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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斯科   从北京 ...

  •   从北京到满洲里,一千六百公里。再从满洲里出境,进入苏联境内,还要再走三千多公里。

      窗外的风景一寸一寸地变。先是华北平原的灰黄,然后是东北大地的黑褐。过了哈尔滨,雪就多了起来。起初是一片一片的,像柳絮纷飞。后来就连成了片,厚厚地铺在田野上,白得晃眼。

      林清晏坐在靠窗的位置。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雪。火车在雪原上奔驰,铁轨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挂满了霜。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有人提着行李,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有时候他拿出俄语笔记翻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变格和例句,边角还抄着普希金的短诗。有时候他拿出另一本笔记本——核物理的专业笔记——在膝盖上翻看,用铅笔在页边写写画画。

      同车厢还有几个人。从上海、广州来的,有的是学物理的,有的是学机械的,还有一个是学化学的。都是国家统一选派,去莫斯科各高校进修。大家很快熟络起来,交换姓名和学校,聊起各自的老师、考过的试、读过的书。车厢里热热闹闹的,有人拿出花生米和白酒,招呼着一起喝。

      林清晏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红梅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他们说话。有人注意到他那盆花,凑过来看了看,好奇地问:“你怎么还带了一盆花?苏联这么冷,冻死了怎么办?”

      “红梅不怕冷的。”他笑了笑。

      那人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几粒暗红色的花苞,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红梅的花苞还是紧紧的。但林清晏每天都要看一眼,用手指轻轻碰一碰那些鼓起来的小颗粒,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他的俄语已经很好。

      在北大那四年,他把课余时间都花在了俄语上。他的专业是核物理,课业繁重,实验报告和理论推导占去了大部分精力,但每天睡前他一定会抽出一个小时读俄语。大二那年,系里请了一位叫薇拉·彼得罗夫娜的老太太来教二外。她是个白俄侨民的后代,一口俄语说得典雅干净,带着旧时代的味道和淡淡的哈尔滨口音。别的学生学了一年就停了,林清晏学了两年,后来干脆每周去她家坐坐,喝茶,聊天,听她读诗。她教他读普希金,读莱蒙托夫,读阿赫玛托娃,一遍一遍地纠正他,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孩子学走路。

      有一次课间,他问薇拉·彼得罗夫娜:“苏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老太太想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苏联不是一个地方,苏联是一种温度。”

      林清晏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火车正穿过西伯利亚的雪原,他忽然想起这句话来。他看了看窗外——白的,白的,还是白的。无边无际的白,白到天边。天空灰蓝,低低地压着雪原,只有铁轨那两条黑色的线,笔直地伸向前方,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上。

      隔着车窗,他都能感觉到外面的冷。车厢里烧着暖气,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擦掉一小块霜,把脸凑近玻璃往外看。冷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冰着他的额头。

      他想:这大概就是薇拉·彼得罗夫娜说的温度。

      火车在第六天的傍晚抵达莫斯科。

      他拎着行李箱,怀里抱着那盆红梅,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莫斯科的傍晚来得早,下午四点太阳就开始往下沉。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空气冷得干脆,不像北京的冬天那样湿漉漉地纠缠你。它直接,锋利,一下子灌进肺里,像一小口烈酒,又辣又清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莫斯科大学派了一辆小巴来接他们。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从不同方向来的留学生。大家挤在一起,行李堆在过道上。小巴在雪地上慢慢开着,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清晏坐在最后一排,红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低矮的楼房,宽阔的街道,偶尔闪过一座教堂的尖顶,顶上是东正教的洋葱头,夜色里看不清楚颜色,只看到一个轮廓。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裹着厚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云。

      同车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窗外的莫斯科,有人兴奋地拍照,有人大声念出路牌上的俄语单词。林清晏没有出声。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去,像一部缓慢的电影。

      莫斯科大学的主楼在麻雀山上。

      小巴拐过一个弯,那幢巨大的建筑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巍峨,庄重,像一座山。主楼的尖顶直直地刺向夜空,塔尖上那颗红星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光。整幢楼亮着无数扇窗户,每一扇窗里都亮着灯。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注视着这异国他乡。

      林清晏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去北海公园,他站在白塔下面仰头看,觉得白塔好高好高,高到天上去。此刻他看着莫斯科大学的主楼,又有了那种感觉。

      小巴停在宿舍楼下。他拎着行李箱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雪很厚,没过脚踝。他抱着花盆小心翼翼地走,怕滑倒。

      他被分配在一栋留学生宿舍里,两人一间。房间在五楼,不大。两张单人床,两把木椅子,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暖气烧得很足,一进门热气就扑过来。窗台很宽,是那种老式建筑的厚窗台,刚好可以放一个花盆。

      室友还没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红梅放在窗台上。推了推窗户,窗户开了一条缝,冷气猛地涌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摸了他的脸一下。他探出头去,把窗台上的积雪扫干净,又把花盆往里挪了挪,确认不会被风吹下去,才关了窗。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莫斯科。

      雪还在下。路灯下,雪花旋转着往下落。楼下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偶尔有人的说话声从楼下经过,俄语,快而流畅。他听懂了几个词——“холодно”(冷),“домой”(回家)——心里悄悄地高兴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从行李箱里翻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临走前记下的地址。他用钢笔在空白页上写道:

      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二日,莫斯科。

      已平安抵达。一切安好。明日去办入学手续。

      红梅花苞一个都没有掉。

      姐,我到了。

      他在那个句号后面顿了很久。笔尖抵着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再写点什么,但想了很久,又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可能是火车上累了的缘故。窗外有风,呜呜地吹着,暖气片里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他在这些陌生的声音里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他去办入学手续。

      物理系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上铺着褪了色的地毯。

      他走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确认房间号。走到一半,左手边的一扇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开得很急,门板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撞过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头——一个人从门里出来,也同时往旁边闪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站稳,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差点撞上。慌乱间林清晏只看到对方的模糊的下半张脸——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嘴唇,下巴的线条很利落,皮肤苍白——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可能更短。这个过程快到他来不及辨认对方表情,快到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然后对方侧过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快,几步就远了。

      林清晏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裹在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肩膀很宽,个子很高,步子大而快,一拐弯就不见了。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

      林清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门牌号——右手边第三间。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他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灰蒙蒙的。

      但他当时什么也没想。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肘处磨得发亮,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只有一个角落是干净的,刚好够放一个茶杯。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接过林清晏的成绩单和推荐信,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他抬起头看了林清晏一眼。

      “你是北大的?”

      “是。”

      “核物理专业?”

      “是。”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写了一份书单,推过来。密密麻麻的俄文书名和期刊编号,全是核物理专业的核心文献和最新论文。林清晏扫了一眼,有几本他在北大图书馆的俄文期刊室里见过目录,但没读过全文。

      “下周一之前把这些读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用钢笔敲了敲桌子,“写一份综述。谈一谈你对核反应堆中子输运理论的理解。不要少于二十页。”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清晏看了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星期三。五天。十几篇文献。二十页。

      他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掂量这个中国学生会不会露出为难或抱怨的神色。但林清晏没有。他的脸上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慌不忙的神情,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答应好的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林清晏拿起书单,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书单上那些俄文书名——“中子输运”“反应堆物理”“核截面测量”——每一个词他都在北大的课堂上学过中文版,俄文版他还从来没有完整读过一本。他数了数页数,加起来大概两千多页。

      五天。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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