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期雾雨》雾里南山南

32、课间.1 周易格的秘

　　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大家都忘了的是：月考过后还有按成绩换位置一遭等着学生们。他们死板的长方形班主任可能从一些新老师身上学到了精华，大手一挥恩准班里前10可以自由挑位置。
　　只是这块听不见讲课声、看不见黑板板书的“黄金位置”，只要是还想踏踏实实学习的学生，基本不会去选就是了。

　　周易格这次月考稳定发挥，年级前30，班级前5，成绩不错。
　　另外两位大爷，均年级倒数，他俩排名高的那个——比陈碾高了4分的宁沥，看排名也只跟最后一名差几十位，而排他们后边的大概不是体育生、也只有交白卷的。

　　一排三个人，只有周易格一个人有资格挑选位置。
　　跟过来确认他自动弃权的副班长飞快地努努嘴，周易格转回头，继续同停住话头，等了他几秒的陈碾再续起先前的话题：“你要玩这地图，那肯定得优先偷基地右边那个点啊！不偷那不是吃大亏了吗！？”
　　周易格说着把手里的笔停下丢到一边，身子半转，慷慨激昂就要论述为何一定要这么玩。
　　他边上的陈碾懒洋洋倚在座位里，半扇目光从边上走开的副班长上平移回来，慢悠悠看回周易格，里边是些平和又带着点若有所思的融合意味。

　　陈碾冲周易格扬眉，意思是让他继续说，没自己开口说什么：“……”

　　陈碾是斜着坐的，人正面偏向周易格多些，他留了心听周易格叽叽咕咕，然后脚踩实地面，安静地把椅子翘起了头。
　　他听一耳朵再回一嗓子，椅子被他的长腿踩得一翘一翘的，几分钟不到，陈碾的人就在晃晃悠悠里，不出所料走神了。
　　靠在“摇摇椅”上，把脑袋后仰，他做了个傻不拉几的动作，陈碾去看自己背后的宁沥。

　　颠倒的视界里晃过天花板、太阳能顶灯、蓝色厚窗帘、阴天灰黑色看不清外面的反光窗户、才一瞬间是宁沥趴着睡觉的一团形状。

　　陈碾仰头落回原地，视线里重回周易格眉飞色舞的解释模样，陈碾抬起眼皮，血液倒灌的大脑昏沉地恢复。

　　在周易格的扒拉质疑中，陈碾终于给出了自己不那么玩的理由：“去那个点有好物资是一回事，可那里也有人蹲啊，很容易开局就死了好不好……风险太大。”
　　周易格扒拉陈碾手臂的手揪紧了陈碾外套小臂的布料：“风浪越大鱼越贵——不闯一闯反而光狗着求稳，那这游戏不就没玩儿头了！”

　　陈碾不置可否：“嗯哼。”

　　周易格：“……”

　　周易格盯着他，突然像某个疑惑小狗的表情包一样单纯直白地歪头：“唉、我发现了。陈碾你是不是跟宁沥学坏了，咋天天都一堆语气词回话。”

　　陈碾悠哉悠哉摇头晃脑，把一对剑眉快挑到额角，他伸出手，意味不明地点点自己眉尾的眉钉，冲边上一脸疑惑的周易格眯眼笑，笑得得有十分不着调：“跟你沥哥跟久了，自然要继承他一部分衣钵咯。”

　　“帅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说我们这样回话不帅么。”陈碾说完，又一脸正常表情地持续臭屁，“我觉得挺帅的。”

　　周易格的单纯面具扭曲并破碎了，他人扭一下子到一边，狂做呕吐状，做完才一脸吃苍蝇的难以言喻表情地正回位置，无言以对地甘拜下风：“你抱有这想法的话那还是太骚了。谁都骚不过你，校草。”

　　陈碾半真不假地微笑着推脱：“全校最帅的怎么也该从我们仨之间选。你的话，先排除好了。不过说起来，我跟宁沥谁更帅，可真是难选呢。”

　　周易格被陈碾这样的一本正经恶寒得大为作呕：“我靠我戳你哪点了，你说话怎么这么恶心……还有我哪儿不帅了？我长得是副多阳光、多健康、多有力的外表。而且客观来说：宁沥。沥哥更帅。”

　　周易格一面再度装呕，一面不忿地叽叽咕咕。他撑着桌子，附下头，快把下巴搁在桌上，一只手屈着手指刮自己的鼻梁。

　　周易格说着说着，肯定地点点头：“沥哥他那种长相更受女孩欢迎吧，说真的。”

　　“这学期他收到的秋波快是我的一倍了……因为我长得也不错，所以我寻思，只可能是因为他那种看着就生人勿进、又冷又拽的类型，比我这种阳光大方、容易接近类型的更招女生喜欢。”

　　男生一双小狗一样明亮的眼睛，遮在长长落下来几分到额头的碎发上，配合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来看，给人的感觉特幼稚。

　　陈碾听着周易格的举例分析听进心里了，由此有点不爽。宁沥收到的情书和因他凑上来的女生确实不少——两天前的运动会上就见缝插针有一个。

　　……宁沥怎么那么受欢迎。

　　陈碾个别时候是个特小心眼的人。

　　“喜欢的人非常值得喜欢，且被不少人喜欢”的事实像根小刺，把完全没名没分、还容易多想的陈碾扎得一阵哆嗦。

　　好像肋骨里兜上了一打品种注定就熟不了的青果子，青果缓慢地在他身体里腐烂着，融化着，露出一股又一股余韵悠长的酸楚涩味——好难受。

　　眼前虚化出几秒前偷看来的、趴着睡觉的那一小团形状。陈碾想到宁沥醒来的样子，想到宁沥的正脸，想到宁沥跟他说话……

　　轻轻眨眼，眼前实体化，是周易格那副显得天真幼稚的模样。

　　不吹不擂，周易格长得也真得很帅。

　　或许又转个弯想，周易格甚至也比自己先跟宁沥遇见不少时间。

　　“……”

　　陈碾张嘴尖酸道：“也可能是因为你看着太幼稚了。听你哥一句劝，女生都不喜欢幼稚的。”

　　陈碾心眼小到不行了，他说完话，把视线移开，看着虚空沉默了半秒，才郁闷地发现，自己居然是真的在对一无所知、也完全没错的周易格，吃毫无正当性的飞醋。

　　嫉妒使人身心丑陋。

　　陈碾理亏地闭上嘴，打算先不跟无辜的周易格火拼了：“。”

　　……自己因为嫉妒，到底在干些什么事。

　　周易格忿忿不平：“我看着哪里幼稚了……你跟宁沥真越来越像了吧？！俩怎么都喜欢拿年龄压我？”

　　周易格：“要我说你看着比我幼稚……”

　　陈碾自知是自己不对，他指望周易格没感受到自己微妙而诡异的恶意。带着些抱歉，陈碾连连肯定，点头如捣蒜，一头自来卷卷发在头上颠簸地颤颤颤的。

　　周易格暂停不忿：“陈碾，你的头发看着像摇晃的小半个爆米花。”

　　陈碾：“……？”

　　陈碾抬起头，眉尾没进散下颧骨的两缕额发，一双锋利的柳叶眼半掀，脸上肌肉抽动半天，最终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他盯着周易格，伸手慢条斯理地把眼前散落的碎发往后抓，一字一顿：“……你还说你不幼稚。”

　　周易格当即鼓掌，牛头不对马嘴地称赞：“对对对，就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帅啊。迷倒全世界了都！”

　　陈碾：“……”

　　周易格：“不过，你眼光真太狭隘了。爆米花跟幼稚有啥关系了……这周末我们仨看电影去不？想吃爆米花了。我请客，沥哥付款。”

　　陈碾：“。”

　　陈碾总被周易格这种跳跃得飞快的脑回路噎得心里发哽，他带着十分忏悔和不解，大声地唾弃自己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缺心眼争风吃醋的好笑行为。

　　最后只有无可奈何，他又不占理。

　　陈碾：“……宁沥知道你帮他揽事没。”

　　周易格：“沥哥家里钱多，我不说他到时候也会请的啦……那我请我付咯。快看看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上映没啊。”

　　陈碾无言以对，他听见宁沥的名字，眼珠一转，往后扭头，不知作何意味，又去看一眼身后睡着的宁沥。

　　当他转回来时，已经看见周易格侧着身一手扒在桌上，一手放在腿上，做贼一般鬼鬼祟祟地眯着眼睛，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划上划下的样子了。

　　陈碾敛眼一扫，手机屏幕上果真是些色彩斑斓的电影海报。

　　周易格真选起他们要看些什么电影了，陈碾微惊：“效率感人。”

　　过了两秒。

　　“真要去看？”陈碾确认。

　　“嗯哼。”周易格点进一部电影介绍，又点出来，“看科幻喜剧的吗。”

　　半句“随你”在喉咙里打着圈，回环成另一句意思，陈碾轻轻摇头：“不看。”

　　“来点偏文艺的看看。”陈碾顿了片刻，又凑近些，补上一句，“你别付钱，我付请你们。你挑着看。”

　　“……要文艺点的。”
　　周易格听完陈碾的要求立马就疑惑了：“你乐意看文艺片啊？”
　　他上下打量一身桀骜不驯气质呼之欲出的陈碾，目光最后黏在陈碾没被碎发遮住的眉尾眉钉，一脸受教：“人不可貌相啊。”
　　“而且我一直好奇，为什么年级主任和班主任这堆老师都瞎眼一样对你满脸明晃晃的钉子视而不见，却对我只是长长了一点点的头发占有欲巨大——”

　　陈碾一把拍掉周易格图谋不轨朝自己眉眼伸过来的狗爪，脸上接着皮笑肉不笑，他从牙缝里呲出的嘲讽语气笑意轻浅，特有的能讽死人神功：“那没办法。我会躲，有傻子不会。那我没办法。”

　　“我靠。你是真欠啊。”周易格把他一双总散发无害气质的眼瞪得近圆，眉毛挑得斜飞入鬓，脸上显出些罕见的锐利感——他每次被陈碾宁沥逗得真生气了就会看起来显凶，周易格瞪着陈碾：“我骂你了吗，你就骂我？！”
　　“你完了。”

　　陈碾：“呵。”

　　陈碾翘首以待周易格怎么攻击他，心里打了二百零八种合理回敬周易格的阴招。
　　结果遵循周易格的神奇脑回路，令人出乎意料。陈碾臂还没抱上，便眼见周易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桌上那只手抓了先前滚到一边的笔，手腕子一勾——

　　笔“咻”地飞出弧线。

　　笔“啪嗒”落在宁沥的桌子上。

　　笔“骨碌碌”地向无声无息地宁沥滚动。

　　“。”

　　一脸得意的周易格和一脸困惑的陈碾相视，他很阳光地笑：“我不跟你打。”

　　“？”

　　“我沥哥肯定偏向我，还有，他如果睡觉被打扰，起床气老大了。”

　　“……”

　　陈碾听着听着，完全快被周易格的这方法逗笑了，不知道是该说能想到搬救兵的周易格幼稚，还是该说敢看轻周易格的自己太幼稚。

　　两人之间的短暂对峙，停止在陈碾背后传来声轻哼的刹那。陈碾耳朵尖得甚至在那刹，捕捉到了宁沥出声时鼻腔的小小闷声。

　　周易格的秘密武器来了。

　　陈碾超脱又释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