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期雾雨》雾里南山南

3、麻烦.1 他居然真不

　　班主任是个中年略微谢顶的矮个子男人，一张寸头方脸上又架了一副黑方框的眼镜，初印象一眼望到头都是标配的老实。

　　陈碾听见有声往教室前门瞥了一眼，他马上就猜到这大概就是和自己对接的，那个聊天软件头像为“天道酬勤”的新班主任。

　　陈碾转回眼，一边对着对面见了班主任也依旧没转回身的宁沥调侃地挑挑眉，一边很快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低头往桌洞里摸索。

　　陈碾把手从桌洞里掏出来，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已经变得皱巴的“入学通知单”。

　　他没忘记自己今天来学校是办理入学的。

　　注意到宁沥还在对面懒洋洋地斜着自己。

　　陈碾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座位时垂下眼，刻意朝带着点疑惑睨他的宁沥扇扇睫毛，嘴角弯着，对口型说：等我。

　　宁沥不明所以地看着刚刚才和自己开始正常对话的陈碾又站起来——陈碾是看见老师来了，就不敢和自己说话了吗？

　　宁沥不认为陈碾看上去是那样老实的学生。

　　但他转念一想，这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家伙先是毫无预兆坐在自己身边，又莫名其妙地和自己对话了几句——事实上宁沥才和陈碾认识了几分钟不到。并且认识过程顺利又诡异，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甚至没理由能说陈碾真是个学生。毕竟陈碾从里到外看起来混混气都呼之欲出，不是吗？

　　……

　　陈碾不会是个偷溜进来的社会闲散人员吧？

　　现在看见学校教职工又要逃跑了？

　　“……”

　　宁沥被自己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个想法逗得有点想笑，他抿嘴，唇缝和鼻间泄出一小声“嗤”。

　　宁沥的视线晃动了下，开始一路跟随。

　　他慢悠悠看着陈碾潇洒地直直朝着讲台上走，又看着陈碾的背影晃到在门前站着、似乎在摆弄手机的班主任身前，紧接着，他看见陈碾一秒没停，抬手把指间夹着的那张纸递到班主任眼下。陈碾这举动很没礼貌地遮住了班主任正在摆弄的手机屏幕，然后……陈碾垂头和班主任说了什么。

　　宁沥给出观后感：这么光明正大，还真不是偷跑进来的社会闲散人员啊。

　　陈碾应该没有想要太降低音量的打算，声音就日常说话小些许的音量，坐教室最后一排的人尖着耳朵听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宁沥盯着陈碾的侧身，见他低头看着班主任，夹着纸的手食指翘起点点那张单子，大拇指指指自己的正脸：“您好，办理入学。”

　　被遮住手机的中年男人脸色恍如便秘，他带着一脸没料到陈碾会上前的意外失措呆了一瞬。

　　下一瞬，他想起自己班里确实要来一个插班生。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窝火，朝陈碾瞪眼，一把扯过了陈碾手里夹着的白色单子。

　　中年男人用另一只手把单子底下的手机拿出来，塞进裤兜。他一见教室里情况不对、且还有陌生面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先和年级主任报告，手机相机里拍摄的状况照片——陈碾和宁沥在后排一人坐一边面对面对峙着，宁沥有正面，陈碾剩个背影——都还没和报告消息发送出去，陈碾就好像两步并做三步飞快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什么情况？你们是要打架吗？你和宁沥？”

　　中年男人带着打小报告被打断的微妙火气仰头瞪瞪陈碾，嘴里开口质问。

　　宁沥同时又感受到一道从厚镜片下剜过来的眼色，和半教室如影随形的眼。

　　“刚才没找到您办公室，所以直接就进教室了，正好您来了。”陈碾和中年男人同时说到，他先把自己的话说完了，又接着语气不变回复，“……不是，不是要打架。”

　　“我都不认识同学，我为什么要和同学打架？”

　　“而且还是和宁沥这样的人。”

　　宁沥随即感受到陈碾有意无意朝自己瞟过来的目光，和剩下半教室的所有注意力。

　　“……”

　　宁沥除了检讨报告还少有被这么多人光明正大盯上的经历，这学期这经历更是头一遭，他免不得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沥瞥了眼陈碾，不大自然地偏偏身子。

　　为什么偏要也扯上他。

　　“那你们是在干什么？”

　　“交流认识。您误会我了，还有宁沥。我们没有打架……对了，我今天这算入学成功了吗？我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男生端着声音扯回话题，一口一个您，嘴上要讲礼貌的样子能多明显就多明显，但他说话的调子和姿势又总还带着随便意味，显得有些痞里痞气。

　　宁沥顶着一些还不散去的目光，觉得陈碾这人与其这样说，还不如说“他是来学校惹事的”信服力大。

　　中年男人面色渐渐不那么难看了，虽说陈碾外貌气质通通起来都不像个学生，但陈碾的态度比他在陈碾开口前想的要好一些，算是个会说话的人。

　　另外，陈碾是个身量挺拔的大男生，比他高一截。他瞪陈碾的时候抬了头，他对于这些方面挺敏感的，他缓过来觉得不舒服。
　　中年男人想了想，顾及威严，勉强没有在全班人面前给一个新生大甩脸色。并且，他在比自己身高高的陈碾面前，免不了对于自己没打听好情况、就第一时间准备打小报告的事实有些不自知的尴尬。

　　他吞了口唾沫，低头草草瞟了两眼陈碾递过来的“入学通知书”，往后退了一步，滋味复杂地低声道：“新生入学啊，对。那，你和我来办公室，我带你走剩下的流程。”

　　陈碾好像就等着这句话，他点头，揣着手路过班主任两步出了教室。班主任在门口站着，招呼了句“注意纪律”便也出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宁沥没了陈碾盯着看，视线飘到钟上，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这节自习课上已经清醒了一大半时间了。

　　教室里的叽叽喳喳之势又卷土重来，这次比之前明显更热闹。一方面是所有人都看了一场急转直下的戏，一方面是知道班里要来一个新生，新生还是不久前那个走进班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社会人士”。

　　高中生的八卦天赋和闹腾能力在某些时候能呈现到淋漓尽致，比如现在。

　　宁沥是个脾气不好成绩不好的留级生，朋友就一个也算是什么标准好学生的周易格。

　　这事从开学第二天的自我介绍完毕后，班里的人就都知道了——那天的自我介绍宁沥和周易格是最后上台的。

　　两个人当天一天没来，最后时刻却赶回教室一起站上了介绍讲台。两个人带着一身破烂狼藉的伤和衣服，被把他们俩带回来的班主任指着鼻子狠狠批斗了五分钟。

　　具体批斗内容把“宁沥是留级生，是年纪垫底，是带着周易格一个新入学时年级前五十的优生校外斗殴者”一系列私人又不私人的事全都抖擞了个干干净净。没人知道那天班主任是有意无意。

　　自从那天起两个人都在（D-4）班声名大噪。

　　不过，通常来说，大部分高中生对于一个打架斗殴的帅气男生接受能力是很高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出于追捧“能者”心理大都乐意和这种“另类”“拉风”的人接触。

　　于是那天以后，和宁沥周易格搭话的人越来越多。但只有周易格的朋友越来越多。
　　原因无他，无论在何时何地，宁沥每次被人搭话时都一副睡不醒的疲倦样子，带着一脸冷漠默默盯着人不说话，或是听了半天只不耐烦地回一句：“到底有没有正事。”便要走开等等都是常态。

　　而周易格倒是很乐于结交朋友的样子，每天谁上去攀关系都一脸笑嘻嘻，除了他总是只和宁沥待在一起，和别人说话时也总想把宁沥拉入话题这事让人觉得不自在外，他身上挑不出什么问题。

　　出于这些因素，后来渐渐就没人主动和宁沥搭话了。大家会想起班主任指着宁沥鼻子骂他是“拖累人前程的混子”，也多认为宁沥可能是傲气太重，不好交流。

　　最近周易格请了长假，宁沥时请时不请，今天他会自己来学校没人事先知道。

　　其实陈碾带着一身混不吝标志一句话不说就走进教室，自然坐到宁沥身边时，很多人以为陈碾是宁沥在外班的朋友，串班这种事在自习课有时会见。

　　但现在看来陈碾不是，他好像只是一个此前和宁沥没关系的插班生。

　　宁沥的前排三个坐的都是男生，他前桌坐的是个胆子大的小伙子。脸上的青春痘、头上的锅盖头，身上的旧校服把他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塑造得堪称丑陋，可他的勇敢亦或者说莽把他的丑陋反而遮得不起眼。
　　他听着教室里大大小小的谈话声里都是宁沥和插班生，注意到一道又一道想直视又不敢直视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后的人身上，于是当机立断，和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和宁沥搭话。

　　宁沥估摸着自己这节课是睡不着了，便摸出了手机，他刚才从抽屉和地板上搬了一堆书上桌，围成一圈城墙，此时正趴在城墙里，点开对话框和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的周易格发信息。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凌晨3：45，周易格给宁沥发了条自己今天结束请假的消息。
　　宁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慢慢敲字。

　　【周一】：我今天下午会来学校。

　　【N rain】：死了？

　　【N rain】：现在是下午倒数第二节课

　　【N rain】：你准备等我回家再来学校好和新同学一起上晚自习吗

　　宁沥看见自己那句有“新同学”字样的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开始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垒的城墙被敲响，宁沥把手机倒扣，用手掌掩住，他抬头去看。

　　他不记得自己和前排这个男生有多熟。
　　前排的男生见他真抬了眼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青春痘遍布的脸上笑容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宁沥没闲情等他结巴完，只是低眉便要低头继续看消息。

　　青春痘在一双双期待而雀跃的眼睛下说话了，他连忙阻止了宁沥低头，手伸长到宁沥座位上：“嘿，我是张硕。宁沥，你和刚刚那人，怎么回事啊？”

　　宁沥盯着张硕伸到他城墙里的那种手。
　　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宁沥，通通等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