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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怪书与拉勾 “如果你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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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店,柏烽马不停蹄去炖汤。
江长忆跟在他身后,看他把宰好的老鸭洗出来,还提出一袋药材。
“你要熬中药?”
柏烽慢条斯理清洗药材,回头道:“煲汤用的,五指毛桃党参老鸭汤,你应该没听过,补肺健脾的很适合你。”
江长忆不是本地人,自然没听过这种药膳,不过有人为他洗手作羹汤,什么汤都照喝不误。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厨房里的老鸭汤静静煨着,暖香漫出来,填满屋舍的缝隙。
柏烽说老鸭汤足足要炖两个钟头,提议趁日头干爽,把库房积压的旧书翻出来分类晾晒。许多书受潮积霉,再放着怕是彻底朽坏。
库房是一楼的另一个房间,光线偏暗,狭小的窗棂漏进细碎日光,满地旧书堆叠,纸张陈旧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湿气扑面而来。
“慢点,小心绊着。”柏烽提醒道。
江长忆进门,只见一叠又一叠,随意放置,有些书面都积灰了。
他坐在柏烽递来的小板凳上,按柏烽交代的方式,将不同类别的书放在不同的位置,还给了一张小帕子擦掉书面上的灰尘。
库房小,身旁就是认真干活的柏烽。
柏烽理完部分书籍,一趟一趟将潮湿的书搬到院子里去晒,江长忆有提出一起搬,被回绝了。
看着柏烽鬓角溢出的细汗,和蹭上灰尘的手臂,江长忆也沉下心来,努力跟上柏烽的节奏。
他瞧见一箱陈旧纸箱,封尘厚重,看上去多年未动。于是弯腰拖出来,逐一翻拣。
大部分是九十年代末的普通读物、散文、旧课本。
直到他摸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印刷粗糙,画风暧昧,画着两个身姿亲密的少年,排版简陋,完全不同于市面上正规出版的书籍。
江长忆从未见过这种书。
他以为只是冷门私印的随笔,心里还想着柏烽交代的任务,指尖捏起书页,随意翻开想确认类别,方便放进对应的书堆。
可目光落进字里行间,他脑袋中的思绪断了,甚至整个人都骤然僵住。
里面的字句直白、露骨、大胆。
完全不加遮掩的描摹亲密之事,直白到刺眼,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从未接触,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还是两个男人之间……
江长忆往后翻了翻,不知是不是不凑巧,每一页都铺满了纠缠、贴近、缱绻的描写,猝不及防扎进眼里。
大脑再次空白。
半刻后,他往敞开的书库门望了一眼,瞧见在院子里晒书籍的柏烽。
可是外面的人一步一步往里面走来,说道:“小满,差不多了。尝尝我炖的汤合不合你胃口。”
江长忆瞳孔微缩,手指绷紧,慌乱合上书页,手上的怪书像一块滚烫的炭火。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颈的皮肤也泛起薄热。
他慌张无措,下意识将小册子往身后藏。
面对柏烽的注视,江长忆心跳轰然作响,撞得他胸腔发颤,已经认定自己在干坏事,羞耻与窘迫层层叠叠涌上来,让他的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于是,像犯了错一样,不敢直视柏烽的双眼。
“怎么了?”柏烽果不其然注意到江长忆的不同,温和笑道:“里面很热吗?那就不整理了,外面有风扇吹。”
察觉柏烽已经走进来,江长忆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那本簿册。
“拿给我看看,藏什么呢?”柏烽的声音依旧温和沙哑,平静无波地落下来。
下一瞬,那本藏在身后的小册子,被柏烽轻轻拿了过去。
江长忆垂着眼眸,睫毛微微颤着,不敢抬眼去看柏烽的表情。
脑子里乱七八糟,不停预想,柏烽会不会认为他已经看完这本书了?会不会当场呵斥他?会不会不再让他理书了?
所有难堪的预想,一个都没有发生。
江长忆鼓起勇气,心惊胆战地抬头瞧他,只看见柏烽捏着书页的手指,骨节平稳,动作从容。
柏烽低头扫过内容,只随意翻过两页,神色自始至终清淡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跟江长忆满脸绯红完全不一样,他就是在看一本最普通、最寻常的旧书。
良久,柏烽淡淡开口,语气坦荡端正:“早些年私下流传的小众读物,尺度很大,非正规渠道,非正规出版。”
“这类书不适合留存外架,也不适合随意翻看。”柏烽语气平和,处置稳妥从容,“以后翻到类似的,不要看里面的内容,直接拿给我就可以了。”
话罢,柏烽打开一只带锁的小木盒,随手将册子丢进去,轻轻扣上锁扣,咔嗒一声,彻底隔绝。
江长忆耳尖烫得发疼,死死抿着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在想……这种书,不应该扔了吗?怎么还锁起来了。
可他心思还有些半懵着,没从方才刺眼的文字里缓过神,没有询问柏烽这件事。
柏烽拉他起来,“走了,吃午饭去了。”
江长忆微微点头,小声应了一下,耳根的热度却迟迟散不去。
方才那短短几页文字,像猝不及防闯入纯白世界的异色,让他心慌意乱。明明柏烽也看了,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果真大他十岁,就是不一样,江长忆心里嘀咕着。等到带一股药香和鸭子香的汤上了桌,心绪才被转移开来。
柏烽离开了一小会儿,不知去了哪里,江长忆望着一盆色香味俱全的汤,等他回来。
“等什么,盛汤直接吃。”声音从大门口传来,似乎提着重物。
江长忆回头看去,是柏烽,还有他手上提的大风扇。
呼呼吹风的大风扇,时不时让他想起书库里的怪书,触碰过书页的指尖突然微热,眼帘浮现书页的内容。
这份难捱的燥乱,或许难以抚平了。
午后暖阳慵懒散漫,江长忆满口答应柏烽上二楼睡午觉,可是迟迟睡不着。
于是他偷偷跑下楼,只看见柏烽躺在藤椅上小憩,腿边是一只饭后午睡的大黄狗。
柏烽整个人舒展躺着,四肢放松,额前碎发被午后微风拂动,呼吸匀净绵长,在暖光里显出一贯的慵懒平和。
看着看着,他下意识暗自揣测,柏烽性格很好,长得帅会做饭,还是老师会带孩子,这样出色的人想必是谈过恋爱的,说不定现下也有心爱之人。
想到这里,江长忆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连静逸的午后,都添了几分难言的怅然。
不知看了多久多久,他察觉柏烽有要醒的征兆,连忙跑回二楼。
等柏烽端着蜂蜜水,轻声呼唤他该醒了,午睡不适合太长的时候,江长忆这才故作睡醒的模样,从没有捂热的被窝里出来。
整个下午,惬意至极。
柏烽招待了几个借书的学生,还讲解一些问题。
等借到满意的书,他们嘻嘻哈哈回家。
江长忆在一旁逗大黄狗玩,旁观了整个过程,觉得有意思,又没意思。
等到说笑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处,江长忆看着那片热闹散去的痕迹,低声说道:“他们看着相处得真好。”
“……?”柏烽不明所以,原本在整理店内书籍,耳尖恰好捕捉到这句嘀咕,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江长忆回过神,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衣摆:“没什么,就是看着他们成群结伴的,有点感慨。”
“羡慕?”柏烽追问一句,没有半分打趣的意味。
江长忆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也低垂着,轻轻咬住食指,慢慢叙述道:“我没有过这样的朋友,一直都是一个人。或许八岁前有吧,但八岁之后我转了学,就没有过了。”
柏烽放下手中书籍,耐心说道:“过去一直孤身前行,不代表往后也会如此。愿意试着走近别人,慢慢总会拥有不一样的相处。”
“不是的……”江长忆虚声道。
“那是什么?”柏烽走到他面前蹲下,和大黄狗一起注视他,并非好奇,只是静静等待江长忆的发言。
“我……”江长忆咬手指的力度越来越重,慕名烦躁地想抽烟,可垂眼看见柏烽温柔的目光,说出口了。
“不是我孤身前行,是没有人愿意和我玩。”江长忆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又重新叙述了一遍,“不对不对……是他们不敢跟我玩……”
从小到大,他一直读的贵族国际学校,同时他的堂弟和他在同一学校同一班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凡是接近江长忆的同学都会被堂弟江瑞赶走。
或者用威胁的手段,金钱的诱惑,他的朋友会一个个离开他,直到成为陌生人。
这还是江长忆成年时才知道的。
朋友、声誉、尊严,以及溺水时试图抓住的救命稻草都泯灭在亲人手中。
“小满……小满?”柏烽提高声音喊他。
江长忆眼神发直,目光涣散地落在空处,周遭的声响仿佛都隔了一层雾。借着手指尖的尖锐痛感,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整个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忽地,外力掐住他的下颚,失神的双眼骤然对焦,对上柏烽焦急担忧的神态。
“别咬了,会疼。”柏烽用掌心强行裹住绯红的指尖,不让江长忆再有念头。
江长忆茫然地眨了眨眼,脸色几近苍白,浑身冷汗,乏力至极。
脑袋失去支撑力,斜靠在藤椅上。他听见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浪,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心绪平静之后,他问道:“柏烽,你见过收贿赂,专门对某一位学生不管不顾的老师吗?”
柏烽神情复杂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是在柏烽的沉默里,他知道了,这样的老师很少很少,但偏偏他遇上了。
“小满……看着我。”柏烽扯了扯他的手指。
江长忆思绪又开始飘忽不定,被强行拉回来。
柏烽刻意放缓语速,眼神认真:“如果你愿意,往后我可以做你的朋友。若是你有困惑,我也能当你的老师。”
他怔怔望着柏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声音细若蚊蚋:“……真的吗?”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骗你我是小狗。”柏烽一脸认真,方才严肃的话题转了个弯,“你不信,那我们拉勾?”
“拉勾?”江长忆没听过这个词。
柏烽轻声笑道:“这都不知道,我教你。”
伸手牵住江长忆微僵的手,轻轻勾住对方纤细的小指,力道极轻,柏烽认认真真念了一遍童谣,语气温柔,一扫方才沉郁的气氛,阳光落在两人交勾的指尖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嗯,骗你我就是柏小满,当条无忧无虑只知道吃的大黄狗也不错。”
江长忆眼眶微微发热,急忙收紧手指,小声且固执地打断他,语气格外认真:“不要,你不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