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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张床 “我这里不 ...

  •   书店悬着一盏老旧吊灯,暖橘色光晕缓缓漫开,温柔笼住蜷在旧藤椅上的江长忆,以及身侧矮凳上的柏烽。

      “下午看到哪儿了?继续看。”柏烽把《海鸥乔纳森》递过来,书页里夹着一片银杏叶当书签。

      江长忆伸手接过,借着暖光掀动纸页。

      墨字一行行掠过眼底,心神却早不受控制,悄悄偏向了身旁的人。

      柏烽在剥枇杷,用一把小刀,从带蒂的那头开始,手法娴熟地剥皮,露出里面饱满多汁的果肉。

      清甜中带一点点微酸香气的枇杷味,丝丝缕缕地弥散开,中和了旧书纸张的陈旧气味。

      大黄狗循着香味凑过来,围着脚边打转,圆溜溜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果盘,满是雀跃的期待。

      柏烽顺势逗它,令它趴下、抬爪、翻肚,一一做对,才肯赏下果肉。

      书页里的字,江长忆看不进去,余光打量剥枇杷的手指骨节分明,是拿惯了粉笔和旧书的手,指腹和虎口带着经年的薄茧,正与一颗小小的果实较劲。

      心底泛起一阵微妙的悸动。

      他活了二十二载,还是头一回心甘情愿地想去靠近一个人,甚至贪恋眼前这份安稳。

      “尝尝,今年的头茬,挺甜的。”柏烽的声音闯入他的思绪,一起闯入的还有一个瓷碗,里面是剥好的枇杷,连籽也一并去掉了。

      清甜的汁液在口腔迸开,带有春天山野的气息,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爽口生津。

      比他吃过的所有昂贵水果都甜。

      “嗯,很甜。”他声音很轻,捧着书,弯眉笑了。

      柏烽有一瞬间的怔愣,继续捡出大个枇杷,剥在另一个瓷碗里。

      时间溜走极快,柏烽竭尽全力,也只看到一个笑容。

      “小满,吃完枇杷就上楼来,我给你放好洗澡水。”柏烽嘱咐,拿着院里干了的衣物上楼。

      江长忆回声应道:“知道了。”

      他正在消化肚子里的枇杷,并且看着剩余的枇杷不知所措。这是柏烽剥的枇杷,按理来说他应该吃完,但是太多了。

      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大黄狗身上。

      他摇醒大黄狗,把枇杷塞进狗嘴里,不过半分钟,睡眼朦胧的大黄狗支棱起来冲他摇尾巴,悄悄地了却这一桩难事。

      江长忆捧着空碗站起来,指尖还黏着一点枇杷的甜汁,放下碗就往二楼走。

      暖洋洋的甜意还在胃里打转,把他原本想要离开的记忆,忘的一干二净。

      二楼光线昏暗,浴室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他走上二楼,脚步顿住。

      目光触及那张单人床。

      浅蓝色的格子床单,蓬松得像云朵一样的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诉说江长忆陷入了属于柏烽的温柔陷阱。

      他恍然记起,他本来是准备离开的。

      可现在,嘴里留着枇杷的清甜,耳朵里灌入柏烽沙哑的哼歌声音……

      一定要走吗?念头反复拉扯。

      可是他挤占了柏烽的位置。

      江长忆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似乎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鼓膜,犹豫着,矛盾着——

      熟悉的耳鸣,猝不及防地发作了。

      潺潺水声在耳鸣中扭曲变调,化作尖锐绵长的嘶响,吞噬了周遭所有声响。

      柏烽推门而出的话语模糊不清,身影朝他靠近时,江长忆下意识往后躲闪。

      脚跟霎时悬空。

      楼梯口就在身后,一步踏空,就是黑暗的虚空。

      在身体失衡、向后仰倒的瞬间——

      “小满?!”柏烽身体比脑子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臂猛地伸出,几乎是凭蛮力,从后面狠狠箍住江长忆的腰,往回一拽!

      江长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重重撞进柏烽滚烫的胸膛里。

      两人一起踉跄站稳,狭窄的楼梯口只听得见心跳和呼吸声。

      他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慌忙偏过头,竭力掩去脸上的惨白,还有那双已然涣散失神的眼眸。

      “……怎么了?说话小满。”柏烽的声音还在发紧,沙哑的嗓音因为惊吓更哑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差点从楼梯上面摔下去,知道吗?”

      江长忆依旧没有回答。

      耳鸣还在尖锐叫嚣,他闭上眼睛等待身体不适的浪潮席卷。

      “别怕,靠着我就好。”

      柏烽维持着拥住他的姿势,手掌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温柔引导着,让他将脸贴向自己的颈窝。

      他原本有些疑问,柏烽怎么不问了。

      不过很快,冷静下来的他发现自己攥住柏烽衣角的手指在颤抖。

      等不适渐渐离开,他放开了衣角。

      柏烽也松开他,带他到沙发边坐下。

      “你现在可以说说是怎么了吗?”柏烽开口询问,接来一杯温水,“你要告诉我,我才知道怎么回事。小满,不要让我做一个瞎子。”

      江长忆捧着温水,热气氤氲,他盯着杯口不敢抬头看柏烽。

      他喉咙发紧,那句卡在喉咙里的“我要离开”,终于放了出来:“……我……柏烽……我要离开……”

      “为什么?”

      面对柏烽的追问,他显得格外不知所措,攥住自己的手指来回摩挲。

      “小满,你告诉我,没关系的。”柏烽温柔的嗓音传来,依旧在引导。

      江长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得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是因为床。”

      柏烽微微一怔。

      “那是你的床。”江长忆始终不敢抬眼,目光钉在水杯上,语速迟缓。他自知这个理由有些荒唐,可心底的别扭始终散不去。

      “这里只有一张床……你睡楼下,或者打地铺都不好……我占了你的位置……”

      江长忆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

      柏烽端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哑又短,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呛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和哭笑不得。

      “小满,就为了这件事?”柏烽眼底笑意漾开,“怕占了我的床,委屈了我,所以打算一走了之?”

      江长忆被他这一笑,笑得耳根瞬间烧起来,他别开脸,手指死死抠着温水杯,恨不得把杯子捏碎。

      就不该说,他觉得。

      “但这也是一个好理由,说明咱们小满善解人意。”

      听到柏烽的话,江长忆的脸更红了,让惨白的脸稍微有了一丝血色。

      “但是,小满啊,你要记住。”柏烽声音里还带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语气却认真下来,“我这里不是旅馆。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柏烽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在笑,眼纹都笑出来了,“床的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但是不可以用离开来解决。”

      “今晚,我们一起睡那张床。”

      江长忆瞳孔猛地一缩,惊愕地抬眼望他。

      “别紧张。”柏烽语气平常:“床够大,我睡相好。如果你不习惯,我们就背对背,中间放个枕头当分界线。”

      “当然,也可以你睡床,我在房间里打地铺。但是你好像不想让我受委屈,而我觉得病人就该睡得踏实一点,所以都睡哪张床是最好的答案。等明天,我去再买一张单人床。”

      他看着江长忆,目光沉静而坚定:“反正你不可以再提离开。”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意见,你要早点跟我说,以我比你多十年的生活阅历来看,你的问题我都能解决。”

      江长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自己纠结许久的难题,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桩小事。

      夜渐渐深了,柏烽让江长忆喝完温水就去洗澡,水温刚刚好,香皂是柏烽身上的味道。

      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他掏出背包里的药,就着温水吞下,迅速把背包藏进柜子里。然后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脸颊直发烫,整个人往冰凉的墙上靠去。

      柏烽推门进来,带起一阵水汽。

      深灰色的旧睡衣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被水汽蒸得愈发温润的小麦色脖颈。发梢还在滴水,他随意拿毛巾揉了两把,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额前,把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温和倦意的脸,衬得松弛又生动。

      江长忆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扫过站在房间另一头的柏烽,整个人翻身把头抵在墙上。

      可就那一瞥——

      足够他看清线条流畅的小臂,因为刚洗完澡,血液流通而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布料隐约勾勒出匀称有力的身形,没有夸张的块垒,却透着一种沉静又厚实的生命力,像海边经年不息的风,把人打磨得温润又坚韧。

      跟这样的柏烽睡同一张床,江长忆宁愿睡地上。

      “小满?别靠墙上,不干净有灰。”

      听到这句话的江长忆,挪动身体,趴在床上,坚决不回头看一眼。

      “我熄灯了,小满。”

      “嗯。”江长忆回一声。

      床铺吱呀一声,躺上来一个温热的躯体,江长忆觉得更热了,惯常冰凉的四肢也渐渐有了温度。

      “明天不是墟日,但镇口那处海鲜市集天天有得卖,去买只鸭回来炖汤,小满爱喝老鸭汤吗?”

      江长忆忘记自己根本没有喜好,只回答两个字:“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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