知怎么的突然格外昏沉的一觉,是在宁沥一遍遍听见房间外面一阵接一阵有节奏的霹雳夸啦——丁零当啷——声后,才堪堪凭他固执地要去看看的意志而脱离的。
“……”
“!”
从梦里睁眼逃出来时宁沥已经浑身冷汗。
关了门床拉上厚厚遮光窗帘的房间里睁眼不见五指,密闭空间里的空气漆黑凝滞得像不流动的漩涡涡底。
宁沥胸膛里那刻孤零零的心脏衰微紧绷地极限搏动着表现余悸的鼓点,喉管里细细微微压出来的哑声同沙漠垃圾堆里捡出的很久也没碰过水的烂风箱苟延残喘一般无二——
宁沥还没彻底睁开眼睛,先闭目用一只全是细密冷汗的手手背搭着下半张脸狠狠地咳嗽起来,他虚软的身体哆嗦了下,一点点慢慢蜷得像只半死的虾米在空气里最后的显灵,咳嗽完宁沥蹙着眉头粗重地喘了几声,浑身酸软无力的一瞬间里昏头昏脑地觉得自己好像那种得了点精神疾病、命不久矣的病人。
只是觉睡多了,做了个不明所以的噩梦,他又连着很长时间没吃饭导致的。
宁沥晃晃神,平平的嘴角微被他自己的潜意识操纵得扯出一个稍稍神经质的很细微的自嘲意义的浅笑。
大脑在咳嗽的猛烈动作里颠倒得愈发沉重,反哺给宁沥些不甚明了的憋闷痛苦感官。
他闷闷听见耳畔还有叮铃哐啷的铁质衣架撞动钢质防盗网的清脆声音,那些一门之隔外的遥远声音在淅沥的雨声里摇摇欲坠、飘游不定的显得有些凄厉,刺激得让宁沥的那点不锋利的头疼感官变本加厉。
宁沥轻轻在黑暗里晃了下脸庞,唇齿间干渴得要命,头重脚轻地从床上爬下去,腿软得也不知道算不算摔下床,他下了床手扶着床沿稳了一把身体,身体摇晃了一下,走着歪线扒门从房间里踉跄出去。
没关好的房间门在身后留了一个半开的门缝,漆黑的房间里面一丝光都照不进去,漏不出来,像个幽幽然飘在原地的里面有巨大空间的吞噬黑洞。
客厅里要比房间里亮一些,临城雨天时,天上的阴灰色冷光线朦得没拉窗帘遮光的厅里一片薄雾样的色调。
敞开许久的空窗外往室内四处灌风,雨水混在把室内轻飘飘东西吹得四处卷的大风中,啪嗒啪嗒地往里打,打得靠近阳台的瓷砖地面上一片一片湿淋淋全是水痕。
阳台的窗户昨天晚上回来时宁沥一边和陈碾打电话一边磨磨蹭蹭地把它们推开了,给陈碾听嘀嗒的雨声——昨天晚上的雨小了很多,宁沥在和陈碾分享雨声的时候有个念头,是想雨可能要停了。
不过那只是错觉。
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和风。
昨晚的语音通话里面他们俩都说了些什么内容,宁沥一点也记不清了。
在他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宁沥只知道挂掉电话没多久以后,自己就洗漱回了房间睡觉,而他的手机和要关窗的常规想法都被自己丢在了沙发上。
宁沥先看见了自己的手机,他没去拿,先走过沙发去关阳台的窗。
窗外卷进来的风和雨水离得越近越声势浩大,宁沥晃晃悠悠上去,兜头被扑了一脸风雨,清醒程度倒是有了大幅的上升,脑颅清泠泠地痛。
宁沥敛着睫毛,先走到左边的窗口,背脊靠玻璃壁上,借力,小臂肌肉绷得线条很紧,推——
他把两扇窗分别关上了,关完站在没了风雨的室内,沉默地擦一把脸,过几秒,隔着玻璃听见楼上哪户人家的铁衣架又霹雳哐啷地撞上防盗网,发出器物的惨叫,宁沥这才转过身,环顾左右狼藉的一地乱状,走开。
撞击声不是幻听。
宁沥脑海莫名冒出这样的句子。
虽说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自己在幻听”的想法,不过确认“自己没在幻听”这件事已经自动变成了任务,现在完成了就好了。
他重着脑袋走回放手机的沙发边上,宁沥一只手放在身侧叉着腰胯位置,一只手带着一手雨水,湿答答用手指地碰了碰手机屏幕。
点开屏幕,屏保是只宁沥大概此生难忘的熟悉彩狸猫;上面最醒目的地方显示一栏时间:10:43;
时间下的两个小点的组件:一个天气预报显示今天百分之80有雨,挂了室外温度提醒带伞;
一个电池白条,显示手机电量告急,就剩13分电。
宁沥的目光选择性在时间那栏停了半秒,其他的随意一扫,他手指拨动屏保下面的一叠消息框,拨上来很长一串新消息。
陈碾给他打了很多电话。
各式聊天软件三四个,电话两个,每通电话后都红通通的一串字,显示未接来电。
其间夹着几条陈碾不同时间发来的文字消息,宁沥在沙发边上蹲下,几根手指虚握起手机,面容解锁了去看。
早上 7:36
【城南1路】:迟到了?
早上8:12
【城南1路】:第一节课上一半了,你还在睡么?
早上9:07
【城南1路】:今天你和周易格都没来,这一排就我一个人坐着。
上午10:29
【城南1路】:你今天还来学校吗?
宁沥盯着陈碾早上9点发来的那条信息多看了几秒,他看着“周易格”三个字拧眉。
宁沥的头一直在痛,重感冒发烧那种痛,他被雨扑得微湿的身上一阵阵地冷。
………很奇怪的那种阴冷。
不像是被外面的雨水和冷空气刺激的,像是从身体里骨缝里往出渗的冷气,宁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得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他的噩梦里是周易格。
梦总是让人感觉迷乱,梦醒就记不清乱七八糟的梦里过程是常事。
有人说这种梦是上帝在和你对话,所以做梦者醒来常常对此一无所知。
宁沥老是做记不清内容的噩梦,噩梦总不会是上帝在传授大任……换个主角,更像是恶魔在拉人进地狱。
他这场长长的梦的基调是坏掉的。
起首不明。
宁沥梦里的周易格最后看着像化掉的一滩泥巴人。
从面孔模糊的头脸开始融化,然后是肩颈,接着是服装熟悉又陌生的身体,手臂,躯干,双腿,双脚,整个融化在宁沥梦里不稳定的青天白日下。
融化得没有人型,可宁沥知道那是周易格。
下一秒视角消失了,是宁沥追上去了想问问周易格情况。
周易格有些为难又像是害羞地对宁沥笑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一团没有人型的没有身体的东西上看出那是周易格,看出那是周易格在笑——宁沥看着周易格对自己笑了一下,任何话语都没来得及开口,宁沥下一瞬,自己又变成了那滩泥巴人。
他眼睁睁看着周易格不见了,耳朵里听着周易格的声音和他四面八方地说再见,眼睛看见一个他想象里的周易格的影子跑到一边去,跑到他再看不到的地方。
结尾不明。
宁沥过了很久醒来了。
颠三倒四的,毫无逻辑的,乱七八糟的,意义不明的,一个噩梦。
宁沥身上冷飕飕,湿漉漉的,骨缝和冻冷的雪肉里都刺刺的、小小的疼。
他的大脑反应过来时,他自己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刚才发出去的信息。
他引用了陈碾9点钟发的那条消息。
【N-rian】:周易格没有来?
这时候学校大概率还在上课,陈碾没有秒回他。
“……”
宁沥深呼吸一口气,他睁大眼,有点失神,一张神色憔悴的脸上一片惨白,两只没有焦点的黑暗眼睛下的黑眼圈重得发青,带着一张脸整个人更加没有血色。
他自己什么也意识不到,只是带着久久盘踞在心里的某种不安,退出和陈碾的,让他感觉奇怪的聊天框,拨通周易格的电话。
“嘟——嘟——嘟——”
宁沥坐在空无一人的稍显狼藉的客厅里,身下是冰冷的仿佛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瓷砖,静静地等待一通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宁沥无意识地点开和陈碾的聊天框上上下下地滑动翻开平静心神。
他第二次拨打周易格的电话。
心里的不安在刚才的忙音里再登高阁,他的眼睛睁了很久,也不闭上,里面有很渗人的血丝,他的姿势僵硬过头,像他因为那些不安和恐慌而绷紧过头的神经,他真的有点精神衰弱了,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而宁沥本人恍惚得厉害,什么都意识不到。
为什么最近会梦到关于周易格的噩梦?
宁沥拨打了第三次电话。
他在“嘟——嘟——嘟”的等待声里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通话界面周易格的名字发怔,心里是慌的,是茫然的,是不安的,是空白的。
宁沥的眼睛睁得很累,眼皮上格外沉重,他其实很想闭上眼睛,他想睡觉,想休息,想什么都不思考不面对的存在,他想不存在。
宁沥把手机界面切回和陈碾的聊天界面。
他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盯着对面陈碾的头像,他无意识地想着陈碾的脸。
………陈碾。
又为什么会想陈碾?
第三通电话被接通了,在它即将要自己挂断的前一关头。
对面没有先开口说话,宁沥意识不到他的电话被接通了,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周易格的声音把宁沥从尽头拽回来。
周易格:“哥。”
宁沥强打精神,他瞬间从一个边缘回来了,一个完全失控的他一无所知的边缘,宁沥隔着手机自己笑了下,哪怕周易格一点也看不见他这边,他醒神,伸手揉揉眉心。
“嗯。”宁沥答应。
宁沥眼前切回通话界面,周易格名字下的通话时间是46秒。
47秒。
宁沥:“陈碾说你今天也没去学校。”
宁沥把手机拿起来,贴到耳边:“你看电影那天,昨天,今天,都没来学校。也不接我们电话。你怎么了?”
宁沥皱眉。
宁沥:“你家里出事了吗?”
周易格那边有呼吸声,宁沥听到他有些哆嗦的吞咽声音,但周易格迟迟没有说话。
宁沥:“……”
宁沥:“真出事了?”
周易格还是不吭声,由于太久不闭眼、睡眠时间过长、和长时间没吃饭,外加其他因素,宁沥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上眼睛,继续揉自己的眉心。
宁沥:“……”
宁沥:“家里缺钱?”
周易格那边的呼吸声抖得更厉害了。
宁沥:“你到底最近怎么了?”
宁沥:“人一直玩失踪就算了,好不容易打通电话也不回我话。上次电影院是,现在也是。”
周易格不回话,宁沥想起自己坏掉的梦,听清楚周易格更小的呼吸声,周易格好像屏住了呼吸,他人还在对面,就是不吱声。
宁沥:“……”
宁沥压低声音,带着焦躁和最后通牒的意味,下命令似的缓声说:“周易格。”
“……”
“说话。”
宁沥听到对面发出一声很含糊的唔声。
宁沥陈述:“我可以帮你。”
周易格:“……”
宁沥假设周易格家里出了事。
他只停顿了一下,见周易格一声不吭,便知道再等下去也没用。
宁沥很顺畅地完全接受了周易格家出事的事实,他开始流畅地发挥仗义心:“我有钱,只要你家里只是由于钱的小问题需要中转,我可以帮你。”
宁沥揉眉:“是有人找你麻烦,我也可以帮你。上次你请假没来学校,去帮你爸妈赶走店里混混的事,我没和你说,但我叫一中的几个人去帮你看过。”
宁沥越说心里居然越轻松,他好像在这些连串的不幸里意识到一件让他有了微薄安全感的事:自己好像那种英雄故事里的英雄。
他可以帮周易格,他好像是全能的,他好像是能赶走一切坏人的。
于是宁沥就没那么不安了,他可以帮周易格,可以救很多人,所以他不用那么怕。
宁沥说:“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刚开学吕兆阳那伙人一样的事也可以,我可以搞定很多……”
周易格突然开口:“不用了。”
宁沥立马停下话头:“什么?”
周易格:“……”
周易格:“不用帮我。”
宁沥:“为什么?”
宁沥:“你不需要和我客气我的好意。”
宁沥沉默了一秒,周易格不知道他在电话那端想了些什么,只是过后,宁沥又平静地在电话那头说:“我的好意不是谁都给的,你值得我给你,我愿意。”
他理所当然:所以你为什么不要?
周易格的耳朵离电话听筒太近,宁沥的声音像刺激的电流顺着耳膜蹿进大脑,周易格浑身过电,眼眶稍稍发感动的酸热。
他默默地在心里无缝衔接地回复:正因为你愿意给我好意,我才不能一直要。
周易格俯下身,从抽屉里拿出盒烟,他把烟盒放在桌面上,敲敲烟盒底部,抖擞出一根来夹在手指间:“不是不要。”
周易格睁眼说瞎话。
宁沥在对面很奇怪地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了。”
“……”
“我可以帮你。”
宁沥只是重复。
周易格把玩一会儿手里的东西,听完宁沥点话手指抖了下:“。”
他张口,哑然,单手不甚熟练地把那根烟塞回烟盒,突然很想改口说一声好,那样自己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但他还是没有那么做。
周易格垂了眼,看他书桌底下被踩的全是泥水的书包,手抄进裤兜:“哥,你真好。但是我真不用你帮忙……要帮留到下次吧。”
宁沥:“……嗯?”
周易格看着自己脏脏的书包,自己也缓缓踩上去一脚,收脚后,没留下新的鞋印,他视线思维都发散,嘴上连贯流利地信口胡诌:“我家没事,我也没事。”
周易格抬一点点眼,看着书包上最脏的那块大污渍,那里似乎怎么洗都很难掉。
“……就是最近,碰见个认识的人,耽误了几天去和他谈谈。”
“私人关系,”周易格顿了好几秒,在宁沥的沉默里继续添加信息,“情感关系。”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了。”周易格说。
周易格想,自己也不算全在骗宁沥。
宁沥:“真的吗。”
周易格:“是真的。”
宁沥:“……”
宁沥:“她?”
周易格:“嗯。”
周易格:“总之,我一切都好。”
周易格:“我很快就会处理好的,等我回学校吧。”
周易格挂断了电话。
这篇原本是青柠檬的,想写宁沥睡醒了爬起来去买柠檬,回学校给陈碾惊喜,陈碾心里酸甜苦辣的情节,but计划完全赶不上变化……写这一章时又在前一天基础上休息了两天(总之,顶着早设定好的青柠檬章节名哼哧哼哧写了2000字才发现完全跑偏,最后一看这章偏离计划的还写了特别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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