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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替死羔羊(九) 孟庭羽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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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成达建设的一个工人吃完早饭从工棚里出来,正打算去卫生间排个尿,就看见院子里站了一拨人,绕着那堆的得有三米高的砖头交头接耳,甚至还拿起来看了看。
“哎哎哎,干什么的!?”他一瞬间以为这些人是趁人不备来偷砖的,转念一想,谁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大白天偷东西,可他也想不到这些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这的负责人?”周郴风问。
“不是,张经理还没来呢。”
“给他打电话,我们是公安局的,现在有一个刑事案件,需要他配合调查。”
那工人一愣,不理解一个小工地为什么会牵扯到刑事案件,但这几个字不明觉厉,他不敢多问,跑一边给带头的打电话去了。
十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穿白色衬衫的男人走到周郴风面前,面色温和地和周郴风握手:“您好,我是张启辉,是成达建设的副经理,警官您怎么称呼?”
“我姓周。”
“周警官您好,员工和我说您来这调查案件,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以帮的上忙的?”他嗓音温润,嘴角和眼里总是带着笑,是会让人认为他很好相处的那种类型。
“凶手用砖头砸了受害者的脸,并且在沉尸的时候也使用了不少砖头,经过我们排查,那些砖头的来源应该都是你们工地。但现在砸人的那块找不到,很可能是凶手作案的时候把他遗漏在了这里。”如果凶手是在工地就地取材,那他杀人后,应该是把砖头扔在了一旁,想着最后一起放进裹尸袋里。但当时天太黑,凶手看不清,可能误把干净的砖头当作是杀人那块放进了袋子,那沾有受害者血迹的那块,应该就是和剩余的砖头在一起了。
“所以我们需要把它找出来,上面不仅有受害者的血迹,可能还有嫌疑人的印记,能帮我们锁定凶手。我们需要知道,从三号到现在,这些砖头你们用过吗,都用到了哪?”
“原来是这样。”张启辉眼珠转了转,充满歉意地对他们说:“因为我是总负责的,对于具体的施工进度和材料使用并不太清楚,请稍等。小李,小李!”
刚进屋没几分钟的那个工人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扶了扶有点歪的安全帽,沿着帽檐看自己的上司:“经理,咋了?”
“你这几天都在这,你应该清楚吧,这些砖,你们都用到了哪?”
姓李的工人不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不过脑子地回答:“都用来搭西边那间宿舍了,有什么问题吗?”
“从几号开始的?”周郴风问。
“一号吧,正好在月底我们搭完了男宿舍,从这个月开始,就搭女宿舍了。”
“好,那我们现在请求你们能够协助我们拆掉。”周郴风平静地说道。
“什么玩意!?”那姓李的工人一着急,家乡话都飙了出来,这可是他们在七月份这样炎热的天气下顶着大太阳一砖一砖垒好的,结果现在让拆了,这不是耍人玩呢吗?他不干。
“你们是警察也不能为所欲为吧,说拆就拆啊,这是我们工队辛辛苦苦搭出来的,要是拆了,兄弟们的汗水白流了不说,工期也得拖后,我们是要扣钱的,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周郴风看向张启辉。张启辉也有些犹豫,毕竟公司承诺了员工,明年一定会把新宿舍搭好,中间出了任何问题,对他来说都有点麻烦。
“周警官,这事的确有些麻烦,毕竟时间和金钱都已经耗费了,这要是拆了,公司还有工队这我都没办法交代,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抱歉,只能这样,希望你们予以配合。”虽然警察办案的性质在这,但周郴风也有点心虚,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这庙堂建起来也不容易。尤其是在夏季,太阳挂在天上灼热地烤着,工人们为了赶工期,汗珠子掉地上碎成八瓣也得继续干,耽误了几天,就是几天的工钱。前几天刚拆完人家铺好的路,现在又要毁建好的房,周郴风觉得这种事情实在有损德行,怪不得自己运气一直不好。
“我可以回头向局里申请看能不能补贴你们一些工钱,但我们能支持的有限,还望你们予以谅解。”
“周警官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珍贵了。请进屋坐一会,我需要和上级领导说明一下情况,看怎么解决。小李,你去给各位警官倒杯水。”
“不用,我们在这等你就好。”看那小李怒气冲冲的样子,周郴风都害怕他往水里吐唾沫。
张启辉的动作倒是很快,五分钟不到就返了回来,和周郴风说:“领导说配合警察的工作,但这毕竟关系着钱,录视频可能不太方便,但能不能给我们出个证明,这样我们之后也好走程序。”
“没问题。”
——
“我们主要的寻找目标就是红色的砖,如果是青色的砖,血迹很明显,你们应该能很快注意到。另外,根据我们法医的分析,凶手应该是使用砖头的一角对受害者进行的袭击,所以即使有血迹,应该也不是很明显,大概率只分布在四个角。这就需要我们仔细去看,把那些有明显深色印记的和缺角的砖头挑出来,以便我们警方进行下一步的分析。拿捏不准的,一律放到可疑的那堆里,辛苦各位了。”
工地的各位工人应召都来参与“拆迁”活动,周郴风带领着四名辅警加入其中,令周郴风意外的是张启辉竟然也加入了进来。
“嗨,这不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早找到早省工钱,也是给公司做贡献了。”张启辉把白衬衫的袖子撸了上去,显出古铜色鼓着青筋的手臂。
“思想觉悟不错,不愧是当上经理的人。”
“周警官说笑了,我倒是觉得警察更酷,哪个男人小时候没想过当警察呢,结果现在成了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别说追犯罪嫌疑人了,跑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
周郴风笑了两声,“那是你没当上警察,要真成了警察,别说吃饭了,睡觉都成问题!”
张启辉也发出了两声爽朗的笑。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周郴风掏出来,是包青安给他发的视频,紧接着是一张高清图片。
“这是绿缘酒店三号晚上十点多监控拍下来的视频,大概记录了魏俊被杀的过程,下面是从视频截取的图像,里面有凶手的脸。”
周郴风要更正一下刚才的想法,他的运气其实还可以。
图片点开,上面有两张脸,但覆上了一层红色的光影。估计是哪个车辆行驶经过,正好映在了两人的脸上。一张脸和黄文豪提供的照片完全相符,这就是此案的被害人魏俊,另一张脸很陌生,看上去还有点奇怪。
额头狭窄,鼻翼很宽,像是鼻子延伸到了脸颊上,嘴角也有一点歪,样貌没有那么的美观。
考虑到凶手对工地的情况比较熟悉,裹尸袋和砖头都在这附近捡到,张启辉或工人有可能见过他。周郴风就把照片举给张启辉看:“张经理,这个人你见过吗?”
张启辉还在埋头苦干,听见周郴风叫他,费劲地直起腰,眯起眼睛凑近瞧,然后说:“这不是彭北杰么。”
根据张启辉还有其他工友的描述,这个彭北杰生活在沧北市下辖的一个叫做温塘村的地方,是个留守儿童。小时候发烧因为送医不及时,烧成了脑瘫,腿脚不利索,说话时口齿也不是很清晰,为此上学时挨了不少歧视和欺负,后来读不下去,初中就辍了学。
“别看人外貌落了一等,但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比那些四肢健全的人还快!平常跟工人们交流不多,只知道低头干活,我对他还挺关注的,想着要不要多给他发点奖金,但他上月底突然就跟我说不干了,说是要回家照顾奶奶。没想到,他居然牵扯到杀人案里面去了。”张启辉不胜唏嘘。
周郴风也想不明白,一个社交几乎为零、没有任何欠款的人,为什么会和魏俊这样的放贷人产生联系?监控画面里,彭北杰见到魏俊的一刹那就从背后掏出了刀,连捅六下,魏俊倒地后,立刻就拿起手边的砖头往他脸上砸,那看上去并不是单纯的毁容,而是一种充满愤怒的泄恨行为。彭北杰,魏俊,两个人是怎么产生的交集?
根据对彭北杰名下车辆的追踪,能看到三日晚,彭北杰开着自家的面包车载着尸体朝抛尸地而去,后续就下了高速,三个小时之后,消失在了滨河高速的路尾,朝着乡村而去。他很有可能是回去了老家温塘村,但之后的行踪就难以查询。
“那我就去他们家问问吧。”孟庭羽如是说。
一小时后,一辆白色的车在高速路上飞快地行驶,张非像只虾米一样紧紧缩在副驾驶座上,后背紧贴着座椅,右手还使力握着上方的吊环。他是被推来和孟庭羽一起去温塘村的,本来是陈正,但陈正说他今天肚子有点疼,推给了余文,余文说他还有材料没写完,推给了赖浩明,赖浩明更精,他说要趁下午手头没活,给各位领导打扫一下办公室,这其中就包括孟庭羽和周郴风的那间屋子。最后,这活就落到了张非身上。
陈正他们三个之所以推拒,不是因为城里大少爷吃不了下乡的苦,而是孟庭羽的车技实在是太吓人。之前陈正坐过周郴风的车吐过一回,那是因为情况特殊,周郴风就开的快了一些,而且陈正本身也有点晕车,但孟庭羽的车是谁坐谁吐,没有一次例外,就连余文这种坐车能看一路手机的强者下车之后都脸色惨白。张非此时正经历着这种痛苦,这种感觉和参加极速飞车没什么两样,道路两旁的树和天空上的云,在张非眼里像子弹一样嗖地一下就被甩在了身后,一路上都是无尽的冲刺和超车,两边的车窗打开到最大,风呼呼地往里灌。本来在张非的想象里,这是和小学生春游差不多的旅途,他可以看看树,赏赏云,伴着清凉的微风,听听车里的小曲,观赏一下美丽的自然风景。现在的情景却是感受着大风像扇巴掌一样拼命地在脸上刮,费玉清那和缓温柔的《千里之外》在这超过140迈的车速面前,也演变成了DJ舞曲,为这辆车的车速鼓舞加劲。
“呲——”孟庭羽一脚刹车,车辆猛地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铁门前,此时张非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了。他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得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
孟庭羽也不管他,让他坐在车里缓缓,自己一个人进了院。
根据得到的信息,孟庭羽以为房子的状况会很破,想象的就是奶孙俩清贫度日、相依为命的状态,但院子出人意料地宽敞。东南角还拴着一只大黑狗,见有陌生人来访,就开始不间断地狂吠,叫得主人不得不出来瞧一瞧来了什么人。
“你是?”郑彩霞今年七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身上戴着围裙,估计是在做饭。
“阿姨您好,我是北杰的朋友,我和我男朋友出来旅游,正好路过这,想着来找他待一会儿。”孟庭羽没有亮明她的身份,她怕彭北杰的奶奶是知情人,会给彭北杰通风报信。
“哎呀,居然是北杰的朋友,他居然还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快,快进来坐,他在他大姑家帮着搭棚呢,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居然在家?
“好,谢谢您。”
孟庭羽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屋里家具少得可怜,除了床只有一个小屏电视和冰箱,郑彩霞给孟庭羽端来一杯袋装的豆浆粉,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来小孟,喝口水。”
“谢谢阿姨。阿姨,我记得北杰之前不是在市里干呢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前两天说要找他吃饭,结果去公司问,才知道他回老家了。”孟庭羽不动声色地问。
“我也不知道,他都没和我说就直接回来了。我寻思他那样的身体,有地方雇他就不错了,工资也挺高,谁知道怎么就突然跑回来了,我骂他他也不听。别看这孩子闷,可有自己的主意了,小时候还行,现在是越来越难管了。”
看这样子,她并不知道彭北杰都干了什么。
“那他回来之后,有没有和您说什么啊?”
“啊,说什么啊?”郑彩霞不知情地问。
“没什么,就是和你说说工地上的事之类的。”
“别提了,他才不说呢,有时候我俩在一起待一天,他都说不了十句话。这孩子命苦,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又得了脑瘫,小时候被取笑,大了日子也不好过,就成了这种性子。”
孟庭羽表面安慰了一下,正想找什么理由去看看彭北杰的房间,就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
在郑彩霞站起来向外张望的时候,孟庭羽也站了起来,暗暗把手放在了后腰上。那里有手铐,还有一把□□。
“北杰回来了,北杰,来,你朋友来找你了。”
孟庭羽跟着出了屋子,和彭北杰的眼神相撞。一瞬间,虽然没有说话,但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动作。孟庭羽是掏出手铐,彭北杰则是扔下工具转身就跑。
“草,张非,拦住他!”
彭北杰的家在一条过道上,车辆停在一边,但没有完全堵死,留了一个能供人通过的缝隙,彭北杰正往那边跑。张非听见孟庭羽的喊叫,头也不疼了,胃也不恶心了,当即推开车门下车要抓人。彭北杰反应也快,当即旋转脚跟往另一个方向跑,孟庭羽站在平地上,助跑了几步,左手拄着水泥墙,一下子就翻了过去,飞快跑了几步,跳起来凌空一脚,就在郑彩霞哎哟哎哟的叫声中,把腿脚不利索的彭北杰踹倒在地。
“还想往哪跑?”孟庭羽把彭北杰的双手扯到后背上,用铐子铐住,然后拉了起来,“跟我们回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