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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兴致 陈碾惶惶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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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地拖堂。物理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理了个前卫的美式前刺,戴一副半黑框金丝眼睛,人模样很健气,讲起课来也很符合外观印象得精气神十足。
物理老师一个漂移从讲台最左边瞬步到讲桌前,捏一根粉笔头在黑板上刷刷刷刷地速写列式,嘴皮快得长难句只连了一口气:
“讲完这道题我们就下课!这里的重力分析先用正交分解然后拓展公式——这个公式要背就这个公式直接代数据进去就可以求解了——下课!”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一笔连到黑板最底下,最后给式子打点结尾的动作潇洒霸气,声音直叩响在所有人身上。
高中生们都在长身体的年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顿不吃和迟了半点都能饿得嗷嗷叫,拖堂半分钟的物理老师一放话下课就都像饿虎出笼,倾巢而出,一班人轰隆隆站起就扭身朝教室外涌,同时释放了一上午的噪气,几十张嘴同时开始了吵吵嚷嚷。
陈碾扶上桌子单手在桌洞里掏手机,他摸出来把手机往后边裤兜塞,嘴里轻声提醒仍一动不动窝在位置里的宁沥:“吃饭了。”
宁沥估计是没听见陈碾的说话声,还是没动。陈碾撇眼看周易格,周易格正站在走道里扶着腰胯骨,抬脚跺地,不是很着急吃饭的样子,陈碾半身朝回宁沥,右手牵上宁沥深灰色衬衫的宽大袖子,细微拽动:“吃饭咯。”
他说话时候声音大了些,嘴跟宁沥耳朵的直线距离只30cm不到,宁沥听不见他说话声的几率很小了。
宁沥似乎听见了陈碾在说话,低垂的脑袋偏向陈碾一点点,陈碾拉着他衣袖,手指微松,人也想往后退回。
这关头,陈碾身后的周易格突然扑了上来。他扑到陈碾背上,手臂环上陈碾脖颈,一颗光视觉上就让人觉得热气腾腾的脑袋白不请自来地凑近,跟陈碾的头凑在一起,两个人发型都被他鲁莽地挤得乱糟糟。
周易格扒在陈碾肩上,冲宁沥的位置探头探脑:“吃饭了!你们还在拖拖拉拉些什么……沥哥你咋还坐在座位上?”
陈碾拉宁沥衣袖的手由于周易格这棒槌突如其来的刺激猛得收紧。他意识到手里揪的是宁沥的衣服,连忙松开手。
陈碾咬着牙蹙眉甩头躲周易格那颗狗头,抬臂反手致力于要给他“邦”一声的教训。
周易格很敏捷,他眦牙笑着躲开陈碾的攻击,一只手从陈碾肩头探过,伸向宁沥,嘴里叽里咕噜:“沥哥,吃饭了,快快起啊!”
宁沥被周易格猛拽肩膀衣服拽得身体朝他俩的方向一晃,他手抄在衣兜里抬都不抬,身体一晃带着他头也微转,宁沥蹙眉。
斜上方的陈碾近距离看见的,是小半张疲惫感和郁郁感都快从宁沥冷冽眉眼里溢出来的脸。
老实说,宁沥的优质皮相真是再符合不过周易格形容里的“又帅又拽”了。
就是有时候宁沥身上那种湿漉漉的,让人不自觉就感到不安和不敢靠近的阴郁感与隐约的戾气,过重了。
比如现在。
陈碾也蹙了眉,他半疑惑半迟钝地突然感知到些什么,一点代表敏锐的心思模糊不清地卷进他那双带着遮掩的模糊眼瞳里。
陈碾混不吝气质浸染纯粹的那双柳叶眼,总不缺席的挑衅意味深刻到就算嘴角不弯,单纯眯起来时也好像带着笑意的眼睛,轻轻地眯起来。
他在那一瞬间凭着本能去观察宁沥,小心翼翼。
他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宁沥近似苍白的脸色,扫过宁沥光影虚晃的眼瞳,扫过宁沥厚重又纤长的睫毛。
宁沥这瞬间的状态怎么都称不上好。
他现在没精打采的阴冷冷样子让陈碾怀疑:如果把宁沥丢到太阳底下,宁沥会瞬间像株传说里不能见阳光的植物一样,迅速衰败再腐烂。
“……”
陈碾脑子里稀里哗啦翻页一样地闪过很多意象:一桩比例极好却毫无生气的人体塑像;一副再怎么矗在阳光里都只照得出形销骨立的空壳偶人;一件无机的,由病态审美凝聚的精致展示物。
一团更适合摆在阴雨天,空荡荡暴风雨大风宁静中央的,看不清,更碰不了的事物。
陈碾一般时候一点文艺细胞都没有。他乱麻麻地想起这些径自出现。又意外契合宁沥气质的文艺东西,心里的不安感和茫然,一起从这些葬送了生机活力的灰色意象里,幽幽地卷出来。
陈碾有个老妈,他妈抛下他的那天是个什么天气,陈碾印象不深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打完架回家时看见了间空荡荡的房间,然后他默默进了房间,后边他一个人蹲在自己房间的桌子边……干了些什么?
想起来了。
他那时候魂不守舍,意识过来时,好像是摸着手机随便点了个软件——影视软件么,在看什么视频,短片片段或者电影。
那部能画面能动的东西很操蛋得文艺。
满屏色彩暗淡,表达出的浓厚雨水气息和风雨欲来,映得阴暗房间里刚被亲妈抛弃,还一身伤没人管的陈碾拉特别操蛋得凄凄惨惨。
那天陈碾看着看着就很想砸了手里无辜的手机。
顾及手机很贵,自己承受不起再买的代价,他最后只把手机撇到一边,乏力地捂着脸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陈碾那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可怜透了,无助透了,窝囊透了。
青春期的少年心理素质再能强大又能强大到哪里去?而混混堆里赫赫有名的陈碾也只算外强中干。
他连继续看自己狼狈样子的勇气都没有,郁郁寡欢,他于是想随便了断。
只是时间像流水,浮在流水里的陈碾混混沌沌强撑着,还是一直撑到了,他被时间卷到离过往痛苦不那么近地方的现在。离过去远了一些,他倒也没那么想自我了断了。
联想的契机就是那种感觉。
宁沥的状态给陈碾的感觉。跟他自己那段时间里的状态给他的印象,非常一致。
以至陈碾过电一般快速把他同宁沥联系起来后,就应激一样立马往坏处想了很多。
一直到极端地联想到那些他没实践,但仍会可能发生在宁沥身上的,令人难以接受的恶果。
陈碾被不安敲了神经质的警钟,他嘴唇和口腔里一下子很干,眼里闪动零碎不安的芒。
“……”
他喉结上下滑动,身体本能反应地上手去抓宁沥的胳膊,太一只手紧攥在宁沥的衬衫衣袖上,衬衫布料皱皱巴巴,底下宁沥的手臂还覆了层肌肉,并不柔软,陈碾攥得手掌心有些疼,但他意识不到。
陈碾紧紧地攥着宁沥的手臂,“啪”一声抓上去时的力道破风,把周易格惊到了。
周易格弯在陈碾肩颈的手臂往回一勾,拉扯宁沥衣服的手转回来,他下意识搡了陈碾胸口一把,把陈碾往自己的方向后推:“我靠,你抓人的力气太大了吧。”
周易格皱了眉毛,搡陈碾的手要收紧,拽陈碾的衣领。
陈碾的视线里只清晰地藏着一个宁沥。
他直接忽略掉周易格,手里的力道只由于周易格的推搡断开一瞬,又固执地持续到底。
陈碾小臂肌肉发力绷紧,想把宁沥从座位上拉起来,看看宁沥正脸,看看宁沥是不是真的,状态不对。
在周易格的不满和陈碾的不安里,木偶一样平平静静待在边上的宁沥及时灵魂回神。
他半抬着头,对着表情突然僵硬的陈碾疲惫地怔愣了会儿。
陈碾被边上急躁的周易格一下推得脸也偏移,可他仍然紧盯着宁沥。
陈碾那双眼睛的存在感太强了,也许是因为角度和光照,明暗不分,却又因为某种东西,还在宁沥的目之所及里晦暗地流光溢彩。
虚焦发散的瞳孔受到针刺一般,以从未有过的迅疾速度骤然收缩——
睫毛颤动,宁沥的牙齿咬住自己苍白的嘴唇,松嘴的瞬间,下唇白得发青,接着殷红。
他无意识地松动又微蹙眉心,一点灵魂在身体后面死灰复燃地凝聚起来,一双眼睛幽幽然跟在前面。
宁沥的眼睛注视陈碾周易格两个人的不明动作,头脑不做思考,他脱口而出:“你们又搞什么。”
正在小力攻击陈碾,以求陈碾不狠攥宁沥胳膊的尽职的周易格听见他声音停了下。
扭头看见宁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周易格反应过来,眼睁得很圆,手上还揪陈碾的衣领子,嘴上从善如流地回:“他刚打你那下那么重……还有现在吃饭了哦。”
对周易格的阻挠无动于衷,手上和脸上肌肉都因为在意而绷得极紧的陈碾:“……”
陈碾蹙起的眉头和眼里零碎的闪动在他看清宁沥清明的视线时,刹那间卡壳、凝固。
下一次波动是由于一刻间,掺杂着心安和意识到自己纯属大惊小怪而起的一丝慌乱。
陈碾半如释重负,半恍惚地把满脑摇晃的在意和担忧,自动处理褪变得靠近平常。
只凭那一眼,陈碾可以确定,宁沥现在是正常的。
他没有一双自己以为里会看不清焦距的灰暗眼睛;没有一身的萦绕不去的阴冷窒息氛围淹没他;也没有那些让人心里发怵的可能性像幽灵一样在他前方等待。
宁沥原来是清醒的?
似乎只是他多想了。
“……”
陈碾嘴唇张开一条缝,从唇缝里并没挤出任何声音。
陈碾紧攥住宁沥胳膊的手渐渐松开,攥得透过皮肤发白的骨节重新没回皮肉里。
他条件性吞咽一口空气,视线放松般从宁沥脸上脱身而下,四处游弋,然后,飘到自己握住宁沥手臂半松不松的手:“……”
陈碾眼睛睁大了点,他不动声色地,彻底从宁沥身上收回自己的手,同时鞋跟不为人知地,朝后退了一步。
周易格正和宁沥进行对话呢。
他跟宁沥打完小报告和通知到吃饭时间了后,对陈碾的攻击欲望大大下降。
可能是想往宁沥身前凑,周易格说话说着说着,就从陈碾背后往前挨,陈碾被他挤得人在狭窄的座位里小小踉跄了下,后退的半步硬是往前蹭了回去。
他比周易格高壮,被周易格推动了这几下基本是因为陈碾没防备,还尴尬。
陈碾被周易格的重量压得向前弯背,脸对着教室前边,勾着头角度偏转,一手撑着桌沿,一手缩在身侧,这是一个几乎快把座位里的宁沥当成私有物圈起来的姿势。
陈碾保持这个姿势,脑袋里在天人交战地劈里啪啦复盘——他刚才多莽撞,多重去抓宁沥胳膊的这件事,心里尴尬凄凄。
周易格光顾吃饭,积极程度随他们的拖延时间递进呈倍数激增,他不满地跳脚,把陈碾当成个没生命的障碍物一样勾着脖子,一边跳脚一边挤得两个人离宁沥更近。
“我靠,怎么还在拖拖拉拉——我们绝对抢不到面了,今天中午还吃食堂吗?”周易格眉毛耷拉下来,看着快不高兴了,“还有沥哥你又在愣什么,没睡醒吗?刚才让我们等了整半分钟了快……”
陈碾后槽牙要咬碎了,他暗地里使劲默默把周易格朝后肘,这傻小孩快要把他推宁沥位置里了,而他对自己的多余举动还在分不出心地特意尴尬。
宁沥把自己注意陈碾包围姿势的眼神收回。他思考了下,垂眸,摸出手机,宁沥在愈发变得狭窄的位置里不着痕迹地放松了些。
他点点头,轻声细语:“嗯。没睡醒。”
“……”
陈碾歪头,抓着手腕甩掉周易格勾肩搭背的肢体,抬起身站直朝后退。
周易格没管陈碾的小动作,他被甩开就换个对象黏,顺势而为,他干脆地挤开挡路的陈碾,一马当先往宁沥的手机上挨:“哇,我们不吃食堂吗?!”
他纯抱着答案问问题。
陈碾在周易格凑上去时,透过周易格身体的遮掩,再次观察宁沥。
……
他真的没事。
没事就好。
……
宁沥任凭耳边的周易格在看见自己手机的外卖界面时发出一声怪叫,并且还把手机毫不犹豫丢给了两眼放光的周易格:“要吃什么自己点。”
周易格一扫先前阴霾,得偿所愿了就立马一嘴好话:“慷慨解囊的金主。”
宁沥表情淡然地扬眉,他的目光转到站在边上没吭声的陈碾身上。
宁沥用一双还显得笑意盈盈的黑亮眼睛和缓地看着陈碾。
他嘴角勾了浅笑,声音始终不急不缓:“你站那儿干什么?”
“……”
“要吃什么,我请。”
宁沥的眼梢还是有些疲倦赖着没散去,但乍一看,他身上的阴郁感觉散了太多,现在周身气场很接近刚醒的懒散。
陈碾偏开视线,他摸自己的耳朵:“不用……让周易格点吧。”
陈碾抽开周易格的椅子,叉腿坐下,当耳朵没那么烫了,他再抬头看过去时,宁沥的视线果然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
陈碾看着里边座位上垂了眸,正跟周易格一起专心点单的宁沥,若是有所思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声说了,“你兴致好就行。”
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