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普通人 私塾篇31 ...
-
31.
无解的命题下，松阳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身影。
“这些年和孩子们一起上学，也算是在学堂上学到了些许做人的皮毛。但对于你，我却好像总是一无所知呢。”
“起初还以为是我对人类的学习还不够，后来才知道，不是的，透过别人习得再多也无从了解你，因为从始至终，雪就只是雪……与我相遇、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是雪。”
“只是……事到如今，那是否已令你痛苦至此？"
不，人生来就是痛苦的。松阳又在心里说。
因为自身的软弱，和想要终结那份软弱的心情，都令人如此痛苦。
“也许当初，我就不应该……”
藏在袖下的手腕，握紧了拳头，用力得隐隐作痛。
那一时的私心作祟，最终，还是让你踏入了这残酷的人生。
如果没有遇到我，无论是被那村子的某个好心人带走，还是在雪里香消玉陨，都比现在要幸福得多。
松阳又忘了，忘了雪曾经说过的话。
成为人类、涉世越深，他越是无力反抗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叫嚣着、要替人类终结他们自身的痛苦。
阳光普照的盛夏，眼前高频闪回，松阳幻视出血红的天空，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黑暗，沿途鲜血淋漓，唯有一颗樱树屹立不倒。
视线聚焦到樱花上，天空又变回明亮无垠的颜色，庭院恢复如常。松阳伸出手，像是回应他似的，那樱随风送入他的手心，小小的一瓣，躺在他的掌心里，任风如何翻动，眷恋着不肯走。
“雪……”
他喃喃自语着，几欲泪流。
“……那到底是什么？”
无人能回答他的疑惑，他也没流下一滴泪。
在这场命运的叛逃中，他最终还是败给了另一个自己。
32.
"老师，你在说什么？"
孩子们疑惑的声音拉回了松阳的思绪。
"啊，我在想……"
他缓缓回过头，阴影褪去，脸上依旧是平日那副浅笑的表情，"我好像从来没有弄懂过雪的想法。"
"哈——？"三声拉长的疑惑同时发出。
“该说她太过早熟吗？那孩子小时候就自我意识很强，让身边人时常感到违和……就像孩童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大人的灵魂。”
“嗯……她确实在某些方面天赋过人。”高杉说。
“是个怪人。”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了过去，皆因说这话的人实在令他们倍感意外。
桂小太郎却没有解释更多，只低头揣紧了怀里的课本。
早慧造就的求知若渴让他比同龄人想得更多，若有心之人早就发现了他的天资聪颖，可惜寒门出身的小少年无人问津，偌大的讲武馆，汇集了天下精英名门，关于家国未来的满腔腹疑，却找不到一个能与之畅谈的人。
只有来自乡下的小小女孩子，用跟那群游手好闲的少爷千金们大为不同、劳作之下长了茧的手，神神秘秘地拉他去自己房间，将一堆书呼啦啦向他兜头倾倒。
【看你的言行谈吐跟那两个笨蛋完全不是一个level的嘛，要是跟他们进度一样倒是委屈你了。这些都是本小姐看剩下的，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吧。】
桂随意拿起一本，翻开，内容深度明显不是为小孩子准备的。
【啊啦，一脸惊吓过度的表情，莫不是我用料过猛了？】
【不……这个程度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女孩。
【有些话我一直找不到人诉说，如果可以的话，阿雪可以做我的倾听者吗？就当我在自言自语也……】
【可以哦。】
烛光摇曳，女孩的眉眼柔和得过分。
【就算你要说些忤逆天下、开天辟地的大话傻话，我都会洗耳恭听的。】
【而且，谁允许你自问自答了。难道我就没有阐述自己观点的权利吗？】
她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少女的心事可是比天还高哦！在忧心天下大事之前，先来解决一下我们晚饭吃什么的烦恼如何？】
这直接导致那天的促膝长谈变成了夜聊大会，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胡侃着，正经与不正经的尺度已经把握不清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性格过分认真的小少年认定了一件事。
“哪有人半夜讨论猫猫酱和狗狗酱哪个肉球更软更萌的，真是个奇怪的家伙……顺便一提我是绝对的狗派。”
——但，却是不可多得的能够交心的那种知己朋友。
话音刚落，一声不屑的"切"响起。
“那你就想错了，那家伙其实就是个大笨蛋。”
银时语调散漫，却笃定无比，“自己还是孤身一人的时候，就愿意把糖分享出去，就算那人是臭名昭著的'食尸鬼'也不例外。还有围巾，随便就给了素不相识的人，还用’想要交第一个朋友’这种撇脚的谎话，明明就是个烂好人……”
桂和高杉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到他的脖子——那条看上去毛茸茸实际是因为起了球的旧围巾。
“原来如此，银时。”高杉仿佛看穿了什么，摩挲着下巴，“……所以才总是黏着她吗？你这家伙，是把她当同类了吧。也是，她总是像妈妈般关怀、温暖着你，纵容得你越来越像个任性的巨婴——”
“谁是巨婴啊。”银时头上一个井字，一把掐住高杉的脸，“我看你才是吧，小少爷。从初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搞出些惹人注目的动静，其实就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吧？这不就是那种撒泼打滚求妈妈关注的臭小鬼吗。”
两人不出所料又打起来了。
桂咳咳两声：“虽然不太明白状况，但是要我说啊，无论哪个年龄段的女孩子都会倾心于能够依赖的人，那么果然还是我这款成熟稳重又能和她思想一致的年上……”
“滚！”两记飞踢同时抵达桂的脸上。
“……”
桂从地上爬起，头上一个井字，吐槽出真言：“够了啊！你们不能要求阿雪同时做你们的妈妈、伙伴、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青春期x幻想对象和心理医生吧！”
“谁把她当妈妈了啊！”
“其他呢？不否认吗？！”
砰、砰、砰。
“无论谁当妈妈——”
头顶大包的三人，再次低着头端坐在松阳面前，乖乖听取教训。
“以后都要保护好雪酱，知道了吗？”
“切，那家伙的脑袋比谁都灵光，哪里用得着我保护——”银时傲娇地说。
“哦？”松阳颇有趣味地托着手，“总觉得大家好像都下意识地认为我家雪酱是个很厉害的人啊？但其实不管再怎么样，她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比你们当中的谁都要小，相当于家里最小的妹妹一样的存在。”
“谁是她的哥哥啊！”
三声异口同声的辩驳，又沉默了一会儿，都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好像……是这么回事。
“而且，你们忘了吗？”松阳笑着，语气轻松地说出了残忍的话，“那丫头可是个全科满分体能却倒数第一的废物小姐啊。我超级超级担心她的哦？这么脆弱的孩子，在这种战乱年代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死掉了，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
“……”
“既然这样，”好学求知的桂举起手，“老师，您为什么不让阿雪也学剑呢？”
他作沉思状：“仔细想想，虽然以前阿雪经常出现在道场里，但却从来不练剑啊……”
“这个问题问得好呢，小太郎。”松阳笑着竖起一根手指，“但是首先我们要知道，为什么要学剑呢？”
三人皆一愣。
“攘夷、报仇，获得荣誉，效忠主君……就跟成为武士一样。”松阳背过身，目视远方，“好像每个人都在这个纷争的时代里有着这样那样的理由，人们蜂拥着往道场里跑，道场就像一个吸饱了水的海绵，想进去还得先把别人挤出来。”
“这样……真的好吗？我不知道。”松阳摇摇头，“但是有一件事情必须清楚，那就是……无论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去选择，都必须要有不选的权利。”
说到这，三个少年的表情已经有所转变，认真地思考着。
“聪明的小鬼们。”松阳看着他们，会心一笑，“其实学剑无需理由，想学就学。那同样，不学剑当然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不学就不学。”
“这么简单的道理，很多人都忘了，大家都在时代的洪流中迷失了本心。只有雪酱没忘，别看她想得复杂，其实她的心很纯粹。”
“我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子就故意不教她剑术，我只是尊重了她的意愿。”松阳眼睛往上看过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我曾经问过她……”
【雪酱，要不要我教你挥剑呢？我可是很厉害的哦。】
【不要。】
【诶？！拒绝得这么干脆，好伤心。】
【……】
【但是为什么？你看，我真的——超厉害的哦！】
【住手！屋顶要塌了笨蛋松阳！啊啊够了……听我说！】
【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以后要舞刀弄剑。我知道自己没有那方面的天赋，就算学了，也学不好。打打杀杀什么的不适合我啦，搞不好还会丢了性命。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能养活自己，再有那么几个笨蛋似的亲朋好友，这就足够啦。】
“当时，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刻的话。”
回忆完毕，松阳垂下眼睑，“她说，’总要允许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活在这世上吧？’，听到那句话，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惭愧感至今仍萦绕着我……”
三个小孩沉默着，各有所思。
“我想，是因为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自己学会了挥剑，稍微有了一点武士样，就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人都要这样子才能在这世上苟活下去。但其实不是的，这世上从未学过挥剑的普通人比会舞刀弄剑的人多了去了，但他们依然在坚强地活着，并且活得很好。”
“所以我答应了她，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松阳笑了笑，“说实话，我觉得那孩子根本无需以挥剑增强自己的气魄，她本就是个坚韧的人，即使手无寸铁也十分强大，一点都不弱小。”
“没错。”
“那倒是。”
“确实如此。”
三人不约而同地说。
“所以，需要改变的不是那家伙。”高杉突然开口，“而是这个逼着普通人挥剑针锋相对，早已腐朽败坏、面目全非的幕府。”
“我决定了，老师。”长发的小少年背挺得很直，一板一眼地说，“以后，我要把这个国家改造成一个让大家作为普普通通的’人‘就能生活下去的地方。”
“让雪那种烂好人得偿所愿，发挥她那没用又泛滥的同情心，还能没心没肺地开怀大笑……把本该如此的地方还给她。”白色卷毛小鬼站起了身，伸出手，另外两人立刻默契地把手搭上去：“——这就是我们挥剑的理由！”
【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守护他人。】
高举的小手、坚定的决心。
那是松阳所听过的，最震撼人心的宣言。
啊啊……
就为了那样的未来而努力吧，小小武士们。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