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卷心菜不想卷

10、停电 楼梯口黑漆

　　“我不是小狗，那我是什么？”柏烽弯下眉头，眼里含笑。

　　江长忆思索半天：“是柏烽。”

　　“不对，是朋友兼老师，这么快你就忘了。”柏烽指正道。

　　江长忆不再接柏烽的话茬儿，他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想逗他而已。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柏烽察觉天边阴沉，可能会暴雨，吩咐江长忆和他一起把院子里晒过的书籍搬进店里。

　　被阳光晒过的旧书，脱去沉重发霉的味道，书页里的文字再次有了价值。

　　搬完书籍，天色已晚，他们都搬出一身汗，江长忆乏力地躺在藤椅上，风扇呼呼吹才稍微舒服。

　　他目睹柏烽整理搬进来的书，一整理完就进厨房了，一刻都不停。

　　江长忆看得目瞪口呆，跟动两下就累得要死的他相比，柏烽算是精气神十足。

　　在他躺平的间隙，房里渐渐飘出诱人香气，既有老鸭汤醇厚的味道，还混着一股鲜美的海味。

　　柏烽又做新菜了。

　　一盘韭菜炒八爪鱼摆上餐桌，一旁配着滑嫩的蒸蛋，还有中午余下的五指毛桃党参老鸭汤。

　　满满一桌吃食，江长忆心里暗自琢磨，柏烽平日里伙食就这样丰盛吗？还是说，这一桌子菜，全是特意做来给他调养身体的。

　　“小满，吃饭了。”柏烽递来一只大碗，碗底只浅浅盛了一层米饭。

　　江长忆不再想这些，因为碗里的菜要堆成山了。

　　他正低头用餐，努力让自己吞咽的速度追上柏烽夹菜的速度，可是面前这个人似乎看不惯江长忆的碗有一点空余。

　　江长忆皱起眉头，憋着一股劲儿，正要开口制止柏烽的“强迫症”——

　　轰隆一声，屋外响起沉闷的雷鸣，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柏烽起身去院门口关紧大门，可就在他转身回屋的刹那，整间屋子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突如其来的断电让江长忆心头一紧，扶碗的左手骤然泄力，碗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响声。

　　“没事，小满。”柏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打雷停电很常见的，可能一会儿就来电了。”

　　柏烽翻出备好的应急蜡烛，点燃，暖黄的烛火缓缓铺开，将一室昏暗轻轻驱散。

　　“不够亮吗？”见江长忆僵直身躯，一动不动，柏烽询问道。

　　江长忆摇了摇头，“够亮了。”

　　“那就好，小满有在停电的状况下吃过饭吗？这种经历还是蛮有趣的，就像西方概念里有的烛光晚餐。”

　　柏烽夹起一只八爪鱼堆江长忆碗里，继续他的强迫症。

　　“不就是在烛光里吃饭，有什么可浪漫特殊的。”江长忆不领柏烽的情，先前积攒够的胆子被雷声吓走了，无奈之下，他开始给柏烽夹菜。

　　倒也不强求，柏烽给他夹什么，他就给柏烽夹什么，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小满是觉得停电了，饭菜不能剩吗？一直给我夹菜。”柏烽拿空碗盛了一勺汤，注视自己碗里的小山。

　　江长忆还是有些赌气，他已经吃不下了，但碗里还有一堆。

　　明明昨天柏烽戏弄他之后就道歉了，言辞真诚地说不会强迫他吃饭，一口吃不成一个大胖子，但今天照样不改。

　　“那你为什么给我夹菜？”江长忆反问道。

　　柏烽侃侃而谈：“当然是关心你，希望你养好身体。”

　　江长忆：“我也一样。”

　　柏烽闻言失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江长忆抬眼望过去，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眸里。

　　暖黄烛火流转，将柏烽的笑意衬得格外柔和，耳边也传来他慢悠悠的话音。

　　“这一带好吃的东西不少，明天你想尝尝什么？”柏烽絮絮说着，语气带有几分温和的念叨，“我给你夹菜也不是非要你硬撑，就是想让你多吃两口。你身子太过单薄，得多补一补。实在吃不下也没关系，剩菜正好留给柏小满，那家伙向来不挑嘴。”

　　话音慢悠悠飘入耳中，可江长忆的目光死死黏在烛火映照的眉眼上，心思早飘远了。

　　烛火下，橙光半明半暗地照着柏烽的脸，光影下格外好看，尤其是絮絮叨叨为江长忆考虑的话语，父母死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厚的暖意。

　　“小满？”

　　柏烽轻声唤他，江长忆才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怔忡地看向对方。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该柏小满吃饭了。”

　　江长忆点点头，眼瞧柏烽贴心地清理掉鸡肉里的骨头，将剩菜剩饭拌好喂大黄狗。

　　他就这样注视着打量着，趁忽明忽暗的蜡烛光，在黑暗里看个够。

　　收拾完碗筷，柏烽才发现这次的停电，导致水也停了，幸好喝的水还有，也有存水的习惯，只可惜……

　　“小满，我烧点水洗脸洗脚吧，停水了，没办法洗澡。”

　　江长忆对于柏烽决定没意见，但柏烽依旧会征求他的意见，“好，怎么都好。”

　　蜡烛光低暗，没办法看书，可有比书更好看的事物，就是看柏烽烧水，哪怕只是背影。

　　偶尔在柏烽转头时，他迅速拉回自己的目光。

　　水烧好后，柏烽拧干帕子递给江长忆，江长忆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两把脸，目光下意识落在柏烽身上。

　　只见对方取过另一块干净布巾，抬手慢条斯理地擦拭脸颊，而后顺着下颌一路往下，坦然地擦过脖颈、小臂。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底。

　　夜晚雨水浇灭了白日的燥热，但此时此刻，江长忆的脸颊比白天更烫。

　　柏烽倒进热水混合冷水，将脚盆端到两人之间的地面，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洗漱完就早点休息吧，停电了也没什么能干的。”柏烽声音放得很轻。

　　江长忆微微一怔，看见烛火映出彼此交错的影子，耳尖也悄悄热了。

　　两人的脚掌先后探入温水里，温热水波轻轻晃荡，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温，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传来。

　　江长忆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可不过方寸之地，避无可避。

　　猝不及防相触一瞬，江长忆首先弃械投降。

　　他自暴自弃的开始不管不顾，洗完都没擦干水，踩上拖鞋想往二楼走。

　　可是，停电了。

　　楼梯口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清。

　　他真觉得，快要急得哭出来了。

　　在这片静默里，谁都没有说话，这份近在咫尺的共处，脚边相挨的温度，还有烛火下交叠的光影，让无声的暧昧在空气里肆意流淌。

　　江长忆心口跳得乱，低着头躲在柏烽身后，他感知到周遭氛围正在一点点的粘腻发烫，心口涌出的别样的悸动如浪潮一样吞没在岸边的他。

　　柏烽倒完洗脚水，拍了一下怔愣失神的江长忆，“走了，上楼。”

　　江长忆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与柏烽对视。

　　这一眼，他就明白了，因为柏烽神色如常，甚至毫无波澜。

　　这意味着，只有他自己深陷其中，只有他被这烛火搅得心慌意乱，只有他一人动了心。

　　走上二楼，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张单人床赫然映入眼帘，和昨日模样分毫不差。

　　江长忆脚步顿住，胸腔里刚刚平复的慌乱，霎时间又卷土重来。

　　昨天夜里他心绪简单，同柏烽挤在一张床上时，只觉得安稳踏实，可今夜完全不一样。

　　那些翻涌的悸动，不受控制的心动，还有心底悄悄冒出来的杂念与心思，早已把他的心理防线撕扯得千疮百孔。

　　一想到要和柏烽同榻而眠，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了火堆之上，进退皆是煎熬。

　　江长忆转过头看向柏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质问：“你昨天说今天会买床，为什么屋里还是只有一张？你是不是故意骗我？”

　　柏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开口解释：“没有骗你，我在集市的时候确实订了床，卖床的师傅说今天人手不够，货物也还没整理妥当，要等到明天一早才能送货上门。”

　　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柏烽的安抚话语刚冒出个头，可江长忆早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直接躲进被褥里，面对着墙，把背面留给柏烽。

　　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乱麻，死死缠绕住他的思绪，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江长忆一遍遍反问自己，不过短短三天光景，自己怎么就对眼前这个人动了心？是真的心生爱慕，还是常年孤身一人，内心缺爱，只是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照料？

　　他根本不信自己的心意，这份心意也拿不出手。

　　柏烽这个人活得坦荡明亮，日子安稳又温暖，受小镇居民的敬仰，是附近学生最喜欢的老师。

　　而反观江长忆，一个劳改犯，四年里不堪回首的过往就是一道永恒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他两人之间云泥之别。

　　不能起这样的念头，起了这样的念头倒不如留一份遗产给柏烽。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发胀，四肢泛起一阵接一阵的麻木，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江长忆下意识咬紧牙关，不要乱动，不要让柏烽发现，他死死捏住自己颤抖的手，竭力掩饰身上的异样。

　　可不适感还在不断加剧，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模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空。

　　天旋地转，有些想吐，意识却在剧烈的内耗与躯体痛苦中不断下沉。

　　“……小满？小满？！”柏烽的声音侵袭进他的耳膜，已经听不清楚了。

　　江长忆被揽进温热的躯体里，突然进入眼帘的柏烽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身体支撑不住，江长忆身子一软，彻底陷入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