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礼札》伞伞一个人

13、黑骑士 林霄霄没有

　　林霄霄没有想到，她还能再遇见简曦。

　　小学入学那天，丽质天成的女孩跟在她那仙气飘飘的母亲身后，在报道处签到。她的书包和鞋子又换新了，霄霄以前从没有见过。

　　那女孩乌黑柔顺的长发编成复杂的鱼骨形状，手腕上一串精致的雕花铃铛在她写字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霄霄不敢再向前打招呼，她只是紧紧盯着脚上刷得白净的帆布鞋，一点点挪到林野身后。林野叹了口气，淡然地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和霄霄的名字。

　　“爸...”

　　“叫什么?”他冷漠地盯着霄霄恐惧的眼睛。

　　“林...林野...”

　　“嗯，这就对了。”他蹲下来，轻轻把霄霄的碎发拨到耳后:“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哥哥，知道吗?”

　　“...”她不情愿地低下头。

　　“老师开始点名了，快去。”他轻轻推了霄霄一把，把那个胆怯怕生的女孩子推进人潮拥挤的教室里。她站在讲台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瞧，手紧紧拽住白色连衣裙的裙摆 。不经意的抬头她与简曦对上眼了，而简曦只是平淡地低下头去，继续看她那本厚重的小说。她觉得窘迫，再一次回头寻找林野的身影，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

　　林野狠下心快步往外走，他想让霄霄学会一个人去应对新的环境，起码不再那么粘人也好。他差点撞上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女人，还是那张熟悉的美艳面孔，今天化了淡妆。

　　“对不起...”

　　“没关系，真巧啊。”

　　“嗯...”

　　“我听曦曦说，霄霄不在这儿读书了，我还以为没有机会再见了呢...”她微笑。“唉，那段时间她可低落了...”

　　“家里出了点事情。”

　　“聊聊?”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还算充裕，说不定两个孩子还会继续做朋友，他耐下性子点头:“好。”

　　他们在操场边的长椅坐下，林野低下头，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随风飘散，在他鼻尖萦绕。

　　“怎么称呼?”

　　“我姓姚。”

　　“好。”

　　...

　　“看得出来，你一个人带着霄霄蛮辛苦的。”

　　“嗯?”

　　“你还年轻。”女人露出温柔成熟的笑容。“刚开始的时候我一个人照顾简曦也是，工作家庭两头都没忙得脱不开身。”她流转的睿智眼波让林野感觉自己的处境被窥探的一清二楚:“毕竟简曦的爸爸去世得早，我那时候手忙脚乱的，什么都做不好，三天两头就得请假，一开始总是换工作。”

　　“嗯...”

　　“你要加油，不要放弃哦。”她的音量慢慢变小，也像是在自言自语:“熬过这一段就好了吧...”

　　“...你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吗。”他实在无法坦然接受来自成功者的安慰，温和的语气就像是对他的怜悯一般。

　　“挺好，只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眉头微皱:“我还没有做好她长大的准备。我以为日子只要一直这样过去就好了，却没想过她也会慢慢懂得生离死别。”她愧疚地低下头:“我是个胆小鬼，就连告诉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就这样一直骗着她，还以为自己成功了...很可笑对吧?”

　　的确可笑。林野眼前浮现出简曦一次次拉着林霄霄做出荒唐的举动，到处寻找不存在的天堂。“总有一天会懂，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说不出口...这么多年了，我自己都还没完全醒过来。”她苦笑。

　　“照顾不了，为什么要生?”他冷淡地开口，心中也曾无数次有过这个疑问。那年家姐生下不知名姓的孩子便匆匆离开，这么久以来从未来过一通电话询问霄霄的状况。孩子自己没有选择是否降生的机会，家庭尚在寒冬之中，父母却没想过要让孩子的童年少些受冻。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把他同样无辜的人生毁了一半。

　　“我跟他都那么自私...”她眼里含泪:“那是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日子，根本没想太多。”

　　“简曦的幸福本来就已经就少了一半。你不后悔生下她，为什么又放任她变成这样孤僻早熟的个性?”

　　她对于林野的逼问只能委屈低头，无话反驳。

　　“对不起。”他把冷冰冰的语气缓了缓，这一切在他眼中确实只是活该而已。“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等她长大了，她会知道来恨你，恨的就是你把她当成傻子什么都瞒着她。”

　　“...”她捂住湿润的双眼。曾等待一个男孩长大很难，好不容易让他明白什么是爱，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又迫不得已分开了。只留下一个可怜的孩子，从遗照中才能寻找关于父亲的记忆，这个时候再去追究是谁有错，是谁冲动，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还太小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林霄霄从小知道家里就是穷，没有妈妈就是没有，她就是只能跟着我吃苦长大。或许条件不如人，可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嘲笑。你的女儿连别人的冷言冷语都能够默默咽下去，会像你想象中一样脆弱得接受不了生离死别吗?”林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干咳两声又开始沉默不语。

　　她讶异地望着眼前这个平时冷冰冰的男孩，居然有着超乎年龄的淡然和成熟。

　　“咳...”吹了会冷风，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谢谢你的关心，我待会还要上班...”

　　“嗯...你忙吧...”

　　“好，我先走了。”他突然回头补充:“对了，简曦很优秀。霄霄看着她时，羡慕得眼都红了。”

　　女人浅浅笑了，点头向他告别。

　　林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对陌生人说出那么一大段话，那些话，也是对他那不知所踪的姐姐说的。他不知道是谁与姐姐生下这样一个懵懂无辜的生命就狠下心离去，可他从把霄霄接回来那天起就已经决定好，他永远是霄霄的“爸爸”，一个用尽全力保护她的黑骑士。

　　--

　　放学时间是五点钟，伴随铃声响起，是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喧哗声，嬉笑声。

　　林野默默站在校门外，眯眼从人群中寻找霄霄的身影，直到学生快要散光，才看见她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走出来。她抬头时望向林野时，眼里依稀闪烁着泪光，看起来委屈巴巴。她沉默着爬上车后座，用手紧紧环着林野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

　　“学校，怎么样?”林野平常的声音打破寂静。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简曦变了好多...”

　　“怎么了?”

　　“我跟她打招呼，她不理我了...”

　　“...她不是本来就怪怪的吗?”

　　“她今天突然变得跟谁都很好相处的样子...”她的声音闷闷的:“而且还故意装不认识我。”

　　“想太多了?”

　　“没有!她就是故意的。”

　　林野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啊，我又没有跟她吵过架...”霄霄自言自语:“她果然很奇怪啊，突然就变得超受欢迎了...”

　　“明白，你是嫉妒了?”林野从倒后镜里看见霄霄幽怨的脸，半哭不哭的样子有点好笑。

　　“哼，我才没有呢!”

　　“课难不难?”

　　“呜...”她回想起第一次做数学题时，周围的孩子都低下头刷刷地开始写，而自己低着头，装作在写的样子，其实手里提着笔，脑袋空空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有简曦，第一天上小学，就能回答出老师问题的简曦，那个居然能背出一个叫什么“九九乘法表”的漂亮女孩子，赢得了老师和同学的掌声，她真是第一天就出尽了风头。

　　“咳...”突然伴随着一阵激烈的咳嗽声，霄霄感觉摩托缓缓在路边停下来，林野慢慢趴下来喘着粗气。

　　“爸爸?!”她无助地望着突然开始咳嗽的林野呆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林野咳得开始呕吐却帮不上忙，暗沉的血液沾染了他的牙齿和苍白的唇，像电视里刚吃过人的僵尸。

　　她吓得大哭不敢靠近，身子本能地一点点往后挪。林野怕吓着霄霄，用瘦削的手把嘴捂住，直到那清瘦的指尖也沾染了斑驳的血迹。他能呼吸到的空气突然变得异常稀薄，虽然一直都被隐约的窒息感围绕着，但是离死亡这么近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车声不断从耳边飞过，他着急想快些恢复过来，可不争气的身体就像脱离大海的鱼，被窒息和绝望包围。“呼...呼...”林野的脑海只剩下自己的喘气声，就连霄霄的哭声都快听不见了。他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拿出喷雾，喘了好一会呼吸才慢慢畅顺了些。那种窒息感争分夺秒，他感觉再晚一小会他都会死掉。

　　“呜...”她刺耳的哭声在林野耳边回响着，他想去安慰，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沾满了血，又马上收了回来。

　　“霄霄...我没事...”他只是舔了舔嘴边的腥甜，把眼角的泪光擦去，小孩子还是哭个不停。“喂...再哭...就把你...卖给...收垃圾的...”他一边喘息，一边强颜欢笑。霄霄渐渐收起了哭声，把头埋在他的背上，用小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不一小会，林野渐渐感受到背部那一小块温热，是滚烫的泪水把衣服浸透。

　　那晚，霄霄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身旁的林野变成了茹毛饮血的僵尸。

　　林野在高烧昏睡中被断断续续的哭声惊醒，眯眼看见霄霄缩在床角哭着。

　　“霄霄...?”他猛然坐起，用手轻拍霄霄的肩膀。“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啊!”她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冰凉的手碰到自己肩膀，又回想起梦中可怕的林野，尖叫后躲开。

　　“霄霄?!”他摇摇晃晃趴下床开灯，看见瘦小的女孩子缩在一角瑟瑟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可怜的小狗。他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以前霄霄做噩梦的时候，只要被他抱住，很快便又睡着。而这一次，她竟然还是往一旁躲，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你现在是怕了我吗?”他试探性问到，那边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起被褥。“喂。我现在搬出去睡，把灯给你留着。”

　　她又悔又怕，在一旁愣住了。

　　“早点睡知道吗，不然明天要上学起不来。”他微微喘息，抱着被子走出温暖的房间。她想把林野喊回来，却不敢开口。

　　他走出房间，借着房里传出的微弱灯光翻找药盒。他不怪霄霄，只是恨自己，恨自己太没用。他也知道白天发病时自己看起来有多可怕，硬是把早就看惯他生病的霄霄也吓哭了。林野在冰冷的沙发上坐下，浑身因为高烧隐隐作痛，却又找不出确切的痛处。他无法想象痛苦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可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病已经不可能好转。

　　抱着被子，只有在稍微坐起时呼吸才会顺畅些。他眯眼看着房间里门缝的光透出来，担心霄霄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害怕。他想看她快点长大，希望十年能转瞬即逝，起码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才能使他放心。可当他半夜总是忍受莫名袭来高烧和疼痛时，他预感到死亡离他太近，或许根本等不起十年。

　　在面对霄霄时焦虑和烦躁总是缠绕着他。望着桌面昂贵的药物，他现在反倒淡然，可是一看见熟睡的幼小的霄霄，就坐立难安。或许某天当她醒来，自己已经不知以什么方式无可奈何地离去，想到那可怜的孩子将在世界上孤立无援，他觉得最可恨的还是不能一直保护她的自己。

　　林野不得不每日每夜地工作才勉强赚够生活费和霄霄的学费，现在再加上医药费，他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补足。再加上过度劳累使他病情恶化的速度加快，累活他干不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挥霍自己的身体了。他想另外寻找一条能够赚钱的道路，可是却一直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