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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方言 “小满,听 ...

  •   高墙内,放风时间。

      水泥操场上泛着灰白的光,四周是高耸的、拉着电网的灰墙,把天空割成一条狭窄苍白的带子。

      江长忆一个人缩在操场角落,背靠冰冷的水泥墙,仰着头,死死盯住头顶一线天。

      脚步声靠近。不是狱警巡逻的重靴声,是老陈,那个平时不爱说话,偶尔会多给他一勺菜汤的老狱警,穿着深蓝制服,手里没拿警棍,只揣着对讲机。

      他走到江长忆面前,很自然地,像递烟一样,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封崭新的信,垂手递了过来。

      “你心心念念的信到了。”

      老陈声音不高,顺着江长忆的目光抬头看去,天空什么都没有,连云都没有。

      目光触及到信件的那一刻,江长忆几乎是抢一样,把信抓过来,死死按在胸口。

      老陈没走,抱手臂靠在旁边的单杠上,看着他把信护在怀里。

      “连续给你写了一年的信,我看着地址挺远的,是远房亲戚?”

      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的口令声。

      江长忆把信往怀里又塞了塞,“……是笔友。”

      “挺好的。赶紧看,看完信主动交回我这儿,这是规定。”老陈交代说道,又忽地叹出一口气儿来,转身走了,临走前说:“放完风再交给我。”

      从信件辗转至监狱的那一刻,看守江长忆的狱警老陈早就看过信了。

      柏烽的信,只是单方面进来,他没办法回信,但还是一封一封地从未停过,这一份坚持让整座监狱都知道江长忆有个笔友。

      江长忆捧着信,小心翼翼打开,就像第一次收到柏烽的回信那样。

      展开信纸,内容确实模糊地……

      “小满,起床了。”

      沙沙的声音绵延进耳朵里,沙哑的语气中似乎含有晨起的暖意。

      江长忆眼睫剧烈地颤动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冰冷高墙、森严电网尽数消散。入目是浅蓝色的格子床单,是被掖得整整齐齐的被角,是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的一道金线。

      而坐在床边的,是信中人柏烽。

      柏烽正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观察刚醒来的江长忆。

      四目相对。

      江长忆还陷过去的记忆里,怀里空荡荡的,可心里却是满的。

      看向柏烽,这个在号子里幻想过无数次,而如今真实坐在他床边的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柏烽伸出手,把蹭歪的被角掖了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清晨的海雾:

      “天亮了,小满。该去吃早饭了。”

      洗漱完下楼,柏烽正站在门口,江长忆过去的时候,留意到旧书堆里藏着的一顶洗得发灰的棒球帽。

      他毫不犹豫,从书堆里捡出来。

      目光回到门口,江长忆想起来这里并不是他家,不能随心所欲。

      “柏烽,我想……戴帽子。”江长忆说话磕磕绊绊,有一种学生怕老师的恍惚感。

      柏烽不假思索道:“太旧了,我们去买顶新的戴。”

      “可是……”江长忆局促地站在原地,把帽子攥在手里。

      他想戴帽子不是因为好不好看,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个头,监狱的统一发型——寸头,不想让街上那些眼睛,打量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脑袋。

      更不想让那些人知道柏烽这个柏老师和坐过牢的走在一起。

      柏烽顿了一下,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开,他走过来,伸手拿过那顶帽子,拍了拍灰尘,自然地扣在江长忆头上。

      帽檐压下来,遮住寸头,只露出一双发青的眼睛和苍白的脸颊。

      “先这样吧,等到了地方,我们买几顶新的换着戴。”柏烽说。

      ——

      市集里已经人挤人,几乎快没地方落脚。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像炸雷一样:

      “刚起水的笋壳鱼——生猛生猛!”

      “大只膏蟹——平靓正啊!”

      “鱼蛋粉、虾米肠——热辣辣!”

      扩音喇叭在尖叫,鸡鸭在笼子里扑腾,摩托车不讲道德地突突突往里挤,摊贩讨价还价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堵厚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空气挤得稀薄。

      江长忆跟在柏烽身后半步,寸头下的耳廓剧烈地抽动,每一下抽动都像被针扎。他脚步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是贴着柏烽的背脊在走,又不敢碰,只能把距离缩到不能再缩。

      柏烽在几个卖鸭的摊贩前面停留许久,看了又看,挑了又挑,势必要挑一只最肥的。

      直到转弯处,他侧身让一个挑担的老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江长忆攥着他的衣角,整个人缩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帽檐压得低到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截下巴绷得死紧,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白。

      柏烽脚步猛地顿住。

      他太明白了,跟昨夜的状态差不多。

      扶住江长忆僵硬的手臂,柏烽带他慢慢离开市集,去隔壁街一家安静的店面里。

      坐在塑料板凳上,江长忆才抬头看他。

      柏烽坐在江长忆旁边,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歉意:“我的错,该把你带去吃早餐的,是不是不喜欢市集的环境?”

      江长忆点点头:“有……有点吵。”

      “那吃完饭,你在这里休息,我快点买完就回家去。”柏烽说道,起身去点单。

      店面的老板,是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妇女,一抬头看见柏烽,立刻咧嘴笑了:“柏老师!今天怎么有空来?还带学生来了?”

      店里几个熟客也都抬头,显然是镇上常客。

      柏烽点完早餐,不过一分钟,老板一边用大勺捞猪杂一边搭话:“柏老师,你是不知道,我家那死仔,当年被你逮得那叫一个惨!”

      柏烽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给江长忆把一碗滚烫的猪杂汤粉推过去。碗沿烫手,汤面上浮着厚油花和翠绿的葱花,满满当当一大碗。

      “那帮兔崽子,成天逃学去打游戏,个个跟猴儿似的。”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嗓门大,但语气全是佩服。

      “柏老师你当时就杵在网吧门口,一个一个,连人带货全拎返去学校。我家那个死仔,当时犟嘴还说:关你咩事!”

      老板学着儿子的语气,引来一阵哄笑。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老板说着说着觉得和柏烽说没意思,转而朝自己的食客说,她一拍大腿,惊呼道:“柏老师当着全校的面,指着他们鼻子骂,说一群文盲!不务正业,将来算个账都算不清楚!”

      哈哈哈——满屋子都笑起来。

      老板抹了把汗,竖起大拇指:“骂得那叫一个痛快!骂到我们好几个家长心窝子里去了!尤其是我家那死仔,被你骂得当众掉眼泪,第二天乖乖背着书包去上学,现在踏实工作,今年都娶上媳妇儿啦!”

      江长忆握着勺子的手顿住。

      他一边听,一边用余光打量柏烽。

      这个柏烽,会骂人?

      那个给号子里的他写信、在厨房给他剥枇杷、在海边救他性命的柏烽会指着一群半大孩子,骂他们文盲?

      江长忆看着柏烽被老板拍着肩膀,无奈又温和地笑着。

      哪里会生气骂人了?老板惯会夸大其词,柏烽明明一直和和气气,笑意跟印在脸上一样。

      “小满,听得懂吗?”

      突然一句话,江长忆回过神来,发现柏烽一直是讲普通话的,而老板因为柏烽讲普通话,而被影响,跟柏烽说话的时候是方言夹普通话,跟其他食客就不是。

      怪不得他听懂了老板儿子的故事。

      原来是因为柏烽。

      江长忆点了点头,在柏烽目光的注视下,盛了一口猪杂粉汤。

      他听见柏烽兀自叹气,“怪不得你觉得吵,原来是听不懂市集里面在说些什么。”

      江长忆垂首吃着粉,心底因这一句话泛起酸涩。

      喧嚣本就令他不适,而真正的缘由,他选择闭口不提。或许择日再讲,或许,就让它一直藏在心底。

      柏烽吃完饭,再次交代江长忆在店里等他,然后汇进市集的吵闹里,消失在人海中。

      店里生意不错,热情的老板娘跟食客聊天,这回说的全是他听不懂的方言。

      江长忆勉强吃掉半碗猪杂汤粉,困意袭上心头,揉了揉两团青黑的眼底,他昨夜没睡好。

      或许是药量不够的原因,也可能是除了父母外,第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

      他用手肘撑着桌子,望向柏烽离开的方向,思索片刻,向老板娘说道:“老板拿一包烟,还有打火机。”

      等东西拿到手上,江长忆注意到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还嘀咕了几句,他听不懂。

      听不懂就当没见过,江长忆蹲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不顾颤抖的手指,点了一根烟。

      第一口就呛进气管,闷咳两声,眼泪被呛出来,没有停下。

      灌进喉咙里的辛辣,把往上涌的困意硬压回去。

      他抽得很慢,迎面吹着码头海风,不想沾染上太多烟味。

      柏烽是不抽烟的,小满书店里没有烟盒。

      不知道等了多久,江长忆并不觉得太久,因为柏烽回来的时候,衣衫都被汗打湿了。

      见到柏烽的身影,江长忆立刻熄灭烟,抬头望迎面走来的柏烽。

      柏烽下意识想开口说什么,但不知道什么缘故,没有说。

      “回家了,小满。”

      江长忆腿麻了,被柏烽半扶着起来。

      柏烽放下自己提着的多个口袋,从一个购物袋里摸出一顶棒球帽,递给江长忆:“在里面看见就买了,我觉得很适合你,试试看。”

      江长忆换上这顶崭新的帽子,严严实实遮住他的寸头,抬头时,柏烽正注视着他。

      柏烽说:“还不错。”

      江长忆偏过头避开视线,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可心里雀跃不已,耳根已经悄悄泛红。

      指尖蹭过扎手的发茬,心头微窘,只盼头发能再长长些。

      柏烽说的话一定是哄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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