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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梅   一九五 ...

  •   一九五五年的深秋,北京站。

      月台上的人不多。风从铁轨那头灌进来,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把月台上几面褪色的旗子吹得啪啪作响,也吹起林清晏的头发。

      长发,比大多数男人的都长,因为天凉散着披在肩上,黑的很沉,风一吹就扬起几缕,随后又落回他肩窝里。

      月台上有人多看了他几眼。一个年轻男人,留着长头发,围着红围巾,怀里还抱着一个花盆,在这灰扑扑的深秋里,确实有些扎眼。

      那是一株红梅。一尺有余,枝干虬曲,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头缀着几粒花苞,不过米粒大小,颜色暗红。他把花盆护在大衣里,一只手托着盆底,一只手挡在风口上。人微微弓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姐就站在他面前。灰色的棉袄,红色的围巾,被风吹的直往脸上扑。她一只手拿着围巾,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音。

      她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那头长发。她没有多说话,但眼神里什么都有。这头发她说过很多次了,从他上高二开始。“像个什么样子。”“你将来要当老师的,哪个学校会要一个长头发的男老师?”说了两年,他不剪,她也就懒得再说了。倒也不是认了,是实在舍不得真的逼他。

      林清晏先开了口。

      “姐,风大。你回去吧。”

      林清和没动。

      她站在那里,像腿扎了根。风吹的她眯起眼睛。

      “你到了那边,”她说,声音绷的很紧,显出点涩意来,“第一件事是给大使馆写信,第二件是给我写信,别弄反了。”

      林清晏笑着。“好。先给大使馆写,再给姐姐写。大使馆比姐姐重要。”

      林清和瞪了他一眼,眼眶跟着就红了。她飞快的别过脸去,朝空旷的月台那头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回来。她的目光落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比他大十二岁。

      父母战死的那一年,林清晏三岁,林清和十五岁。那是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刚响过不久。消息是区公所的人来通知的——父母所在的部队打没了。十五岁的姑娘,刚上高一,书包里还装着课本,两条辫子长又黑。一夜之间,她去区公所开死亡证明,去警察局迁户口,去邻居家借钱买煤。区公所的干部看着她,说:“你才十五,能行吗?”她说:“能行。”

      当天晚上她把辫子剪了,卖了。卖了八毛钱,给弟弟买了一根糖葫芦,又拎回一小袋杂合面。

      后来她没再上学。那些年,她在胡同里一家日本人开的纺织作坊里做手套,一个月挣几块钱。几块钱,吃饭,买煤,交房租。月底剩下的,她攒着。

      清晏是在她背上长大的。她带着他去工厂,缝纫机哒哒哒的响着,他就趴在她背上睡觉,小手攥着她的头发。那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又留长了,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胸口,他睡着了也不撒手。她背着他去买菜,一只手拖着他的屁股,一只手提着菜篮子,辫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说胡话。她背着他走了四十分钟去医院。那天下着雪,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松手,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护着背上的弟弟。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辫子散了,发丝湿漉漉的的贴在脸上。她继续走。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取药、盯着弟弟输液,她一个人扛着。累了就靠在墙上歇一歇,肩膀始终没有放下来。

      后来林清晏退了烧,她的膝盖却落下了毛病,阴天就疼。她从来不提。是多年后邻居婶子聊天时漏出来的:“你姐那腿啊,那年背你去医院摔的。”

      考上一中那年是1950年,林清晏拿回成绩单,林清和看了很久。晚上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揉面,揉着揉着忽然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团面狠狠摔在案板上,摔出很响的一声。林清晏在里屋写作业,听见了,没敢出来。

      他不知道,那天下午,林清和在厂里听说纺织厂在招工,主任推荐她去,,工资比街道工厂高出一截,但要上夜班。她站在车间的过道里算了很久——上夜班的话,晚上就不能给弟弟热饭了,不能盯着他背书了。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跟车间主任说:“主任,我不去了。”主任问她为什么,她说:“家里有人要管。”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很黑,没有星星。她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然后转身进了屋。她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忽然想,要是当年没剪那一下,现在也该长到腰了。

      这些事,林清晏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有的是隔壁婶子嘴快,有的是姐姐喝醉后以为看见了父母。知道全乎的时候,他已经拿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林清和做了一桌子菜,请了全胡同的人来吃。她喝了两杯白酒,脸涨得通红,拉着弟弟的手,反复说:“你姐姐我啊,这辈子值了。”她看着他那头已经渐渐长起来的头发,破天荒地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发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什么,像是遗憾,又像是欣慰——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后来被邻居张婶悄悄告诉了林清晏:“你姐那天喝多了,在我家哭了一场,说‘我也想上学啊’。”

      只说了这一句。第二天照常上工,照常给他凑学费。

      大二那年秋天,系里通知他:国家选派留学生去莫斯科大学深造,物理系只有一个名额,给了他。主任找他谈话:“小林,你的成绩和物理能力都太突出了。系里破格推荐你。去了那边好好学,将来回来报效国家。”主任看了一眼他的长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别的。

      他回到家里,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林清和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咳嗽。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先笑了。

      “怎么,怕我拦着你?”

      林清晏说:“姐,你一个人——”

      “我一个什么一个人?”她把锅铲放下,解下围裙,抖了抖,搭在椅背上。“你出生之前你姐姐我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你不在,我正好清闲。去吧,该去去,别回头。”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那天夜里,林清晏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他姐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小学时用剩的、封面上画着熊猫的本子。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字。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十六岁时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我弟会写‘姐’了。”

      她坐了很久,最后把本子合上,塞进灶台下面的柴堆里。林清晏站在暗处看着,没有出声。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给他煮了粥,照常往他碗里多卧了一个鸡蛋。她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长发垂在碗边,她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拢到他耳后。他没有抬头,但她看到他的眼睫颤了一下。

      此刻,在月台上,林清和终于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花盆。“那花,”她说,“苏联比中国冷多了,能活吗?”

      “红梅不怕冷的。”林清晏说。

      “那你呢?”林清和忽然问。

      林清晏愣了一下。

      “你怕不怕冷?”

      他没有马上回答。怀里的花盆被风吹得发凉,他的手指贴着盆壁,冰凉。他想说“不怕”,但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太轻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姐姐往他行李箱里塞了四双棉袜子,又掏出来两双,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他想起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说“别回头”的时候,声音最后那一点点抖。

      “姐,”他说,“我带着你的红烧肉方子。带着爸妈的照片。带着你给我织的毛衣。一箱子都是东西,怎么会冷。”

      他顿了顿,又说:“但莫斯科冬天比北京长。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别忍着。”

      林清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她没说出口。

      不能再多说了。

      她伸出手,把他被风吹散的长发拢了拢,别到他耳后。她的手很凉,指腹粗糙,碰在他耳朵上像砂纸。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又把手掌覆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到了那边,”她说,“头发要是长了,找个剪刀修修,别让人家觉得你不正经——就算不想剪,也拢拢扎一把。”

      “知道了,姐。”

      “反正你也不会剪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责怪,甚至带着点笑意。

      林清晏也笑了笑,没有反驳。

      但她只是把弟弟大衣的领子翻好,又把围巾重新给他绕了一圈,绕得很紧。她往后站了一步,看了看,说:“行了。”

      广播响了。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扯着嗓子喊:“快上快上,要开了。”

      林清晏把花盆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抱了抱姐姐。

      他弯下腰的时候,长发落下来,蹭过她的脸颊。林清和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其实……我那时候,应该提前计划好让你考个中专的。”

      这次她没有说完就收回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后悔,但没有等到。她接着说:“你考中专,多的钱攒下来我就能接着上高中了。咱俩都能念书,多好。”

      她笑了笑,很短。

      “不过那样你现在就不在北京站了。”

      林清晏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太大了,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姐,等我回来。回来了我供你上夜大学。”

      林清和摇了摇头。“别胡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风把她围巾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姐,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三步,忍不住回过头。

      林清和还站在原地。围巾被风吹起来,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嘴唇抿着,眼睛红红的。风吹得她微微侧了侧脸,但她没有躲。

      “姐,”他大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等我把这株红梅养开了花,我给你写信!”

      林清和冲他摆了摆手。

      他上了车,找到铺位,把红梅放在车窗边的小桌上。火车还没有开,他隔着车窗看姐姐。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车窗上,他看见姐姐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隔着玻璃和风,他听不见。

      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好好吃饭。

      汽笛响了。一声长鸣,从月台的这头滚到那头。

      火车动了。

      林清和跟着火车走了几步。先是快走,然后慢下来,然后停下来——不是因为追不上了,是因为再走一步,他就该看见她哭了。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点,融在北京灰蒙蒙的冬天的尽头。

      林清晏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点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坐回去,把红梅从小桌上拿起来。他盯着那几粒花苞看了一会儿。花苞还是紧紧的,暗红色。里面装着故乡的土。

      列车驶过一片又一片灰黄色的平原。车窗上结了薄薄的霜。林清晏把花盆移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阳光很薄,照在花瓣上像披着一层纱。他靠在车窗边,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火车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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