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期雾雨》雾里南山南

33、课间.2 你们两又在

　　但凡有过真心喜欢人经历的都知道，你对那个你喜欢的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由你引发的——的在意程度大得堪比在意世界有没有灭亡。

　　陈碾一辈子真心喜欢的人大概是不多的，至少现在来看他很喜欢的，就宁沥一个。

　　以至于当陈碾听周易格说宁沥起床气巨大，而宁沥被周易格一发“签字笔炮弹”正好炸到，并且发出一声代表他被砸醒的轻哼后——

　　陈碾超脱了半秒，而后立即一边满脑袋不自觉预想起宁沥冷冰冰朝自己甩过来的眼神和吓人的戾气，一边颤颤巍巍地开始了不为人知的心惊胆战。

　　无论是之前还是同住的两天，陈碾从没有不长眼地去擅自吵醒过睡觉的宁沥，他倒不清楚宁沥的起床气威力如何。

　　宁沥醒了吗？

　　宁沥被吵醒真会生气么？

　　宁沥会冲他发火吗？

　　他有点忐忑地朝背后的宁沥歪了些脸，转头的角度甚至达不到三十度，只好歹把自己的耳廓正对了宁沥的方向。

　　陈碾今天戴在左耳上的刚好有一颗银黑色耳骨钉，他这个偏转角度让正常角度看着纯黑的耳骨钉完全暴露出来，耳钉亮面被他头顶的顶灯下闪射得璀璨夺目。

　　陈碾动用超级听力在课间吵吵嚷嚷的人声里仔仔细细地探听宁沥的动静，听了好几秒，居然没有听见他所预计的，不耐烦的哪怕类似“啧”一类的无意义抱歉声音。
　　他忐忑的心因为这点安静的鼓励回落一些。陈碾在回落的安心感里眼珠上翻，眼神堪称阴测测地朝对面的罪犯冷冰冰一剜——

　　都怪周易格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崽子。

　　剜过去的那一眼遗憾地落空。

　　周易格出了一招常理之外的“签字笔炮弹”去炸宁沥，还炸成功了，此刻为观战局可能也没空再跟陈碾对弈眼神交流。周易格正半身斜着靠上课桌，头脸贴在自己撑桌的手上，望眼欲穿地朝陈碾身后宁沥的方向直勾勾地盯，连半分注意力都没偏到不满的陈碾身上。

　　陈碾确信周易格这货的眼神里不但半分没有害怕只有好奇，而且还“气煞他也”的有些势在必得和翘首以待。

　　已经完全确信宁沥会帮他报仇了么。

　　陈碾的忐忑，一部分又在周易格自然而然的势在必得里转换成了怨气。

　　“……”

　　认父认儿的好兄弟就是不一样，儿子惹了父亲就一点都不带怕的，而他这种没名没分、心怀不轨的兄弟，就算沾了点会惹宁沥生气的可能性也只能提心吊胆。

　　陈碾没过多关注自己跑偏的嫉妒心思，他一眼没攻击成周易格便干脆收回。

　　调整好蹙起的眉和自己分给周易格的注意力，陈碾停了下，再次小幅度偏转脑袋。

　　其实在意就在意，在意宁沥又不是件丢脸的事儿，只要表现得跟周易格那傻蛋一样光明正大不就没事了？

　　要是转过头发现宁沥其实并没醒呢？刚才那一下万一没砸醒宁沥，那他这些提心吊胆不不就白费了吗……

　　陈碾啰哩啰嗦地在心里跟自己辩论，一辩完，或许心里也得了层轻飘飘的纸浆粘的底兜着。陈碾恢复些惯有的放松。

　　身子一转头一扭，脸上没啥多余表情地就又跟宁沥面对面上了。

　　动身时坦坦荡荡的风火气势，好像那要豪迈表白什么的大胆草原汉子，即使他全身上下除了脸上轻松外，其实哪儿都不大自然。

　　他想太多了，又想太少了。

　　多想得自己浑身不对劲，少想得连宁沥的状态都没猜对多少。

　　宁沥正醒着，不过没生气，没闹事，人就无声坐在座位上。

　　他两只手臂乖乖地摆在桌边充当睡觉的枕头，一只压在底下的手摸到桌沿边松松地垂下半只手掌，几根手指勾在半空，弯得像克重很低的塑料小钩，一只摆在上边的手抓着小臂连手肘，冷白无色的手背上除了稍稍凸起的肌腱和青筋，还有些睡多了衣领压出来的红印。
　　宁沥弓背耸肩，半趴不趴地缩在小小的位置里，人就那么安静地抬了点上半身，偏着脑袋把脸对向陈碾。

　　他睡乱的、半长不长的黑发一些翘在皮肤稍有手背同款红印的脸侧、一些翘在额前，一双深黑的湿眼睛像那种有雾面质感的光滑玻璃球，从碎发和他那些长而薄的睫毛下，带着一种细腻笨拙的懵劲儿，温吞地注视着他们俩。

　　实际上，陈碾都不能确定宁沥是不是在注视他跟周易格，毕竟宁沥现在基本上是一副没睡醒的神游样。

　　陈碾也没法去认真思考宁沥看没看进去他们俩。

　　十七八岁少年的脑袋特别简单，关于情感想到什么是什么。

　　宁沥没生气，没发火，陈碾的忐忐忑忑七上八下便全然散去了。

　　宁沥还懵懵地面对着他，就在隔壁的同桌位置，他们之间一米不到的距离。

　　近得陈碾的千里眼能看清宁沥身上分毫毕现细节的距离；近得陈碾手都不用伸，岔开长腿的跨度再大一点点，就可以跟宁沥的腿玩撞车击剑的距离；近得陈碾错觉间能感受到宁沥身上气息和温度的距离。

　　十七八岁的陈碾立马又炸了。

　　他的里边“轰”一声炸出了些脑残得类似于：宁沥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宁沥睡醒后这发懵的样子怎么这么有杀伤力；宁沥脸上的红印和他手背上的红印相较白得刺眼的皮肤配合起来有种微妙的凌虐美……的诡异想法。

　　他的上边和下边，“砰”地一声炸出了些关键时刻一定让人恨不能遁地钻墙的羞愤反应。

　　人是情绪动物吗，只要因为情绪哪里都可以变得不对劲起来。脑袋里，身体上，一切这些因为情绪而起的不对劲，都好像是控制也控制不了的小小灾难。

　　陈碾发誓他绝不是那种会被色相冲昏头脑的人，起码在遇见宁沥之前，他一直对那样没有底线和操守的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

　　投降。

　　他选择和唾弃色相的自己灰溜溜投降。

　　陈碾风风火火地又扭回头。

　　不顾行为逻辑，陈碾反手脱起身上的短款做旧蓝牛外套，单手粗暴地拽下来，扯着朝腿上随便一丢，弯腰去抽屉里乱掏两把，胡乱掏出只笔，看也不看摔到周易格桌上，然后急急忙忙抬手，摸一把自己的耳朵，下巴，最后刮刮高挺的鼻梁———一番雷厉风行的活动看懵了一干人士。

　　在另外一边好整以暇等着看戏，结果被没有发怒预兆的宁沥搞得疑惑，遂脸上表情慢慢从势在必得，变得心如止水的周易格目睹陈碾这一番莫名动作后：“……？”

　　真的有起床气，但这次由于睡眠质量也不错，所以被惊醒了也没生气，只是转脸，呆呆地跟两个发出声音期待什么的人对视，而脑袋空空，半路还被陈碾亮晶晶耳骨钉吸引走大部分注意力的宁沥：“……”

　　宁沥：“……”

　　宁沥：“……”

　　宁沥的眼珠在眼眶里，跟着陈碾上下左右移动耳朵上的璀璨光星，也小幅度上下左右移动着。

　　刮着鼻子又快无事可做的陈碾，余光注意到边上张大嘴的周易格，一面尴尬一面气不打一处来地冒火。
　　他反手过去就是一个爆栗，不轻不重敲完周易格脑袋，陈碾立马记仇地挠周易格痒痒，报复这缺心眼往宁沥身上丢笔，企图栽赃自己的恶毒想法。

　　周易格这招也是太狠了，歪打正着，让陈碾当真有了种平常难得的绝望感。

　　他一边眉目接近狰狞地挠周易格痒痒，一边分出手拉一把大腿上的牛仔外套，心里是平淡无波的崩溃。

　　仍旧不敢去看宁沥。

　　陈碾和周易格两人闹得像幼儿园俩小屁孩打架，直到周易格左躲右躲地直喊“stop”称投降，陈碾才大发慈悲地放过这什么都不懂的傻叉。空出的手指悄悄搓了搓，陈碾余光偷瞄身侧始终没有说话的宁沥。

　　“……”

　　打闹了会儿，他的脸总算没那么烫了。

　　阴招失败的周易格有点郁闷，他拉正陈碾给他拽变形的衣服，转眼看看边上一直没啥表示，看着有点呆的宁沥，百思不得其解地歪头。歪完脱口而出就要是：沥哥怎么转性了起床气都没了。
　　经过大脑修正，为了不挨除陈碾外多余的宁沥的友情痛打，话到嘴边，周易格自动吐出严谨密语：“……唉唉。”

　　……连着，二声。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陈碾这时候跟周易格好歹心灵相通了，偷看瞄完宁沥，他眼神忙里偷闲收回，无需费时翻译，便立马挑衅：“哎———”

　　转弯，拉长。
　　就这么回事。傻叉。

　　“唉！”四声，气愤。
　　完全不对劲啊！

　　“哎。”一声，上扬。
　　反正你输了。

　　“唉！”疑惑，不满。
　　我根本没有好吗！

　　“哎……”不屑，鄙夷。
　　装吧。

　　宁沥大抵在面前两个人唉来哎去的外星语里终于被重启了神智。眼睛的焦距调好，视线从陈碾那颗尖了又尖的耳骨钉上一断三回望地挪开，他动了动，一只摆麻的手缓缓举起来，拖上自己后颈，扶着，歪头松活自己半天没换过姿势而酸疼的颈骨，“咔吧”一声脆响，宁沥嘴里发出一截小小的呼气声。

　　宁沥眨了下眼，轻轻摇头，又眨一下眼睛，直眼前的画面从完全交融扭曲在一团的、让人发晕的移动的模糊色团，变成蒙了一层不合格毛玻璃加纯玻璃的、平和些的模糊色块，才不再做更多。

　　视线里那颗摇晃的，忽明忽暗的光星帮助宁沥更快地看清眼前的画面。
　　他听见陈碾和周易格两个人正叽叽咕咕在近处说什么外星语，宁沥放下扶颈的手，探过去，手指尖微并，敲敲陈碾的桌子。

　　宁沥确信陈碾是立马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了的。

　　宁沥的眼神很不专心地跟着陈碾耳朵上移动的亮点晃了一秒，当那颗光星因为角度暗淡后，宁沥视线走回陈碾脸上，他下巴抬起，无声发问。
　　你们在搞什么？

　　秒转头的陈碾：“……”

　　探头，眼睛睁得很大的周易格：“……”

　　两人的默契度在这一刻彻底达到高峰：“没什么。”

　　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