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礼札》伞伞一个人

6、白兔糖 因为身体原

　　那以后，苏格与他的交集再次告一段落。

　　后来的某天林野直接晕倒在店里，店员和顾客被吓得不轻，120出现在商场门口，发出令人不安的鸣叫。他躺在担架上，还能听到耳边嘈杂的声响，只是渐渐感到窒息。他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着，却呼吸不到一点氧气。他累了，真的不能再这样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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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干什么？”简曦抬眼，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弯下腰，把她身边的桌子收拾干净。

　　笔盒，图画书，蜡笔，还有那根扣着小铃铛的麻绳被他随手扔进纸箱里。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今天依旧是冷着脸，黑眼圈覆盖疲惫的双眼，刘海遮挡住他眼里微妙的情绪。

　　“霄霄要转校了。”他淡淡说道。“谢谢你一直把她当朋友。”

　　简曦闭口不言。

　　林野一直都没有把她当成孩子对待。毕竟在别的孩子在看着动画片津津有味的时候，眼前这个孩子已经学会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小说了；当别的孩子还傻乎乎地缩在父母的怀抱里，她已经仿佛一个异类一样独来独往，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跟他沟通。甚至，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你们要去哪里？”看着林野把纸箱抱起来抬走，简曦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林野头也不回地带着霄霄的物件离开了。

　　简曦脸上流露出强烈的不服，她默默望向身边空荡荡的桌椅，以前那个粘人的，那个愿意靠近她，从来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嘲笑她是个拖油瓶的女孩，终究还是跟她分别了。她还是想不明白，大人们总是来来往往，擅自决定他们的人生，他们甚至没有自己做出决定的权利，可别的孩子为什么不去反抗，难道只有她自己才发现了这件事情吗。

　　他们总是乖乖地缩在父母后面，父母在家里说过的话最终从他们稚嫩的口中吐出来，变成字字伤人的话语。明明连“拖油瓶”的意义都不懂，却已经学着用这样的话去伤害他人，他们对于别人的喜怒哀愁没有感知，他们所接受的教育已经毫不保留地显露在脸上。

　　简曦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与年龄不符的傲慢，特别是在面对老师和那些孩子们的家长时尤为过分，其实只是为了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保护自己渺小的尊严。她坚信自己已经长大了，她只是在跟一群幼儿园的小屁孩相处，不需要跟他们计较，尽管心里难受过，但只要抬起骄傲的脑袋，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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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钥匙与门锁碰撞声响起，霄霄知道一定是林野回来了。霄霄看着他从楼道的黑暗钻进灯光里，跟往常不同的是他一只手提着大袋的食材，另一只手抱着一只塞满杂物的纸箱。

　　“爸爸！”霄霄跑上去抱住他的腰，对着袋子里的食材尖叫起来：“啊！是火锅欸！！今晚吃火锅吗？！”

　　“嗯。”林野微笑着把箱子放在一旁。霄霄凑上去看，发现箱里装的全是自己在幼儿园的零碎物件。

　　“爸爸，为什么把我的东西都带回来了？”霄霄疑惑的声音从林野背后响起，他打开水龙头，随意地把手背上的医用胶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里，一言不发。只有水流的声音击打着不锈钢的水槽，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锅把香浓的汤料煮热，霄霄深深地吸了一口诱人的香气，蹦蹦跳跳地坐在餐桌前。林野把食材盛好摆在桌面，羊肉，蘑菇，肉丸子，全是霄霄爱吃的。他小心翼翼地把食材放进沸腾的锅里，生怕溅出来的汤汁烫到她。

　　霄霄吃饭从来都是狼吞虎咽，她贪婪地想要一口把肉丸吃下去，却被烫得眼泪花花。林野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可爱的吃相淡淡笑了。

　　“霄霄，过段时间去婶婶家玩吧？”

　　“婶婶是谁？”霄霄嘟起小嘴轻轻吹着烫口的羊肉。

　　“婶婶家很好玩哦。”林野愣了一会，在脑海里构思着千百种能吸引她的“好玩”。

　　“爸爸也去吗？”

　　“嗯。”

　　“好！那就不用去幼儿园啦！”霄霄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颤颤巍巍地从锅里夹起一片羊肉放进林野的碗里。那一瞬间，他眼中流露出的迟疑和犹豫并没有被这个面前可爱的孩子察觉，只是他心虚了，低下头任由热雾模糊自己的双眼。

　　第二天林野与霄霄便踏上了旅途。他在火车站里紧紧牵住她的小手，生怕把她弄丢。霄霄总是畏畏缩缩地躲在林野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关卡，终于登上了火车。霄霄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可是当坐在这个颠簸的庞然大物之中，她预感这段旅程一定会很漫长。

　　霄霄趴在车窗前，看着远方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林野克制隐忍的咳嗽声从上车那时候开始就没停过。她不安的心揪着，双眼漫无目的地眺望远方，山河在眼前转瞬间过，现在仿佛已经离开家很远很远了。

　　霄霄爬到林野的铺上，靠在他身边，直到窗外繁星高挂才渐渐睡着。林野感觉到肩身的霄霄熟睡了，不敢再咳嗽一声，只是默默凝视她的睡颜。眼前这个女孩的面孔从婴儿时期到现在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他最后低下头，深深亲吻霄霄的额头，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给霄霄唯一的吻，告别的吻。

　　凌晨五点钟，天还灰蒙蒙的，林野背着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霄霄，拉着她小小的行李箱，忍着疲惫坐过一站又一站的地铁，终于来到陌生小区的别墅门前。霄霄终于醒来，静静站在他的身旁，却又不敢往前挪动一步。

　　“爸爸...不进去吗?”

　　“天还太早了，不能打扰人家休息。”他低下头与霄霄恐惧的眼神对视，淡淡讲道。

　　“哦。”霄霄乖巧地点了点头，坐在冰冷的花岗石楼梯上，寒冷的风像刀子一般刮过林野的脸，灌如他的鼻子，他低咳着，把衣领拉高。

　　他确认过那屋子里已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窗前的台灯逐个亮起，才敢按响那个看起来颇为豪华的铜制门铃。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等待红木大门缓缓打开，终于看见从前永远只活在父母口中的素未谋面的富婆姨妈。

　　中年女人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坐下。别墅很大，装修质量很高，每一件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地面和桌面一尘不染，花瓷砖地板仿佛泛着微光。

　　“快坐。”女人端来茶水，偷偷打量躲在林野背后的霄霄，露出和蔼亲切的笑容，可以看出她对这孩子甚是喜欢。

　　楼上的房门打开，小学年龄的男孩子跑下楼，瞥了他们几眼，便跑到厨房里拿吃的。

　　“你家还有孩子?”林野皱了皱眉。

　　“哦...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读大学，小儿子小学三年级。”

　　他的眼神里突然掺杂一丝犹豫，妇人看见了，连忙低声解释:“主要是我爱人一直想要个女儿，我们年纪也大了，一直都在计划着...”

　　“明白了。”

　　“你提什么条件我们都能尽量满足的...”她渴求的眼神的确打动了林野，他把霄霄唤过来，她紧挨林野坐下，快要把林野挨到沙发边上。

　　“霄霄，我最近几天有点忙，你想寄住在阿姨家里吗?”

　　霄霄猛地摇头，眼眶里盈满泪水，她已经强烈地预感到，眼前陪伴了她那么多年的爸爸，想要把她抛弃。

　　“要不，先住下来一晚吧?看看适不适应。”女人蹲在霄霄面前:“有你爸爸陪着呢，在阿姨这里住一晚，好吗?”她慈祥的面孔让霄霄略微解除了戒备。“来，阿姨带你看看房间。”她牵起霄霄的手，林野跟在后头，看着那扇崭新的门缓缓打开。房间内部很宽敞，就跟他们在那边的整个家差不多大，光线很好，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看起来质量也很好。

　　“这个房间早就装修好腾出来很久了，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迎接一个属于我们家的女孩子...”她凝视霄霄的眼神里充满了宠爱，林野在那一瞬仿佛看见了霄霄最好的归宿，他淡然的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霄霄吃到了有生以来最丰盛的海鲜大餐。小男孩围在她身边打转，把自己心爱的的小汽车模型塞到她手中。她换上了女人准备好的蚕丝睡衣，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林野终于能看见她的笑容了，一点点胆怯却满足的笑容。回到房间，她缩在柔软的大床上，紧紧抓住林野的衣角:“爸爸，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啊?”

　　林野笑了:“喜欢这里吗?”

　　“...一点点喜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白兔糖，塞进林野的口袋中。

　　“哪里来的?”

　　“大厅的果盘...”

　　“你这是偷。”他淡淡的讲，“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对不起。”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霄霄，要听话，知道吗?”他抚摸着霄霄柔软的发丝:“不要让那孩子欺负你。”

　　“小杰人很好的哦。”

　　“那就好。不要给人家添麻烦，知道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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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在半夜醒来，望着霄霄熟睡的脸庞，微笑着低语:“霄霄，以后白兔糖就可以随便拿了。”他最后一次给她盖好被子，轻声离开房间。

　　“你需要什么报酬，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我们都会尽力满足的。”女人把他送出门外。

　　“不用了，霄霄不是商品。”他阴沉地注视女人的眼睛:“但我希望你们好好照顾她。”

　　“一定的。孩子，保重。”女人点头，他便背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嘴边不知不觉就尝到苦涩了，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夺眶而出的，他却是第一次舒坦地笑起来:“霄霄，你终于有家了。”

　　而他，也就这样失去了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