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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起 莫斯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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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十月很短,像一声叹息。
一到十一月,风就换了方向。从北方来的风,干而冷,带着针尖一样的锐利,刮在脸上不是疼,是麻。林清晏从宿舍走到教学楼的那段路,不过十五分钟,走到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棕黑色的,安静,像深秋的湖面。
他已经在莫斯科大学待了快一个月了。
一切都比预想的顺利。核物理导师尼古拉·费奥多罗维奇·库兹涅佐夫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对他的功课很上心,每周单独给他开一次小灶,讲着讲着就会用钢笔敲桌子。俄语教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兴奋的时候声音会变小,身子往前倾,眼睛发亮,说话的速度快得像机关枪。林清晏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浅显得没思考,也不会太深显得卖弄。
尼古拉·费奥多罗维奇·库兹涅佐夫对他很满意。但他不会当面说。他只是有一次在系里的教研会议上,当着其他老师的面,说了一句:“那个中国来的年轻人,比你们大多数研究生都强。”
这话传到了林清晏耳朵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他心里是高兴的,但他从小就不太会把高兴写在脸上。姐姐说他“闷葫芦”,他也认了。
十一月中旬。
林清晏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宿舍楼下的白桦树落了最后几片叶子,飘在稀薄的雪地上,好看得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两眼。他确实停了。他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棵白桦,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低下头,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安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端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是姐姐林清和在秀水街给他淘的,厚实,暖和,就是长了点,快到膝盖了。他本来就瘦,裹在这件大衣里,像一根被棉被包着的竹子。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长,有时候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有时候就那么披着。北大的时候就有老师说过他的头发,“小林的头发比系里一半女生的都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没有责备的意思。林清晏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他没有想过为什么要留长发——也许是因为从小没有人管他,姐姐太忙了,顾不上这些;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短发的自己不好看;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一种习惯。习惯了洗头发的时候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习惯了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的时候眯起眼睛的那个瞬间。
在莫斯科,他的长发比他这个人先引起了注意。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他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把围巾解下来,顺手拢了一下头发。前面的苏联同学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回去了。那个同学后来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林清晏没听清,也不在意。
但他知道,他的头发在这里是显眼的。
苏联男人留长发的不是没有——搞艺术的,搞摇滚的,那些人才留长发。一个学核技术的中国留学生,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做笔记,头发比女老师还长,这确实不太常见。系里的秘书安娜·弗拉基米罗夫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你长得像我们俄罗斯童话里的牧神。”林清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说了一声“спасибо”,安娜·弗拉基米罗夫娜笑了起来,笑声很大,走廊里都是回音。
但没有人对他的头发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也许是因为他这个人太温和了,温和到别人不好意思对他不礼貌。他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拿在手里刚刚好,谁也不想把它打翻。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林清晏在图书馆里遇到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场景。
那段时间没什么事,所以那天下午,他坐在人文社科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书——一本是阿赫玛托娃的《黄昏》,一本是茨维塔耶娃的诗选,还有一本是他在旧书摊上淘到的、一九六五年出版的《俄语成语词典》。他正在做笔记,右手写字,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词典的封面上轻轻叩着,这是他的小习惯,紧张的时候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苏联男生,穿着军绿色的棉衣,声音很大。管理员嘘了他们一声,他们压低了声音,但还是窸窸窣窣地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书。
林清晏没有抬头。
然后他听到其中一个人说:“伊利亚那个小子,今天又没来上课。”
“他什么时候来过?”另一个说,声音带着笑意,“他这学期就没露过几次面。格里戈里·米哈伊洛维奇快被他气死了,昨天在办公室拍桌子,隔壁都听见了。”
“他有本事啊,不来上课,考试照样拿分,格里戈里·米哈伊洛维奇骂他,他就眨眼睛,像没事人一样。”
“那双灰眼睛,谁看了都——”
话没说完,两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始说别的。
林清晏的笔尖停了一瞬。
伊利亚。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人。但“灰眼睛”三个字在他脑海里轻轻落了一下,像一个石子投进水里,波纹散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没有念出声。然后继续写他的笔记。
晚上回到宿舍,帕维尔不在——他最近交了一个女朋友,三天两头往外跑。林清晏一个人坐在窗台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看了看那株红梅,花苞比一个月前大了不少,暗红色在台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色泽。他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颗花苞,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微微凉的花瓣。
还没有开,但快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图书馆听到的对话。
伊利亚。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名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他的脑海里多停留了那么几秒?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说“灰眼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
算了。
他站起来,洗了脸,刷了牙,上了床。暖气烧得很足,被子很软,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莫斯科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远处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墙角还有一点点没有化尽的雪,像被人遗忘的、薄薄的白纱。
林清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眠。
这还只是深秋的末尾,冬天的前奏。
雪还没有真正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