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熟悉的共鸣 林野跟苏格 ...
-
惊蛰。
天气转暖,伴随着阴冷的小雨。
以往不是难受得起不来时,他都会去上班,但这一次却请假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欠苏格一顿饭。或许她早就忘记了吧,林野只是在vc上随口问了问,她却很快回复到:“好,我在哪里等你?”
他们仍旧约在学校门口见面,只是那天学校空无一人。他脑袋昏昏沉沉,看见苏格的身影在细雨里出现。
“嗨,好久不见。”苏格对他病恹恹的样子感到陌生,这一次见他,状态好像比上一次更差了。
“今天不用上学吗?”他四处望了望。
“今天都已经周六啦!”
“好吧…那…去哪里?”
“我都可以。”苏格露出笑容,“要不…去吃麻辣烫吧,学校附近就有。”
“好。”
今天林野没有骑车,他穿的衣服不多,看起来应该很冷,脖子那也空荡荡的,在阴冷的雨里拖沓着脚步走在前面。苏格摘下围巾,踮起脚搭在他脖子上。
“你很冷吧?”
林野还能感受到围巾上来自她的温度,没有拒绝,静静地任由它围在肩上。
“谢谢。”他看见此刻她的脖子上空了:“你冷吗?”
“啊,不会。”她爽朗地笑笑。
“对了,霄霄呢?”
“在幼儿园。”
“周六也在幼儿园吗?”
“嗯…我本来今天要上班的,晚点把她接回来…”不知怎的有点站不稳,脚下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酒,他知道那是熟悉的晕倒前的感觉,脚步却机械地向前走着,希望能够把眩晕熬过去。
“那你今天怎么请假了?”她话还没有说完,林野的身影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银白色的伞掉落地面,落在泥泞里。
“林野?…林野!”她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可是他紧闭着双眼,凌乱的头发盖在苍白发青的脸上,手冰得像石头。林野一开始还能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听见她的喊声,却渐渐模糊,直到世界再没有声响。
-----------------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朋友…”她走上去,紧盯着护士的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
“都发高烧了还淋雨。”护士把单子交给苏格:“他的肺有问题,要详细检查一下,最好做个全身体检。先住一晚吧,退烧了再说。”
“好…谢谢。”
苏格拿着一堆单子,放轻脚步走到他的床边。林野的皮肤微微泛着冷青,皮肤苍白得快要跟床单融为一体,他的鼻梁高挺,淡色的薄唇泛紫,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冰冷得有些不真实。淡黄色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的手臂,而他一动不动。
她仔细翻看医生交给她的那些单子,写得龙飞凤舞,一个字也看不清。苏格只好把单子全压在水杯下面,慢慢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林野醒来时,窗外的天仍旧昏昏沉沉下着小雨,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苏格坐得快睡着了。
“…你醒啦?”
“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点。”
林野挣扎着要起来,却发现身上沉得连翻身都难,他硬着头皮坐起来,穿上披在被子上的外套,苏格把他按住:“你要去哪里?”
“霄霄还在幼儿园,她还没吃午饭…”
“你这样怎么去啊?你还是躺一会吧…我替你去接她?”
“对不起,老给你添麻烦…我自己去吧。”
苏格摇头,马上背好包,一边往外走一边扭头指着他对他讲:“在这不许动,你女儿先交给我啦!”
幼儿园的路已经有些记不清楚,她走了很久,才绕远到了幼儿园门口。幼儿园里真的空无一人。苏格找遍了每一间教室,终于在图书室里找到霄霄。霄霄的身旁仍然坐着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她在看书,看的不是连环画,而是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厚厚一本晦涩难懂的小说。霄霄窝在旁边睡着了,手里紧紧拽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小女孩的手。
苏格不敢出声,静悄悄地走到她们身边坐下,偷偷看那本书的封面。
“能看懂吗?这里面有好多我都看不懂呢。”
“那是因为你比较蠢吧?”
苏格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收起了笑容。
“你来干什么?”女孩抬起头,淡淡地问。她的语气,表情,一举一动看起来都不像是个孩子,她的身体里像住着一个无礼的少女。
“我…我来替霄霄爸爸接她…”
女孩沉默了一会,把书本合上,抬了抬手,牵动绳子。霄霄从睡梦里醒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是苏格,惊喜地大喊:“阿姨!”
女孩嘲讽地笑了,把手上的绳结解开:“林霄霄,我先走了。”她把书塞进小背包里,撑着小伞快步离开。
“简曦拜拜!”霄霄朝着她的背影傻傻地挥手,继而转向苏格,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表情:“爸爸呢?”
“你爸爸生病啦,所以由我带你去吃饭。”
她瞬间变得愁眉苦脸:“可老师说骗子都是这样拐卖小孩子的耶。”
“我不是骗子啦,等你吃完饭,我就带你去林野那里。”
“真的?”
“嗯。”
“可是爸爸说不可以跟陌生人走!”
“…”
苏格劝说了半天才带走这个孩子,她一路上低着头,好像在强忍眼泪。
“霄霄,刚刚那个女孩是你朋友呀?”
“你说简曦吗?”
“嗯,怎么你们放假都留在幼儿园呀?”
“她妈妈很忙很忙。我没有妈妈,简曦没有爸爸,所以我们很合得来。”这些话说出口时,霄霄似乎很平淡。
“你们在幼儿园平常一定很热闹吧。”
“我和简曦都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和我们玩。”
“怎么会呀?”
“因为简曦很奇怪,她看的书我们都看不懂,脾气也怪怪的。”
“但你们关系看起来很好呢。”
“因为我答应了要帮她一起找乌托邦。”
“乌托邦?”
“嗯,她说在书里一定能找到,她会去那里,还说能带上我。听说那里超好的!”
苏格忍不住笑了:“真的会有吗?”
“有的!简曦说她爸爸就在那里工作。”霄霄坚定地点头。
可怜的孩子。苏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中有一丝苦涩。
霄霄怎么也不肯吃东西,她说,如果没有爸爸允许,绝对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苏格拿她没办法,只能先把她带到医院,霄霄却蹲在大门口的榕树下不肯进去。
“霄霄?上去吧?”
霄霄好像没有听进去,垂下眼帘,轻轻抚摸着雨后慢吞吞爬行的蜗牛的壳。
“你爸爸在上面喔。”苏格也跟着蹲在她的旁边,想劝说她上去。她突然看见从霄霄脸颊滑落的泪水,无声渗入泥土里。她缓缓站起来,用袖子把眼泪鼻涕一起擦干,快步走在前面,苏格无奈地跟在她身后,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心理准备。
走向病房的路上刚好碰见林野出来,他的背包已经收拾好挎在肩上,他的脸色苍白,额角还在冒着细汗。霄霄一看见他就开心了,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他也挤出了一些笑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知道脸上那一丝喜悦,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强撑着装出来的。
“对不起。”林野看向苏格:“这个人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了,以后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虽然…我可能没什么能帮得了你的…”
“那都是小事…只是…你身体没事了吗?”苏格摆手,看他虚弱的样子只像是在强撑。
“没事,谢谢。”他还是在思索着要怎么还上这个人情:“你不介意的话,我以后接霄霄的时候可以顺道接你放学。”
“啊?嗯,我这些都是小事…”苏格突然想起医生的话,强调道:“医生说你必须做个详细检查,她说你…”
林野望了霄霄一眼,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苦笑着对苏格讲:“你也饿了一天了,先一块吃个饭吧。”
苏格不忍心戳破他对霄霄的隐瞒,只好先答应了下来一块去吃个饭。
一路上,霄霄一直紧紧抱着林野的手臂,脸贴着他的衣服,学着他的脚步大步大步迈开双腿,林野看见她吃力地跟着自己,渐渐也放慢了脚步。苏格看着这对父女相处得挺融洽的,默默跟在后面观察着。霄霄真的很可爱。虽然苏格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棕色细软的头发扎成两股极细的麻花辫,颈后散落着几丝碎发。胀鼓鼓的粉色卫衣很厚,里面一定叠穿了好几件毛衣,她的短绒裙被衣服盖住一半,只露出一点点小角,膝盖被冻得通红,她脚下踩着一双绿色帆布鞋,花边袜子充满稚气。看起来林野把她照顾的不错。
他们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霄霄抱着面碗狼吞虎咽,看起来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发育期的小孩子的确胃口很大。而林野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嘴唇略微发紫,苏格猜测他的高烧还没有退,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待在医院,要这样苦撑。
见他实在不舒服,她忍不住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他站起来:“我出去吹吹风,有点困了。”苏格看着林野扶着桌椅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出去,坐在门外的阶梯旁,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时不时会透过玻璃窗看看他,他的姿势维持在那里不动,发丝被寒风吹得飞扬,他的身影寂寞,像往常见到他时一样。霄霄吃完面,也跑出去坐在他旁边,头倚着他的手臂,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苏格把最后一口牛肉吞下去,跑到门口与他们会合。
苏格用力摇了林野好几下他才醒来。他的脸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脸上布着密密麻麻的细汗。
“林野!你没事吧?还能走吗?”苏格把他扶起来,他却连站都站不稳,眼神涣散地望着地面,整个人摇摇晃晃。霄霄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眼眶湿润。
“没事…”
苏格搀扶着林野慢慢走回去,霄霄还是抱住他的手粘在他身边。红黑色格子围巾还在他的脖子上,衬得他的肤色尤为苍白。此刻他的眉眼里藏着一股桀骜的硬气,又好似蒙着一层阴霾。
苏格很难想象,林野曾在少年时期照顾着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孩子,到处流浪,那样的生活不管怎么讲也过于惨淡,他眼里跟年龄不搭的的深沉、迷茫、疲惫也就不奇怪了。
苏格满满跟着两人走进胡同,突然感觉到一丝丝阴冷,这地方她没来过,让她觉得很不安全,心跳也开始砰砰地加快。
离家越来越近,霄霄的脚步也变得急促起来,苏格搀着林野,跟随她走上其中一栋旧民房的楼梯。楼梯在室外,是铁质的,稍微有些生锈,铁皮踩在脚下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响动。苏格心里害怕,竟有随时扭头离开的冲动,但还是一路壮着胆子跟他们走到了顶层。霄霄在林野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铁门打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阴暗走廊,没有灯,关上门也投不进任何光线,苏格的脚步就像踏在沼泽里,越陷越深,直到霄霄停在其中一个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林野突然低声问:“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苏格楞在那。那种恐惧的确有过,可是只要她一想起林野看霄霄时温柔的眼神,恐惧就会褪去。她挤出一丝笑容安慰自己,对他讲:“不会的,坏人是不会露出那么温柔的笑容的。”
林野在那一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又收了回去。霄霄推开门,屋里很黑,她踮着脚在墙上摸索了很久才把灯打开。
苏格的眼前突然明亮起来,房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橘子的香味。屋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被隔开两半的大房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客厅。小客厅容不下太多东西,一眼望去靠墙是橱柜。靠窗的皮沙发是黑色的,长度刚好能让霄霄躺直,茶几也很小,上面放着一大袋橘子,边上散落着糖果,小电视贴着墙,跟沙发的距离不算太远。客厅还算整洁,看起来虽然小,但是比起外面来却安全许多。
这个家刚好能容纳下他们俩,苏格仿佛能幻想出一幕幕画面:每个夜晚林野接霄霄回到家,他在灶台做菜,不一会便传来饭菜的香味,霄霄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剥桔子吃,到了睡觉时间,林野和霄霄便缩在同一张床上的大棉被里,她温暖的小小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背,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把林野扶到床上躺下,一抬头发现窗台上铺满了凤凰花,那些花朵已经开始枯萎。她惊讶地问:“这是…?”
“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你们学校的花可好看啦!”霄霄走到窗台旁边,“可是现在不好看了…”
“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带给你。”
“真的吗!”霄霄露出期待的眼神,水灵灵的眼睛发出喜悦的光芒。“谢谢阿姨!”
“额,不要再叫我阿姨啦…”苏格苦笑,“起码也要叫我姐姐吧?”
“噢噢,好的姐姐…”霄霄轻轻坐在林野的身旁,用小手抚摸着他的额头试探温度。林野已经累得熟睡,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眉头紧皱。
“我们先别打扰他休息了,出去吧。”苏格拉着霄霄的手走出房间,轻掩上门。霄霄低落地缩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动画片仿佛也变得无趣了。苏格坐在她身旁,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只是发烧而已啦,病好了就没关系了,不用太担心啦。”
“爸爸总是生病…”
“是太累了吗?”
“累吗?可是爸爸每次来接我的时候都很开心呀…”
苏格轻抚她的头发,这傻孩子,一个父亲不开心的样子怎么会展露在女儿面前呢。
“来,给你编辫子。”她抓起霄霄一缕柔软的头发,她的发量不多,编起发来很难编得好看,苏格心里构思着编法,不经意地问:“霄霄,你的妈妈也会给你编辫子吗?”
“爸爸就是妈妈,妈妈就是爸爸。”霄霄平淡地回答:“爸爸可以陪我很久很久,他答应我的。”
她的心颤了颤。
“霄霄这么可爱,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朋友,会有爱你的人…”
“我只要爸爸。”霄霄坚定地讲:“等我长大了,我直接嫁给爸爸不就好了!”
苏格愣了一会大笑,虽然林野的确很年轻,但是女儿嫁给爸爸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她小时候也曾经在心里幻想,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小学的数学老师,可当她多年以后回母校看望,才发现那位数学老师已经变成一个秃顶的胖子。
霄霄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苏格把电视关掉,静静坐着仔细打量四周。她抬头看见柜顶放了一大袋药,是霄霄触碰不到的高度。她站起来轻轻走到那里,踮起脚尖想看清楚,背后突然响起了林野虚弱的声音:“苏格。”
林野倚在门边微微喘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下…”苏格把他推进房间里,林野跌坐在床上,瘫软地躺下。
“抱歉…一直在麻烦你…”
“没事啦…话说回来,你家好Q啊。”
“很小对吧?”他苦笑。
“才没有,很有安全感。一个人照顾霄霄很辛苦吧…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来帮忙的。”
“帮忙?…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觉得你很熟悉。”她望着他,淡淡笑着。
“啊?”
“老师讲过,有的人在初遇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莫名的信任和好感,这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我对你就有这种感觉。”苏格只是单纯地描述出内心的想法,却被林野直视了三秒钟之后开始嘲笑。
“你跟我有共鸣?人心隔肚皮,你还不懂。”
“能对女儿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霄霄…”林野的眼睫毛颤了颤:“她不是我女儿。”
“?!”
“她是我姐的女儿。”林野冷笑:“不管父母多温柔也只是给自己孩子的,你别再轻信陌生人了。况且,有的父母连对自己的孩子都吝啬的可怕。”
苏格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真的把她带大。”他淡淡道:“我怕她走上我这条路。我只想陪她像平常孩子一样长大,读完大学,以后独立生活能养活自己。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分别了…看见你们每天从学校里走出来,我还挺羡慕的…”
“一定可以的…霄霄那么乖,你们的生活肯定能好起来…”
“如果她以后能成长得像你一样就好了…”在林野的眼里,虽然只跟苏格见过几面,但是他知道她善良、优秀、大方,美好得让他不敢多想。
“记得医生讲过的话吗?要做检查。”苏格的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你很好,霄霄才会好。”
他苦笑:“可是我是穷鬼诶…”他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沉重的话,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可是…生活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啊!”苏格靠得更近了些:“你先用钱治病,把身体看好了,才会有更多的财富啊!”
“嗯,我知道啊。”看见苏格这么较真,他反倒笑了。
“你笑什么,我是很认真的跟你讲这些!生活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啊!”
“啊~还能有什么美好的事呢...霄霄是孤儿,我也算是了。”他语调轻快,仿佛开玩笑一般,望向她的眼神却小心得像是在试探。
听见他说的这些话时,苏格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甚至泛起了泪花。他看见她这幅样子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开了那些沉重的玩笑,伤害了一个天真又善良的人。
“咳…”
“烧还没退…”苏格用手背探他的额头,温度还是滚烫的,苏格微凉的手背让他清醒了些。林野抬眼看她的眼神跟以往有微妙的不同,苏格却并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感激。林野是一个苦命人。为了养活自己和霄霄累出了一身病,过过一段一餐饥一餐饱的日子,突然有一天,他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善良的女孩,她看见了自己,却没有嫌弃自己,甚至壮着胆子跟他们回了家。
“我看起来…很丧对不对?”林野想到这些,微妙的自卑心涌了上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格忍不住点头认同,但又怕伤他的心:“我知道你很累了。”
他也轻轻点点头,手臂轻轻搭在额头上,挡住晦暗不明的视线。
两人沉默。
五年前,他是个刚出社会孩子,跟此时的苏格年纪相仿,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父亲,有好几次,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快过完了。他好像提前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足以让他筋疲力尽。
一开始收养霄霄只是一个临时决定,不顾后果的他没有想到之后的生活居然会这么累。
林野回想起每次胃痛得不能出声,发烧烧得走不了路,咳嗽起来喘不上气仿佛就要窒息,还有工作时常常低血糖几乎晕倒的时刻。忙碌的美甲店里每天有很多顾客,那里容不得他向病秧子一样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偶尔生病一两次还好,隔三差五就请假也太离谱了,只能硬着头皮去上班。每次当他脱下工作服走出店门那一刹,脑子断了片,好像连去幼儿园接霄霄的路都忘记了。他生命中唯一美好的就是霄霄用糯糯的童声喊他“爸爸”,然后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腰。霄霄吃炒饭时满足的脸让他的心情豁然开朗,明明只是一碗炒饭,这孩子也会吃得那么开心。每天晚上疲惫地闭上眼倒头就睡,霄霄的头靠在他的背上,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就像一只粘人的小猫。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把霄霄当成了他的亲女儿,当半夜痛醒的时候,他靠着门坐在冰冷的地方远远看着她熟悉的样子,考虑着等她再长大一些,自己就把被子搬到沙发上睡。
霄霄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一次高烧以后,她的眼睛在夜里再也看不见东西,孩子太小还不知道。林野会在晚上出门时背着她走,他害怕她哭,害怕她在夜里摔倒受伤,她只有确定林野正在她身边才感到安定。那么美丽的星空,霄霄看不到,也从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林野必须在晚上七点前把她接回家,因为那个时候离开了灯光,霄霄就是一个瞎子。
霄霄粘起人来让人害怕,她走路时只会紧紧抱住林野的手臂,从不松开,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都哭着偷跑出去找他,甚至最后以林野报警去找她收场。不管怎么教她,她都会粘在林野身边,甚至常常偷跑到他工作的地方远远看着,看上一整天。
直到有一天,霄霄遇到一个叫简曦的孩子,她的头脑聪明过人,相貌出众,头发永远扎得精美,小裙子洁净得一尘不染。林野曾见过霄霄跟简曦玩一个游戏,霄霄找一根麻绳把简曦的手拴住,那样闭上眼睡觉时简曦才不会离开。霄霄害怕一切黑暗,尽管只是闭上眼三秒也会无助得想哭。简曦说,要带她去找乌托邦,所有快乐的事情都在那里,想念的人,喜欢的玩具,想要的衣服…那里是世界的另一头,没有黑暗也没有痛苦。从那以后,霄霄总是跟简曦呆在一起看书寻找乌托邦的地址。那个叫简曦的孩子看过很多很多书,她会写的字,林野有时候竟然读不出来。
林野只在幼儿园见过她的母亲两次。那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可以随时说出一口流利的英文,举手投足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息,他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但薪水一定不低,因为她给简曦买的玩具,进口零食,书本都是最好的。林野在看见简曦的时候总是觉得亏欠了霄霄什么,那天开完家长会,霄霄笑着跳上摩托抱住林野的腰时,他很内疚,他想给霄霄好一点的生活,日日夜夜的工作却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他是孤身一人,或许没有那么多牵挂。而现在霄霄在他身边,成为了他对生活的唯一期望和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