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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待   这个星 ...

  •   这个星期,导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给林清晏发了一篇论文,让他回去读,下周来讨论。论文是关于普希金抒情诗中的时间意识的,作者是一个年轻的研究生,笔名叫别洛夫·彼·伊。

      林清宴接过论文的时候,扫了一眼封面,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这个伊利亚,”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注意到他的目光,摘下眼镜擦了擦,“是我们系的研究生。比你小两岁,今年刚进系里。很有才华,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是不太听话,你看看,名字都不写全。”

      林清宴笑了笑,没有接话,把论文收好,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后,他在台灯下坐下来,翻开了那篇论文。

      封面上写着:《普希金抒情诗中的时间意识:以〈致凯恩〉〈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为中心》。作者:И. П. Белов。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读完第一段,他停下笔,想了想。

      写得真好。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而是一种带着锋利棱角的好——有些句子像是被风吹起来的雪,落在纸上,来不及融化就被冻住了。作者对普希金的解读不是学院派的,不迂腐,不堆砌术语,而是直直的、像是能看到骨头缝里的那种理解。林清宴读到某一处的时候,忽然觉得被击中了——那是在讨论“瞬间与永恒”的段落,作者写道:

      普希金写“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写的是记忆的力量。但记忆从来不是忠实的,它是一把筛子,筛掉大部分,留下少数几粒。这几粒被筛下来、被反复摩挲、被放在胸口暖了几十年的东西,就是我们用一生去爱的那些瞬间。

      林清宴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他用铅笔在页边轻轻地画了一道线。

      画完以后,他又看了看那个名字。

      他忽然很好奇,这个人长什么样。

      只是好奇。

      他把论文合上,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本书继续读。但读了不到两页,他的目光就又不自觉地飘向那篇论文的封面。他有些恼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原本走得很平稳的人,忽然被路边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后面步子就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论文塞进书包最里层,站起来去窗台边看他的红梅。

      花苞还是没开。

      他对着那株红梅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是不是也在等什么?”

      红梅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漱了。

      第二天,他去上课。

      阶梯教室里坐了大半个班的人,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固定的位置——安静,视野好,旁边不会有人打扰。他拿出笔记本和笔,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随手拢了一下头发。

      今天的头发不太听话,大概是因为昨夜洗了没完全吹干,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他的脸本来就不大,下颌线柔和,皮肤白,五官清秀但不过分精致,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长相。

      安娜·弗拉基米罗夫娜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Алексей?”

      “Вот.”

      “Дмитрий?”

      “Яздесь.”

      “Елена?”

      “Здесь.”

      “Илья?”

      没有人应。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教室,又念了一遍:“ИльяБелов?”

      还是没有人应。

      她把名册上那个名字画了个圈,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念。

      林清宴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别洛夫。

      伊利亚。

      原来他的全名是伊利亚·彼得罗维奇·别洛夫。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ИльяПетровичБелов。重音在第一个音节,念起来的时候舌头要顶在上颚,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带着俄语特有的那种微微的震动。他以前觉得俄语是冷的,但这个念起来有一种意外的柔和。

      他发现自己在心里把它念得很好听。

      然后他又有些恼自己了。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他凭什么在心里把对方的名字念得那么好听?

      下课以后,他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女生在说话。

      “伊利亚今天又没来?”

      “他上周不是来过一次吗?坐在最后一排,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子压得很低,我差点没认出来。下课就走了,谁都没理。”

      “他跟谁都不说话。”

      “他跟谁说啊,他连上课都不来。不过上次俄语文学讨论课他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让他发言,他站起来说了一整段,没有稿子,从普希金说到帕斯捷尔纳克,把全班都说愣了。然后他又坐下了,整节课没再说一句话。”

      “他就是个怪人。”

      “但你看过他的医学论文吗?太厉害了。我导师说伊利亚是这十年里系里出过的最好的脑子。”

      “有什么用,又不来上课。”

      两个女生笑了一阵,从林清宴身边走过去了。

      林清宴站在原地,抱着书,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住了眼睛。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脚下的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发滑。空气是凉的,但不刺骨,深吸一口,有干树叶的味道和远处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烟味。莫斯科的气味他还没有完全习惯,但已经不觉得陌生了。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接纳他,或者,是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适应这座城市。

      他走过那棵白桦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基本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瑟瑟发抖。他看了一眼,想起北大的未名湖,想起湖边的垂柳,想起姐姐给他织的那件灰色的毛衣。

      他忽然很想家。

      他加快脚步,走进图书馆的大门,把冷空气关在外面。图书馆里有旧书和新纸混合的气味,暖烘烘的,让人安心。他上了三楼,找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笔记本,笔,橡皮,词典,还有那篇伊利亚的论文。

      那篇论文他已经读完了,今天想再读一遍。

      他翻开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

      第二次读,他看到了一些第一次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他喜欢用短句,喜欢在严肃的论述中突然插入一句轻描淡写的、近乎是自言自语的话。比如他引用普希金原文的时候,总是选那些声音好听的段落——他自己读过的、声音好听的那种。比如他对“等待”这个词的偏爱:在短短四页里,他用了七次“等待”,每一次都落在不同的语境里,但每一次都带着同一种小心翼翼的、不肯放弃的、近乎固执的姿态。

      等待是一种主动的被动。你什么也不做,但你的全部心神都在朝着那个方向张望。

      林清宴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窗台上那株红梅。

      他也在等。

      他在等它开花。

      他不知道他在等的究竟是什么。花。春天。某个人。某个答案。

      他又想起那个名字。伊利亚。

      他把论文翻到第一页,看着封面上的手写签名——И. Белов。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不耐烦在笔画的弯绕上花费太多时间,但又不得不把它写出来,于是就用一种几乎是愤怒的力道把它钉在纸上。

      这个人的字不好看,但是有劲。

      他这样想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莫斯科的白天短得不像话,下午四点一过,天就开始发灰,五点不到,路灯就亮了。林清宴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尾巴。他抱着书往回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慢慢散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下红梅,最大的那个花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小截金黄色的花蕊。

      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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