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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存在的乌托邦 简曦带霄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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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现在有点晚了,这附近治安很差,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还病着呢,我自己回吧。”
“不行,待会把你弄丢了,就更麻烦了。”他把钥匙揣到裤兜里,走向门口时每一步都很吃力。
那晚走了很久。巷子稀疏的路灯把林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穿过偏僻的小巷,他们时常走在阴影中,晚风冰冷得刺骨,苏格拉紧了外套。
林野穿着黑色外套,苏格一晃眼,他融进夜里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他就那样始终低着头慢慢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苏格猛然惊觉,他们是那样躲在不为人知的偏僻楼房生活着,过着没有人关心的生活。
突然看见巷口刺眼的光,车辆穿行的声音渐渐嘈杂,外面变得热闹起来,她知道他已经穿过近道把她带到繁华的商业区了。
“就送到这里吧,这儿人多,我自己会走。”苏格担心他的身体,毕竟他苍白的脸色的确吓人。
他眯眼看了看喧闹的人群,也没有拒绝她的请求,淡淡点头。“好。那你注意安全。”
苏格笑了笑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快速钻进了人群里。其实那栋黑暗的楼房,狭窄曲折的小巷已经让她胆战心惊,她松了口气,暗想下次打死也不会再来这地方了。
林野依旧像来的时候一样,戴上帽子低着头慢慢走上回家的路,他的每一步都吃力得像快要陷进淤泥之中。走了一会快要喘不上气了,他便停下来,仰着头望向天空,城市里厚重的云层早已把星星微弱的光芒埋没。他往双手呵了呵气,恍惚间想起自己以前肯定也见过同样的画面,做过同样的事情,想着这十年如一日也过来了,不害怕继续苟且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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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座机的声音突然响起,把霄霄从睡梦中惊醒。她置身于无尽的黑夜,只听见令人不安的铃声在耳边环绕,今晚林野不在。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知道只要伸直右手就能够到电话。她壮着胆接通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传来简曦兴奋的声音:“找到了,有个很有趣的地方,我怀疑那可能就是乌托邦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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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霄如同盲人一般一点点在这条无比熟悉的道路上摸索,听着巷里凶狠的犬吠已经习以为常。林野不在,她反倒不黏人了,
直到渐渐能够看清微弱的光,那是车水龙马的大路上汽车尾灯聚集而成的刺眼光亮。她的视力逐渐恢复,慢慢走在街上,寻找着简曦在电话中所说的那栋大楼的地址。
混进豪华的大门,简曦所说的地方是高级餐厅的顶层。那里足足七十二层,她吞了吞口水,放松被气压堵住的耳朵。推开天台的玻璃门,她用模糊的眼睛看见简曦站在护栏上,寒冷的风把她的头发刮得凌乱。
“简曦!快下来!那里很危险!”她一步步走过去。
“你也上来,快看看!”简曦指向远方。
霄霄什么也看不清。她笨拙地爬上护栏,害怕得发抖,向她所指的方向眺望,远处的山上有一处散发着幽绿的光斑,乍一看像个山洞。
“那是什么秘密隧道吗?”
“看不清楚…说不定是呢。”霄霄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简曦这么兴奋了。
“简曦,那里那么远,那么高,我们怎么去的了啊,怎么讲也要坐上飞机吧!”
“爬上去!一定可以的。”简曦坚定地点头。
“就算去了那里,你怎么知道你爸爸住在哪里呀,再说,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我在照片里见过,一定能找到的!”
“唉…”林霄霄慢吞吞地在护栏上坐下来。在与她成为朋友的时间里,行为怪异的简曦已经带着她找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她在同龄孩子里就好像一个异类,脑海里装满了别人无法理解的想法。
“一定要找他吗?他这么久不回家,说不定那边太好,不想回来了呢。”
“才不是呢,他在手机上回复过我!虽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霄霄托腮,看着简曦坚定的眼神笑了:“好吧,那就去找找吧。”
“明天就去!”
“明天?”
“嗯,我们偷偷去,瞒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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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在第二天去商场时路过幼儿园,看见霄霄和简曦刚从围墙翻出来。
“你…你们??”
“嘘。”简曦拉着霄霄,上下打量着苏格:“是你啊。”这小孩出口的语气实在令人厌恶。
“你们是想逃跑吗?”苏格震惊。
“我们要去找个好地方,姐姐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林霄霄突然拉住苏格的手,苏格无奈只能跟在她们身后。
虽说苏格只是个跟班的,车钱倒是要全付。她们三人坐在大巴上,苏格想劝霄霄回头:“你爸爸会担心的,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没关系,在放学前回来就好!”两个小孩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我们要去哪里?到底要干什么?”
“爬山。”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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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穿着短裙,只能勉为其难地跟她们走上了山路,两个小家伙体力倒是不错,苏格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不知爬了多久,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大概已经是正午了,苏格实在是爬不动了,而简曦看见不远处出现的灯塔,突然明白那道绿光是什么。
苏格看着灯塔笑了:“哦,这个呀。晚上灯光映着树叶就是绿色的,还挺特别的呢,我家那边也能看见。好像山洞一样,对吧?”
简曦不语,突然快步往回走。她们只能默默跟着简曦下山,而苏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哎,不是说要爬山吗?这都没到顶呢,怎么又往回走了?”
一路上,简曦沉默不语,到了山脚,招呼也不打扭头就走了,像生闷气一般,的确有点神经质。苏格担心她的安全想要追上去,霄霄却拉住苏格的手说:“简曦很聪明的,自己记得回家的路。”
“她…怎么了?”
“发脾气而已啦,她老这样。”霄霄看见不远处一家卖豆腐花的小摊,快步跑上去厚着脸皮对苏格说:“姐姐,我好想吃这个!”
苏格只能从了。看着这个小孩吃什么都狼吞虎咽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你们来这到底要干什么呀?也不解释清楚就把我带到这来了,白爬了一顿的山。”
霄霄仿佛思考了什么,然后抹了抹嘴,慢悠悠地说道:“看在你请我吃豆腐花的份上就告诉你吧。我们在找乌托邦。”
苏格噗嗤一声笑了:“还以为你们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还真的要找啊?”
“根本就没有那种地方。”霄霄明亮的眼睛突然变得黯淡。“我知道的,找了那么久,根本就找不到。”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找乌托邦呢?”
“她要找她爸爸。”
“她爸爸?”
“她爸爸死了。”霄霄淡淡讲道:“所有人都知道。幼儿园的人知道,家长也知道,老师们都知道。可是她偏说没有,她要找到他。”她低下头玩弄着手里的塑料勺子:“但她爸爸真的死了,她只见过一张黑白照。”
苏格讶异得说不出话来,眼前面带稚气的这个孩子所说出的话,冰冷残酷。
“那…为什么是乌托邦呢?”
“因为她妈妈骗她有乌托邦。”霄霄直言:“根本就没有那种地方嘛,要是真的有,肯定早就被人找到了…大人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那你又怎么知道,人死了就不会去乌托邦呢?唔…说不定他们去了天堂呢。”苏格试图挽回一些童真。
“没有,死了就是死了,等所有人都把他忘掉,他就彻底消失了,像根本没来过一样。”霄霄补充:“爸爸告诉我的。”
苏格一路上把霄霄送回到幼儿园,已经是下午放学时间了,林野在门口站着,看见霄霄跟着苏格回来时时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爸爸…”她低着头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爸爸,回家啦,我饿了…”
林野突然绷不住笑了,因为面对霄霄,他根本生气不起来。他收起笑容,轻声对苏格说了一句“谢谢”。他紧紧握住霄霄的手,把她护在身后:“耽误你时间了吧?但这孩子晚上视力不好,要是走丢了会很麻烦。”
“嗯…没关系。身体怎么样了?还在发烧吗?”
“没事了。”他一言带过,只是发青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
“不要勉强自己哦。如果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在手机上跟我聊也行。”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别人的关心,一直以来不愿意打扰到身边的任何人,就这样孤单地生活着,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可以聊一聊。林野木讷地点头,心想终究只是说说而已。他们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林野带着霄霄走了。那孩子一直回头,笑眯眯地向苏格挥手道别,在柔和的夕阳光下仿佛降临人世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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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像往常一样牵着霄霄慢慢走到斑驳的铁门前,他拿起手中的钥匙,竟然半天没有找到钥匙孔,大概是病迷糊了。屋内昏暗的灯光亮起,他吃过止痛药和安眠药,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大脑断了片。霄霄跳上沙发,小小的身子窝在他的旁边,熟练地拿起遥控器打开动画片。
“霄霄,饿了吗?我做饭给你吃…”
“嗯嗯…”她看见林野状态不好,又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不饿不饿。”
“嗯?”
“那个姐姐今天请我吃过东西了。”
林野一言不发,愣过以后猛地抬头,注视着霄霄的眼睛:“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也不要麻烦别人,知道吗?”
这样严肃的林野让霄霄感到害怕:“可是我想吃…”
“想吃也不可以,要忍着。”林野揉了揉霄霄的头发:“在家可以,但在外面,别人终究是别人。”
霄霄点头。那么久以来,林野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只要是林野教给她的,她都会相信。见霄霄答应下来了,林野这才放心,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已经不能再保持清醒。他闭上双眼,痛感蔓延全身,内心躁动不安。每当林野生病,就连霄霄的情绪也会跟着消沉,他不愿意让一个懵懂的年幼孩子为他操这种心,可是生病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随着疲惫渐渐失控。
霄霄把头轻轻靠在林野的肩膀上,小声说:“简曦今天又带我去找乌托邦了…”
他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听见简曦又把她带走这件事就觉得心烦:“不要跟她到处乱跑,知道吗?”
“为什么?简曦是好朋友呀…”
“你还小,不安全。”
“爸爸,绝对没有乌托邦的...对不对?”
“不要再提这三个字了,也不要再跟着她做傻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那人死后真的会消失吗?天堂呢?”
“没有乌托邦,也没有天堂。”他林野冷冷笑了:“但是有地狱。”
“地狱…?”
林野有气无力地回答着:“对…就是把不听话的小孩子丢到那种地方,每天挨打,还不给饭吃。”
“欸?!”霄霄露出震惊的表情,随后脸上浮现出恐惧。
“你要再跟着简曦找乌托邦,我就把你卖到地狱里当苦力。”
“不要哇…”霄霄的泪水突然盈满眼眶,她不害怕地狱,仅仅害怕林野不要她而已。
林野尽管痛也笑着,不舍地看着霄霄的侧脸,说不定不久以后,他真的会把霄霄送走,只不过不是地狱,而是比待在他身边好得多的地方。“霄霄,想见妈妈吗?”
“妈妈是谁啊…”那年她的母亲离开家时霄霄才五个月,她的脑海里对“妈妈”这个词完全没有概念。而她的母亲离家出走那时候也仅是17岁而已,半夜丢下她离开的时候,还把家里所有的现金全都掠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无助地捂住了脸,不让泪水在脸上乱流,发高烧的时候最容易忍不住哭泣,而这次却是他几年来流下的的第一次眼泪。“对不起…”
霄霄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竟也忍不住啜泣,他们之间强烈的共情时刻影响着对方,他们微小的情绪总是能被对方感知。滚烫的泪水打湿他胸膛那块衬衣,在空气中慢慢变得冰冷。药效慢慢起了作用,他的听觉已经渐渐模糊,直到失去意识。闭上眼一片黑暗,身体软绵绵的没有病痛,也忘却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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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想什么呢?”同桌摇了摇苏格的手臂。她才发现手中的笔已经在纸上划下一大串鬼画符。
“哎,你说失去亲人是什么感觉呢?”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两岁…我也忘了我是什么感觉啊。我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就算看见遗照也是不认得他啊…”
“那你情况跟她还算相似,那她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你在说谁啊?”
“没什么…”
“那再假如说,有一对父女一直相依为命,有一天突然分别了呢?”
“就算伤心也渐渐会淡忘吧…”
“那如果那个父亲丧到失去孩子就会失去活着的意义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很可怜…”苏格垂眼,睫毛盖住眼里的忧郁。
“你又熬夜看肥皂剧了?”
“你不懂啊,我也不懂…毕竟我们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对吧…”苏格若有所思地趴在桌上:“可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尽管不是自己的孩子,尽管生活那么艰苦,还带着她到处流浪。”
“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苏格自说自话:“这样的人,很值得别人崇拜,对吧?”她笑着:“我真的很喜欢他。”
“啊?!你这个花痴!”同桌翻了个白眼。
苏格所说的共鸣,是骗林野的。她对于林野和霄霄,更多的是羡慕。尽管他过着贫困潦倒的生活,低沉到极致,她依然执着地崇拜着他那小小的闪光点,因为他望着霄霄时那温暖的笑容是一汪春水,足以把苏格的心都融化掉。而大概只有天使才能露出霄霄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当跟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苏格周围的空气变得安全又暖和。
从小父母就总是出差,父亲应酬喝酒喝得胃穿孔,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在偌大的家里感觉不到一点温度,苏格已经受够当乖孩子了。可不知为何她在林野那小小的屋子里,却感觉到了微妙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