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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替死羔羊(十) 谁追求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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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庭羽和张非上演速度与激情的时候,局里其他人也没闲着,主要是周郴风没闲着,他在帮谢清词筛选砖头。
当民警把红色的砖头一摞摞地搬进谢清词的法医室时,谢清词还没说什么,周郴风就先感到了不好意思。
“那个,实在是工厂管理不善,缺角的砖头有点多,就都给拉回来了。”
砖头在房屋一角堆成了一个三角塔,周郴风自告奋勇地留在法医室,“咱们就先从那些带痕迹的验起吧,我把它们都挑出来。”
周郴风不拘小节,直接盘腿往法医室的地上一坐,底下垫了几张铺开的A4纸。他在这边挑,谢清词在那边用试剂检验,一来一往,配合默契,静默无言。谁都没注意到,玻璃上出现的那半颗毛茸茸的头。
在三十七岁这样的年纪,又在公安局这样不熬夜就不能算是在工作的单位,用毛茸茸来形容一颗头可能会让人觉得有诈骗的嫌疑,但你得相信,世界上有人天生聪明,有人天生智障,有人天生就会弹钢琴,那就有人天生熬夜不掉头发。包青安就是这样的特例之一,在局里比他小快十岁的小年轻为熬夜掉了几根头发而发出狼一般的嘶鸣,并发誓要给这些头发立个冢好让它们投胎转世重新长回自己的头顶上时,包青安就会拖着两个大黑眼圈经过,嘴上说着“天天熬夜烦死了这已经是熬的第三个晚上了”,却超绝不经意张开五根手指头,从头顶茂密油亮(虽然不掉头发却抵抗不了头油)的头发里穿插而过,惹得过往的警员纷纷睁着羡慕的眼睛对其行注目礼,考虑趁哪天月黑风高爬进包大人家的窗户里薅他几根头发给自己做个移植。
“包大人,你在这干什么呢?”余文趴在他耳边悄咪咪地问,他老远就看见包青安以一种极其不文雅的姿势扒在法医室的门边,在椅子上坐了太长时间而导致瘪平的屁股高高地翘着,头还不断地跟滑块一样左右上下平移,看起来甚是可疑。
“你说,你们队长现在这算是在追求谢法医吗?”作为风清气正小组新进来的粉丝,他对于这对CP的进展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要是微信能和QQ一样能评级,他应该能短时间内晋升到五级。
风清气正小组元老级的人物&群聊创始人之一&唯一一个因为磕CP挨过正主暴打由此而被奉为英雄的余文,发表判断性意见:“我感觉不像,谁追求人在人旁边挑砖头啊?这一点都不罗曼蒂克。”
“什么迪克?”包青安一脸问号。
“罗曼蒂克。”
“这是干什么用的?”
余文尽量克制自己的白眼,给这位古人解释:“英语romantic的直译版,浪漫的意思。”
“哦哦,那是不浪漫。”包青安赞同地点了点头,呼出的哈气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层浅淡的雾,他不讲究地用袖口擦了擦,“那你说他俩现在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按照别人磕cp的姿势,那应该是细节里找糖吃,相视一笑是情意绵绵,共同喝一瓶水那是间接接吻,要是有肌肤接触,那就不得了啦,他们昨晚一定睡了!觉得不够,只能以皮肤接触来回忆昨晚的余温。但余文不愧是元老级人物,认为既然拥护这对伟大的恋人,那就要实事求是,一是一,二就是二,这样才能准确把握正主的动态。而事实,往往意味着残酷。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状态吧。”
咔嚓,一道天雷从包青安的头顶直劈而下。怪不得古时候皇帝喜欢奸佞呢,这实话也忒难听了。
包青安:“你能不能说点好的?你们队长虽然对感情一窍不通,没有直男命却得了直男病,但也是有点人格魅力的好吧。那大高个子往那一站,新城分局刑侦支队长的身份往那一摆,谁能不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余文点头:“嗯嗯,对,人格魅力,然后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对象。”然后举着咖啡,飘飘然地走了。
解剖室里,被余文指代的流水突然说了一声:“找到了。”
周郴风抬头去看,那是一块缺了两个角的砖,但血迹不在缺角上,砖面上也有零星几滴。“等孟副队把彭北杰抓回来验一下DNA,就能确定这个是凶器了。”
——
有的人一生幸福顺遂,有的人却一直在经历大风大浪和无尽的潮湿。在上学的时候,周郴风班上也有一个留守儿童,每次放学时,来接她的总是步履蹒跚、身上沾满尘土和垃圾气味的姥爷,每一次,她都低着头,快速地跑过人群,像只受伤的蝴蝶一样躲在无人处疗伤。那个女孩身体健全,甚至长着一张很可爱的脸,尚且无法抵挡背后的议论纷纷,更别说像彭北杰这样身体不便的人。
可犯罪就是犯罪,即使经历再坎坷,杀人的原因再可怜,也不是逃脱法律制裁的缘由。
“彭北杰?”
对面的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周郴风。
“你和魏俊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要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他?”
彭北杰的脑袋轻微地摇摆,那是脑瘫带来的不可控的身体反应。他像是在回忆,又好似在为谁默哀。
“你可以慢慢说,我们会听。”周郴风耐心地说。
突然的,彭北杰爆发一声哭吼,如同小孩子被抢了玩具,但要比那更无奈,更痛苦。哭声尖锐难听,能震碎人的耳膜,在不大的房间里回响着,浸入砖墙中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他杀了我的母亲!”
哭泣太过凌厉,口齿也不清晰,但审讯室内外的人都听懂了这一句。原本懒散地靠在身后墙壁上的孟庭羽一下子直起身,“什么,杀了他妈,他说的是这句吗?”
周郴风也确认了一下:“你是说,魏俊杀了你的妈妈。”
彭北杰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妈妈,是母亲。”
孟庭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哎呀我去,早知道是杀母之仇,我那会儿就轻点踹了,脚腕子现在还疼呢。”
周郴风:“……”你要不要看看嫌疑后背那一块青呢,就算不是杀母之仇,你也不能这么踹啊。
“可以说得具体一些吗,他是怎么杀了你的……母亲的。”周郴风看出来,彭北杰好像对于母亲这个称呼有一种执念,只能这么称呼,必须这么称呼,别的称呼都要纠正过来。
“他推母亲,把母亲害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是说彭北杰的父母外出打工了吗,怎么会被魏俊害死?
“就是,就是上个月!”
周郴风喊了一声陈正,“去找他奶奶核实一下情况。”
陈正颠颠地跑开了。
“你在现场看到的?”
彭北杰摇了摇头,“是,是玉勇哥告诉我的,那个人是个坏人,他杀了妈妈!”说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玉勇哥是谁?”
“玉勇哥,他是我的朋友,是很好的人。”
陈正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很快就在耳麦里向周郴风汇报,“老大,问了他奶奶,她说彭北杰的妈和他爸在一起呢,还在外地干活,没有死,近期也没有回来过,这彭北杰是精神错乱了还是耍咱们玩呢?”
“都不是。”周郴风否决了这些猜想。
“那是?”
“的确有人死了,那个人也的确是他的母亲,更准确地说,是他精神上的母亲。”
周郴风看着对面还在哭的彭北杰,沉重地说。
彭北杰是个留守儿童,还是个患有脑瘫的留守儿童,从他记事时起,除了奶奶,别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很奇怪,有嫌弃,有怜悯,有嘲笑,还有不屑一顾和轻视。在上学时,班里的男同学会悄悄地伸出一只脚,把他绊倒在过道后哈哈大笑,附上一句带着笑意的抱歉。在回家的小路上,邻居家的小光和小波会拿着自制的弹弓把他当作锚点练习射箭,那石头看起来小,可打在身上却疼得要命,就像针头扎进屁股一样疼,回家脱下裤子一看,都青了呢。
彭北杰心里清楚,他们把脑瘫误认为成了傻子,可他,不是傻子啊。
这些话他不敢和奶奶说,奶奶每天干活已经很累了。他也无法和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在他的头脑里只是模糊的两个人影和桌子上那一张结婚照,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于陌生人,人总是有一点的谨慎。
对他来说,学习和生活,都是好难的事情,就像跑步一样难。他成绩不好,又老是挨欺负,那些人把他关在厕所里,一关就是半天,他没法上课,老师又不相信他的解释。他怎么也想不通,老师为什么不相信,他是个遵守纪律的学生,为了不迟到,他每天都早起半个小时,老师为什么看不到,只是一味地指责他呢?
那就算了吧,彭北杰想,上不下去就不上了,人生又不是只有上学一条出路,村里的叔叔伯伯都没有上过高中和大学,一样娶妻生子,一样赚钱,那他也可以。
可是这也行不通。县里的那些大老板,一听他说要找活干,要么就是摆摆手让他出去不要添乱,要么就是说不缺人,可门外的玻璃上明明贴着雇佣人的纸呀!他们一点都不诚实,还是说自己来晚了,他们已经招够人了。
白天,彭北杰就穿着奶奶穿过的布鞋,一家一家挨着去问。晚上,在大多数店都关门的时候,彭北杰就忐忑地躺在一家炒货店门口的台阶上,想着明天去哪里找活干。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奶奶给他拿了一千块钱,现在就剩六百多了,他得省着点花,还要吃饭呢。
又一天的忙碌结束,彭北杰泄气地往台阶上一坐,还是这家炒货店的门口,炒货店里还亮着晕黄的灯,不像自己家的灯,一开都晃眼睛。旁边是家水产店,一个胖大姐端了一个蓝色的水桶出来,那是一桶鱼的废弃物,内脏,鱼泡,鱼鳞,混在一起,倒在垃圾堆上时,惊飞了一群黑乎乎的苍蝇,还散发出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鱼腥味,但彭北杰现在闻到的更多是对面火锅店传来的香味。他实在是太饿了,为了省钱,他只吃了两个馒头,可马上就不顶用了,他得空着肚子,熬过这个燥热的夜晚。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些邻居有多了不起,他们居然一出去就能找到工作,还可以挣到钱,不像自己,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虽然奶奶说要是找不到就回家去,她养他,可彭北杰觉得这太丢人了,他一个男人,怎么能让奶奶那么大年纪还那么辛苦呢?他抹了一把眼泪,发誓明天一定要找到工作!
再次事与愿违,他失落地从超市里走出来,正好听到两个人议论:“你要去市里?”
“对啊,那工作机会多,这小破县城活少就算了,挣得也就三千两千,哪够花啊?”
“那去市里租房也不便宜吧?”
“可以找那种包吃包住的工地啊,可以省好多。”
包吃包住?这也太好了!彭北杰激动地握住拳头,他也要找这样的工作,这样他就可以挣到钱了。
去市里打车很贵,要一百多,彭北杰有点心疼,但想了想,一去就能找到工作,也花不到什么了,就像奶奶说的那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因为他不知道目的地,司机把他放在车站就走了,他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好多圈才找到公交和地铁,最后因为到了终点站,不得已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