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礼札》伞伞一个人

24、“三…二…一…” 温暖的阳

　　温暖的阳光打在苏格的睫毛上，她眯着眼，耳边模模糊糊听见公交车快到站了。

　　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里，明明家在同城，却一直不太愿意回去，毕竟回去了也没人住，这一次回去，只是因为天冷了，想带些厚衣服回学校而已。找出几个月没用过的钥匙打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桌面上积了少许灰尘。

　　她把窗帘拉开，让阳光填满冰冷的屋子，灰尘在空中飞扬着，看来父母这些天也同样一直没回来过。她在收拾衣物时，心里总在下意识琢磨着带些什么给林野。一想起那晚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入睡，苏格的心就会砰砰跳。那晚他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戴着耳机仿佛感受到他就在枕边耳语，耳朵痒痒的，大脑也酥麻了。

　　最近常常跟林野呆在一起以后，她变奇怪了，偶尔上着上着课就会跑神，走路的时候不知不觉痴痴地笑，每天总有一半时间在思考怎么打理自己的博客。她不想再学习金融，她更想当一个作家，因为文字能记录下珍贵的所有，单凭记忆做不到，寥寥数张照片更做不到。她会轻易忘记看见他病历那天绝望的模样，那不重要，只要跟他呆在一起就好。

　　苏格在杂物箱里翻找自己小时候的学习资料，小学的所有书本和练习册，她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咦…要不…”她捂嘴笑了：“这样的话，就可以经常见到霄霄了…”她想教霄霄功课，那样便能更频繁地见到林野。

　　------------

　　“咳…”林野捂着嘴走到厕所里，咳得吐出胃里的酸水。他靠着门拼命喘息，直到稍微能喘上气，抬起酸痛的手擦去额头的冷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子撑多久，但一定不能停，就像机械零件已经损坏了的钟表，明知道已经快要走不动了，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他揉着胃走出去洗脸，刚刚才吐过，胃痛得搅在一起，就连食道就在灼烧。他抬头照了照镜子，自己就像个脱了色的死人，眨眼都是不真实的。他不想出去，就靠着墙闭上眼，只想趁还没有被发现休息一会。林野以前对待工作从不会偷懒，可是现在累得动不了，他已不想面对任何人，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像以前一样默默地发一场呆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疼痛在太阳穴一点点散开，眼睛涩得流出泪来。

　　“三…二…一…”快要下班时，快要迟到时，林野总爱在心里这样倒数。因为默念了“三”，便会离“二”近一些，等数到“二”时，再坚持会“一”马上就到来了。他总这样安慰自己，一分一秒地熬着，现在也是一样，再躲一小会，就到下班时间了。

　　这是他曾经从苏格那里学到的习惯。以前苏格读高中时林野载她放学，有天傍晚她问：“你信不信，我能够根据脚步声判断一个人开门的瞬间？”她骄傲地吹着牛皮：“我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倒数三秒钟，保准那人刚好把门打开！”

　　“为什么？”他好奇为什么苏格有这种古怪的习惯。

　　“我之前不是跟你讲过吗，我爸妈老是出差，偶尔会出国。”

　　“有吗？”

　　“你以前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她怒吼的声音在风里飘远。

　　“好了好了，现在知道了…你继续讲。”

　　“我那时候啊，超期待爸妈回家的…”风太大，她靠近他耳边讲：“我坐在大厅里竖起耳朵听，能分辨出我爸妈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一样的吗？”

　　“才不是！”她认真分析，说着说着笑了：“我爸特别胖，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特别重，而且比较慢…我妈老是穿高跟鞋，声音特别响。当钥匙靠近门的时候，会有清脆的响声，会有钥匙跟钥匙孔摩擦的声音…但是很久没听到了…”

　　“苏格，我说话你不是经常听不见吗？怎么钥匙的声音你就能听清楚？”

　　“...”

　　那时候，苏格坐在摩托的后座，看见他飘扬的发丝，精致的耳朵，还有苍白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杂着甲油和酒精的味道，偷偷观察倒后镜里映出他戴着口罩的脸，只能看见那双冷淡的桃花眼。他说的话，常常听不清了，因为苏格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那时候读高中的苏格，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叫不叫喜欢，上下学跟林野在一起时很开心，比在热闹的学校里还要开心，可惜那段路如此短暂，只有十多分钟而已。老师讲过，学生不能早恋，苏格的内心始终遵循着这条规矩，而且自己的父母如果知道自己跟林野这样的人有交往，肯定会插手阻止。

　　当时林野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么“玄幻”的能力，却深信不疑。因为“三二一”是一条魔咒，承载着他的煎熬，以及她的思念。

　　---

　　林野终于听见外面陆陆续续有同事走出报社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自己偷懒应该没有被发现。手机突然收到一条信息，来自苏格：[ 一起吃午饭吧。]

　　他感觉疼痛缓和了些，慢慢走出报社，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她，却看见她早已站在报社门口等候。

　　“苏格…”他惊讶。

　　“嗨。”她羞怯地笑了，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其实面对林野，还是不太放得开。

　　“你…”他哑口无言，既然人都已经到了，刚才何必在vc上问他呢。

　　“吃饭？”她歪头。

　　林野没办法，只得跟着她走。

　　“你不用读书吗？”

　　“午休时间，读什么书？”

　　“嗯。”他点点头：“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很闲的样子。”

　　“肯定不闲啊，只是来找找你而已…”苏格恼火，明明是为了见他才一直想办法挤时间，反倒被他误认为自己很闲了。

　　“哦…”他低头，脸微微发烫。

　　俩人在餐馆坐下，面对面时尴尬得不行，林野低着头，苏格撑着额头眼睛直勾勾地看菜单，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菜单问她：“牛肉饭配柠檬茶对吗？”

　　“啊…嗯。”她低下头笑了。以前跟林野来过这家餐馆两次，自己都点了这个套餐，他记住了。

　　“服务员，这个套餐，要两份一样的。”

　　“好的。”

　　她埋头吃饭，来不及嚼烂就慌忙吞下去，最近见他，情绪一次比一次奇怪。晚上想好要说的话现在全都说不出口，刚才见到他以前鼓足的气势现在全没了。

　　林野抬头，伸出手把苏格的头发拨到耳后：“你是在吃饭还是吃头发？”

　　“哈哈…”苏格破功了，被他碰过头发那边侧脸泛起红晕。她又把头发拨弄下来挡住脸，把头埋得更低。

　　“你最近怎么了？”他探过头，看着苏格反常的举动。“你是不是在我旁边，觉得很不自在？”

　　“没有没有…”

　　“那你现在在干嘛？”

　　苏格面红耳赤地抬起头，用诡异地表情盯着他。

　　“你…是不是发烧了？”他抬起手刚想触碰苏格的额头，她却像触电一般闪开了。

　　“啊…你不要过来啊！”她突然喊。

　　“啊？”

　　“你不要说话了啊，吃饭。”她捂着眼，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言不发。

　　林野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苏格，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女孩子的世界，果然难懂。他想不通苏格为什么突然变成了无法沟通的外星人，猜想是不是自己无意间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他肯定是趁我不留神的时候，在我脑袋里安了个定时炸弹。只要他一靠近，我的太阳穴就一跳一跳的，没有办法再保持理智。] ——太古糖浆

　　-----

　　霄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苏格总是来接她放学，但她很喜欢苏格，特别喜欢靠近她身旁时闻到的水果香味。

　　“苏格姐姐，你来啦！”霄霄蹦蹦跳跳地跑到苏格身边，最近她变得开朗了，走出校园终于不再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唔…霄霄，学校的功课你会不会做呀？”

　　“不是很会呢…”她嘟嘴。

　　“以后我来教你吧。”

　　“真的吗…?！”

　　“嗯，你看，我把书都带来了。”苏格从包里拿出自己皱巴巴的小学教材。

　　“哇！好耶！”霄霄兴奋地喊着。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能跟别的小朋友一样被家人辅导功课。霄霄同桌的小男孩说，他憋不出一百字作文，晚上一边被妈妈骂一边哭着写完。她很羡慕，希望晚上林野不在的时候，有谁来管管她，帮帮她。

　　“霄霄，想吃什么？”

　　“巧克力！”她露出幸福的笑容。以前林野告诉过她，不能喊别人要东西吃，可在她心里，苏格已经不是别人了。苏格送的那块卡通手表，她每天都戴在手上，快放学时总会看一看，希望独自走出校园时会碰上苏格。

　　苏格再一次被霄霄带回家。他家没变过，就连桌面的电视遥控器都没改变过位置，看来这间屋子现在只被他当成每晚寄宿的旅馆。

　　“霄霄，你每晚都吃什么？”

　　“爸爸做的饭啊。”

　　“他几点回来。”

　　“最近都是八点钟哦…”

　　“不饿吗？”

　　“等爸爸回来就不饿啦。”霄霄狼吞虎咽啃着巧克力，明明就是一副饿鬼的模样。

　　“霄霄，我以后给你做饭，好不好啊？”

　　“可是爸爸说你做饭不能吃哦…”霄霄笑着讲。

　　“他…他什么时候这样讲过？！”

　　“上次你走以后呀。”

　　“...”苏格心中冒起一股无名火，决心以后要做出一顿饭给他看看。

　　苏格给霄霄讲一年级的数学题，发现这孩子轴得很，一直钻牛角尖，怎么学也学不进去。明明只是简单的加减法，她数着手指头也算不出来，苏格暗自叹气，说不定不会读书的基因真的会遗传。

　　她想起初中辍学的林野倒是会读一些奇奇怪怪的字。有一次苏格在手机上看见一个读不出来的复杂字体，刚打算百度一下，林野便开口：“读爨。”

　　“啊？你怎么可能会读？”

　　“苏格，你看不起人？”

　　她搜出这个字的读音，嘴里喃喃着：“怎么可能…”

　　“之前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有客人姓爨。”

　　“...”

　　苏格教着教着，实在恼火，霄霄作业本上的字就跟用鸡爪划出来似的，一行字有大有小，有的甚至丑得看不清楚。看来教小孩读书真是一个气吐血的任务，有时候看着霄霄怎么学也学不会时，又心疼又气恼，她实在无法想象这孩子才读一年级就苦成这样，以后该怎么办。

　　她隐约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望了望墙上的挂钟，八点了。

　　林野刚掏出钥匙打算开门，听见霄霄的说话声，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能确定苏格来了，这段时间的自己，渐渐被苏格传染了“尴尬症”，见她老做出各种迷惑行为，自己也跟着迷惑起来。

　　他在门外思考进去该说什么开场白，该聊什么使不她像前几次一样难堪，最后该怎么跟她道别，告诉她自己得去上晚班了。林野在外面站了很久，苏格心里暗暗数着，从三数到一，又从一数到三，不见他进来，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气得跺脚。

　　林野思考了半天，叹了口气，干脆下了楼。最近这段日子，苏格总来找他吃午饭，他心里纳闷这女孩子到底是想写论文，还是想把他钱包吃空。她每天的行为和表情古怪得可怕，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会停下来傻笑，有时候吃着吃着饭会被水呛到好几次。林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独自一人到附近商场去，买了些零食。

　　林野闷闷地往回走，又开始气喘。他坐在路边休息，被冷风吹得头疼，不知不觉撑着脑袋睡着了，等他醒来时，连晚班都快要迟到了，急急忙忙上楼。两次爬楼梯让他有点体力不支，脑袋嗡嗡作响，喘不上气。再不快点上去，今天就见不到她了。林野尽力加快速度上楼，打开家门，只有一个人。

　　霄霄跟往常一样咬着笔盖写作业，见他回来又惊又喜。他瞥见桌上一大堆巧克力包装纸，能够肯定苏格来过。

　　“你回来啦！”

　　“呼…”他扶着门框，把门关上，若无其事地问：“饿吗？我现在做饭…”

　　“不是很饿啦…苏格姐姐请我吃了很多巧克力哦！”

　　“她…来过吗？”他明知故问。

　　“嗯嗯。她来教我写作业啦。”她兴高采烈地举起数学作业本：“看！写完啦！我第一次能写完呢…”

　　“…那她人呢？”

　　“走了哦，她说要回去上晚自习了…”

　　“嗯…”心中涌起莫名的失落，他默默把零食放下，打开水龙头洗手，任由冰凉的水流过指尖。

　　“她说，以后会经常来教我功课哦…”

　　“哦...”手突然失去了触觉，他浑身像被电流穿过，之后心脏猛烈地砰砰跳着。他吸了吸鼻子，心想刚才的冷风上头了，看来这风威力还真不小，就连心跳都被吹快了。

　　[他没有开门，我不会听错。他的脚步声很特别，轻柔，缓慢，夹杂着克制的微小喘息声。那是唯一属于他的特别的声音。] ——太古糖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