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期雾雨》雾里南山南

31、清早 ……毕竟，

　　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月考过去了；激情昂扬汗水瓢泼的运动会也过去了；激动人心、轰轰烈烈的运动会领奖和考后家长训诫环节，也都真过去了。

　　新的一天是一成不变的一天。

　　早上7:07。

　　周易格手里提着一袋子凉面，手腕上挂了杯西米甜粥和个热腾腾的手抓饼，塞了蓝牙耳机刷智障视频刷得一脸严肃。

　　过了几秒，他实在是憋不住面部肌肉，来完成他突然给自己下定的“永远不笑否则自己会死”任务了，乐得见牙不见眼地动动手指，把智障视频顺手转给了陈碾和宁沥两位一放假就失踪的奇迹大将，并友好附带了几个人机必备鲜花表情包和无意义催促。

　　【周一】：看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

　　宁沥无动于衷地把静音弹出的弹窗划掉。

　　【周一】：孩子们，我携着全村的希望马上到学校了！

　　【周一】：那你们呢，都到哪里了？

　　【周一】：你们都到教室没？

　　宁沥小声打了个哈欠，对着不断弹出周易格打的聊天框视若无睹。

　　他闭上眼，手里加快些跟陈碾发消息的动作。敲字发完最后一条回应，宁沥才屈尊降贵点开周易格终于有意义的聊天框，简单回复。

　　【N rain】：我还没

　　【N rain】：陈碾估计要到了

　　周易格看智障视频乐得把手机放一边，自己光顾着笑，耳机里叮叮咚咚延迟传来的一打消息提示音跟手机视频里那跳脱诡异的音频突然配到一起，不知道哪里又戳了周易格笑点，他手机也没来得及看，低下头自己一面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一面笑个不停。

　　一个人怎么能连上学路上都那么开心？

　　陈碾单肩挂着一书包，默默发送了手机里给宁沥的回复，接着拇指上划，跳转软件进了跟周易格的聊天框。

　　他睨一眼自己跟周易格聊天界面里周易格赚过来的满篇神奇视频封面：“……？”

　　那些东西光一眼就都能让人深度匪夷所思周易格这人品味何在。

　　陈碾看着周易格发的东西卡壳，抬眼又看见周易格在前面不亦乐乎的背影：“。”

　　他跟在周易格后十来米，是不是距离太近了——审美品味这种虚无缥缈东西会传染么？

　　陈碾深思，然后高傲地用指腹摁着屏幕，先回复了周易格一行同款人机鲜花表情包。

　　然后再回周易格的提问。

　　【城南1路】：我马上到教室了

　　【城南1路】：宁沥没有，他估计要晚点。

　　陈碾发完，余光瞥见前面那货开始乐得用抓着手机的手去捂脸，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手机上收到的新消息。

　　“……”

　　陈碾注意辨别了下周易格捂脸那只手里提着的是什么吃的，发现应该是自己委托他带的凉面的时候，陈碾心里初次升起些慌乱。

　　为了方便，学校外卖的凉面外就只套了几层塑料袋，周易格再笑把面笑掉了怎么办！

　　陈碾严肃低头，单手握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迅速点击发送。

　　【城南1路】：乖儿子你是傻叉不。

　　【城南1路】：我在你后面傻叉

　　【城南1路】：注意我的面

　　陈碾发完背手两下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后兜，抓一把背包肩带，眼见周易格手里的凉面在半空中晃悠，他立马迈步小跑起来，两条被牛仔裤束缚的长腿一步跨过的距离仍不小。

　　“周易格！”

　　陈碾一边小跑一边喊。

　　周易格塞着蓝牙耳机在魔音贯耳中隐约听见来自远方的呼唤，笑得脑袋缺氧下意识转身，却还是转得太慢——下一秒他就被从后方疾驰而来的陈碾一下锁了喉。

　　陈碾一只小臂在周易格脖子上横着，一只手轻巧地在周易格惊慌失措的大声“我靠！”中捞掉了自己的早饭。对于给了猝不及防周易格狠狠一惊吓这回事他脸皮奇厚，可能是仗着宁沥给的胆子太多，陈碾没忘冷漠无情地给周易格下评价：“胆小鬼。”

　　周易格一蹦三尺高，半喜半怒的脸上狰狞地作生气状，抓着手机的手小臂条件反射也往后扭，要锁上陈碾脖颈：“我靠你大运啊——陈碾——你玩阴的？！”

　　陈碾凭借先发制人、位居人后的姿态优势从容地朝后仰头，躲避周易格的攻击，嘴里慢悠悠挑衅：“我叫你了。”

　　周易格誓不罢休：“你还躲——”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融进一同上学的学生群里，一前一后迈进校门。临一高一部早上统一7:15考勤，算上跑到教室的时间，他们俩的时间并不充裕。

　　周易格在被陈碾狠狠攻击了后脑发型后完全破防，他深恶痛绝地猛肘一把边上的陈碾，脸上表现出了真生气的样子。

　　陈碾倒是不怕周易格的怒火，只是真生气了也不好玩，他在边上对周易格的怒火不以为然地呵了声，看了两眼也懒得去追突然加快脚步的周易格……于是他开始摆弄自己的早饭。

　　跟陈碾拉开几米距离后，周易格还是没放慢脚步，他低下头，一手摘掉两只蓝牙耳机，顺便另一只手倾斜手机亮屏看了时间。

　　7:12。

　　周易格沉静地把两只耳机塞进耳机壳，关上，再把手机和耳机壳一起丢进外套口袋，接着，他拔腿就跑！

　　跑了几步，周易格才给在后边提着凉面袋，在拆一次性筷子的陈碾留下一阵得意的仰天大笑：“哈哈哈等着迟到吧陈碾你……！”

　　一手捏着筷子，分出拇指搓动筷子塑封袋的陈碾：“……”

　　-

　　陈碾最近两天晚上是在宁沥家睡的，宁沥没阻碍他走，但也没让他走——体现在陈碾这两天唯二的两次出门，宁沥都有随意地回复陈碾给他发的“要带些什么吃的回来的”消息。

　　陈碾本来也没有过跟“宁沥分开，回自己租的那小出租屋”的渴望。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得到宁沥的简单回应后，便已经发挥了最大作用。虽说他通过那些简略回复，也并不能分析清楚宁沥是不是有在挽留自己，但既然宁沥的回复里总归是并没有让他遣返的苗头的，那就足以让陈碾厚着脸皮，权当作是在挽留了。

　　陈碾挺自来熟地留宿了两天宁沥家的超长软皮沙发，嘴里不咸不淡地一遍遍说：“感谢沥哥救命和收留之恩。”心里对这两天求来的好运，微妙忐忑又禁不住暗喜。

　　宁沥不知道陈碾的众多自作多情和某些心不安理不得。他睡醒了会记得给陈碾发信息提醒他换药和监督，除此之外的生活宁沥该怎么过怎么过。

　　家里多了个人，可宁沥的这两天过得没什么大变化，平平无奇。

　　……或许也还幸运，因为宁沥这两天睡眠质量出奇得很不错。

　　他闭眼时那些总颠倒的梦做得少了，醒来也没昏头转向、怅然若失地发很长时间的呆来恢复还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大脑。

　　状态好了点的原因——宁沥猜：可能是由于这两天他得记得要提醒就在身边的陈碾换药，还有，饭点他会被陈碾叫起来吃外卖。

　　宁沥把视线从放在自己床头柜上的那些小药瓶上缓慢移开，落回自己跟陈碾的聊天框。

　　手机屏幕在没有一点光源的漆黑室内暗淡得太过显眼，上面最底下显示的几条消息是对面的陈碾在三分钟前发过来的。

　　【城南1路】：睡醒了啊？

　　【城南1路】：我现在在校门口。

　　【城南1路】：看见周易格了学校等你。

　　读完一遍，两遍。

　　完全读懂意思啦。

　　宁沥手指轻轻滑动，把聊天记录往上拨。

　　之前他们发了些什么来着？

　　停下，一直到今天6:30他睡着时收到的第一条信息。

　　【城南1路】：我出门了。

　　【城南1路】：今天要上学我今天要早点到学校干点事看你没睡醒没叫你。

　　【城南1路】：你今天记得要来上学。

　　【城南1路】：我提前让周易格给我们带了早饭。

　　【城南1路】：给你选了杯甜粥。

　　【城南1路】：在学校等你。

　　他在7:02分回复了。

　　【N rain】：好

　　【N rain】：我今天会来学校

　　【N rain】：嗯

　　宁沥搭在手机上的手蜷了蜷，指节压住侧边凸起让手机熄屏。

　　眼前聊天框的文字光源在黑暗里消散成一块灰白不定的虚影，然后飘飘悠悠，模糊地晃出了陈碾那副懒懒散散挂笑的欠扁模样。

　　宁沥姿势随意地靠坐在软床和团团毛毯里，在眼前陈碾的虚影彻底融进阴影里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自动凝出了陈碾的其他模样。

　　……只是同住了两天，然后他就这么容易会想到陈碾啊。

　　宁沥毫无意义地在床上闭目放空坐了一会儿，当他突然被“阴魂不散”这个莫名的字词拥抱了满头思绪后，他才在种更莫名升起的嗓子发渴里，想起来把陈碾的影子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

　　宁沥撑着手爬起来，下床，眯着眼四处游荡着找了杯放在客厅桌上的水喝，喝完摇摇晃晃走回房间，他在床前站了几秒，弯腰随手抓了条裤子往腿上穿，再是上衣。

　　宁沥把右手手臂和头套进上衣里时，身体在前面肌肉记忆地动，神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才明白起自己刚才有点不对劲的脑袋。

　　有一点点不清楚。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一大清早，就想了半天陈碾。

　　宁沥把左手也套进袖子，左手手指勾住衣袖袖口，拉扯，穿上卫衣。他在自己身上可能会起衣服褶皱的地方左摸摸、右拍拍，停下动作，转身，踩着后边拖地的长裤脚一脚深一脚浅走到了卫生间的洗手台前。

　　宁沥捞起衣袖给自己挤牙膏，他刷牙刷了一半，脑海里又断断续续回荡刚才的不对劲。

　　一直想起陈碾，是因为他刚才给自己发了消息吧。宁沥随便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毕竟，他有什么好想陈碾的。

　　宁沥把眼神聚回镜子里看起来头发乱炸的自己，一面着刷牙且遏制了打哈欠的欲望，一面更掀开些体感上很有层次感的眼皮，打起力气，稍稍垂头，慢腾腾地伸手，薅一下自己的头顶，再薅一把自己的后脑勺。

　　还要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