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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天   莫斯科 ...

  •   莫斯科的冬天来得快,走得慢。

      街上的人走路都是小步快走,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林清晏花了两天时间把书单上的文献捋了一遍。

      他在图书馆五楼的阅读室里从早待到晚,桌上堆满了期刊和影印本。俄语的物理术语和中文差别不大,但表达方式不同——俄语句子长,从句套从句,一个段落读下来像解一道复杂的方程。第一本他读得很慢,几乎是一句一句拆开的,遇到拿不准的词就翻词典,在页边用铅笔做标记。到第二本的时候节奏快了一些,到第三本他发现自己开始能跳过那些修饰结构直接抓住主干。

      任务完成的很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难得弯了嘴角。

      那之后,林清晏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天还是黑的,莫斯科冬日的早晨黑得像深夜。他摸黑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他洗脸的时候总是很快,像在完成任务。然后下楼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坐几百人。早餐永远是那几样:黑面包,黄油,一杯红茶。黑面包是酸酸的,粗粝,第一次吃的时候他差点咽不下去,后来慢慢习惯了。红茶是热的,他喜欢用双手捧着杯子,让热度从掌心渗进去。

      吃完早饭,去图书馆。

      图书馆在主楼,从宿舍走过去要十五分钟。他走得很快,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冬天穿得多,走快了身上会出汗,但他不在意。他只想早点到图书馆,占到靠窗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视野好,能看到麻雀山下的莫斯科河。河面结了冰,白茫茫的,有时候有乌鸦从河面上飞过,黑的翅膀在白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他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上午。中间会起来一次,去书架间走走,活动活动腿脚。书架很高,上面排满了俄文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闪着暗光。他有时候会随手抽出一本来翻一翻,看到感兴趣的句子就抄在笔记本上。

      午饭在食堂解决。土豆泥,肉丸子,一碗罗宋汤。罗宋汤是红色的,里面有甜菜、卷心菜、土豆和一小块牛肉。他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太酸,后来,他甚至开始喜欢那种酸甜的味道。他想起姐姐做的西红柿鸡蛋汤,完全是两回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喝罗宋汤的时候他会想起家。

      下午继续在图书馆,或者去上课。研究生课程不多,但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讨论。课堂上的苏联同学一开始对这个中国学生有些好奇,后来发现他的俄语不比他们差多少,也就不再特别关注他了。这让他觉得自在。

      晚饭后回宿舍。在台灯下读书,写文章,读到十一点,洗漱,睡觉。

      有时候他会在睡前站在窗前,看看外面的莫斯科。

      夜晚的莫斯科很安静。路灯亮着,但灯光是昏黄的,照不亮多远。雪停了的时候,月光落在雪地上,整个城市像是在水里泡着,又像是在梦里没有醒。

      他会在窗前站一两分钟,然后转身,关灯,上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不快,不慢,像莫斯科河的水,在冰层下面无声地流。

      室友是在他抵达一周后来的。

      帕维尔,捷克斯洛伐克人,学物理的。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褐色头发,圆脸,笑起来很憨厚。他的行李很多,除了箱子还有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十几张黑胶唱片。他一进门就跟林清晏握了手,自我介绍。

      “我叫帕维尔·雅罗斯拉沃维奇·诺瓦克,你可以叫我帕维尔。”

      “我叫林清晏。”

      “我的中文不太流利,”帕维尔说,“但我会努力说。”

      “没关系,”林清晏用俄语说,“我们可以说俄语。”

      帕维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个一眼里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然后开始拆唱片,问他:“你喜欢爵士吗?”

      林清晏说:“不太了解。”

      帕维尔耸了耸肩,说:“没关系,你会喜欢的。”

      然后他放了一张唱片。萨克斯风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慵懒的,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深夜的酒馆里自言自语。林清晏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爵士乐,他不知道这个声音该往哪里安放。他只是莫名觉得,这个声音和莫斯科的冬夜很配。

      帕维尔性格爽朗,喜欢说话,喜欢喝啤酒。他经常一边写作业一边喝啤酒,书桌上永远立着一瓶波罗的海牌啤酒。他有时候会递给林清晏一瓶,林清晏一开始拒绝,后来推不过,就接过来喝两口。他不太喜欢啤酒的味道,苦,涩,但他喜欢帕维尔递给他啤酒时那种自然的、不客气的态度——就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帕维尔问他:“你为什么学俄语?”

      林清晏想了想,说:“因为想读普希金。”

      帕维尔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为了读普希金学俄语的人。其他人都是为了找工作。”他举起啤酒瓶,“敬普希金。”

      林清晏也举起酒瓶,碰了一下。

      帕维尔有时候会拉着他去楼下的小酒馆坐坐。小酒馆在地下室,烟雾缭绕,几个老人在喝伏特加,一个胖女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帕维尔点两份腌黄瓜、两片黑面包、一小瓶伏特加,两个人分着喝。伏特加烈,入喉像一团火。林清晏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帕维尔也不劝他,自己把剩下的喝完,然后用面包蘸着盘子里剩下的盐和油,吃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帕维尔问他:“你在中国的家里,有人等你吗?”

      林清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有,”他说,“我姐姐。”

      “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该怎么描述林清和。一个把他养大的人。一个为他放弃了上学的人。一个在月台上攥着他的袖子、眼睛红了却没有哭的人。他想说很多,但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她是个很好的人。”

      帕维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后来帕维尔也说起自己的家。捷克斯洛伐克,布拉格,一个小公寓,一个老母亲,一条狗。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清晏注意到他说到母亲的时候,语速变慢了,眼睛看着酒杯里的酒,很久没有眨。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清晏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帕维尔问我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她是个很好的人。这句话太轻了。但也许轻一点是对的。有些事情说出来就重了。

      十月的莫斯科,白天只有五六个小时。

      早上九点天还灰蒙蒙的,下午三点就开始黑了。林清晏有时候从图书馆出来,以为自己坐了一整天,看表才刚过四点。短促的白昼让人恍惚,像是时间被压缩了,又像是被拉长了——说也说不清。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发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很好看。像蕨类植物的叶子,又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北方植物的纹理,从玻璃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窗户。他凑近看,透过冰花之间的缝隙,看见外面的世界——白的,灰的,蓝灰色的。

      他伸出手指,在冰花上按了一下。指尖的热度融化了一小块冰,露出一个透明的圆点。他把眼睛凑上去,透过那个圆点往外看。

      宿舍楼下的那排白桦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霜。树下的雪已经积了很厚,看不出原来的路面。

      他缩回手指,指尖冻得发红。他把手塞进袖子里暖了暖,然后转身去看窗台上的红梅。

      它在长大。

      花苞从米粒大小长到了黄豆大小。颜色也在变,从最初的暗红慢慢变浓,变深,像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透出来。但始终没有开。花苞还是紧紧地收着,像攥着的拳头,不肯松开。

      他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株红梅。看看花苞又大了没有,颜色又深了没有。有时候他会用指尖轻轻碰一碰那些鼓起来的故音,像藏着什么东西在里面。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苞,心里想:你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红梅在最冷的时候才开。现在还不够冷。一月,二月,那才是莫斯科最冷的时候。他还要等。

      十月末的一天傍晚,他从图书馆回来,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出去了。帕维尔也出去了,说去找几个朋友喝酒。

      林清晏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书桌那一小片地方,房间的其他角落都沉在暗处。暖气嗡嗡地响,偶尔发出几声咕噜。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哨音。

      他研究了一晚上图纸和组装原理,他的阅读速度还不行,一晚上只能弄十几个,遇到长句子要反复看两三遍才能理清结构。但他不着急。一个词一个词地看,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啃。

      十一点的时候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窗前。

      雪又下起来了。

      路灯下,雪花旋转着往下落。他打开窗户的一条缝,冷空气立刻钻进来,带着雪的清新和铁的冷。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去,看着自己的呼吸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撕碎了。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帕维尔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一本翻开的书,一叠稿纸,一支钢笔。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忽然觉得有点孤独。

      很轻。像窗外那些雪花一样的孤独,落在身上,不疼,但凉。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家,说着不是母语的语言,吃着不是家乡味道的饭食,睡在一张不是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孤独是应该的。不孤独才奇怪。

      他只是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暖气和风声的房间里,忽然很想念姐姐。

      他想念她的红烧肉,想念她织的毛衣,想念她在他出门前把围巾绕得紧紧的那种方式。他想念她的声音,她喊他“清晏”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叫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

      姐:

      莫斯科很冷,但暖气很足,不冻人。吃的东西也习惯了一些,你不用担心我。红梅在长大,还没有开。我想等它开了再给你写信,一起寄回去。

      你好不好?腿还疼吗?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这是一句没有用的话。姐姐一定说“不疼”,不管是不是真的疼。她从来都说没事。

      但他还是写上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上床睡觉。

      窗台上的红梅在黑暗中沉默着。花苞已经鼓得很满了,颜色是浓的、沉的红,像积攒了许久的东西快要从里面迸出来。

      它们在等最冷的时候。

      他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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