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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人 “小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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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长忆靠在床头,膝盖上摊开柏烽的
书,书页边缘是柏烽铅笔写下的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
批注:他将自己隔绝于世界之外,包括我。
楼下传来学生们清脆的喊声:“柏老师!”
批注: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一层厚玻璃,他能看见光,但触摸不到温度。我的角色是在玻璃的这一侧提供光和热。
有女生在笑:“柏老师,你什么时候给我们找个师娘啊?”
柏烽的回答模糊不清,混在风里。
批注:等待某一天,他愿意向我求救。
“柏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教书啊?”
柏烽说,可能不会回去了。
楼下一阵唏嘘不舍。
江长忆一遍遍看着这些批注,心里似懂非懂。他压根没翻看正文,心思全落在楼下的柏烽身上。
想来,这些学生都比自己更了解他。
天空慢慢被黑暗吞噬,外面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江长忆打开窗户,往下看去,正好有几名学生向柏烽告别。
是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皮肤黝黑,校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推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
他们围在门口说笑,海风卷来少年们变声期特有的沙哑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楼。
“柏老师,那我们走啦!”
“明天我们几个约好去赶海,老师你来不来啊?”
柏烽目送他们离开,沙哑的嗓音温柔回复:“不了,我家里忙。”
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被风吹起,身躯挺立,双手半插在口袋里,平静淡然、看透一切的模样。
江长忆关上窗,老式窗户发出刺耳吱呀。
他从被褥里翻出自己的背包,该是他向柏烽道别的时候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和大黄狗爪子扒拉木板的声响。
江长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向柏烽摊牌。
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柏烽似乎是在确认江长忆没有在睡觉,随即说道:“小满,下来择菜。”
说完这句话,柏烽就下楼了。
原本跟着上楼的大黄狗瞥了江长忆一眼,也颠颠跟了下去。
徒留话到嗓子眼没地说的江长忆,面对空旷的二楼:“……?”
他怔愣在原地没动,楼下的柏烽或许是没听见下楼的声响,“小满快点下来了,天都黑了不饿吗?”
……算了。江长忆觉得,吃完饭再走,也不差这一顿。
他把手里的背包放回被褥下藏起来。
头顶是一盏光秃秃的老式吊灯,江长忆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背脊绷得笔直。面前的红塑料盆里装着空心菜,菜叶鲜嫩,根上还沾着泥点。
他看了半天,束手无策。
“来,小满同学上课了。”柏烽刚处理完鳊鱼,擦着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带来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和水汽。
柏烽伸手从盆里挑出一根空心菜,指尖捏住靠近根部的位置,“看好了啊,我只教一次。”
“菜梗颜色深,摸着硬,就是老了。”用指甲掐一下,果然没断,“这一段不要。”
说着,柏烽把那截老根掰断,随手扔进脚边一个空罐头盒里,那是大黄狗的饭碗。
大黄狗立刻凑过来,嗅了嗅,没兴趣地走开了。
“它比你挑食。”柏烽轻笑,嗓音沙沙的,然后他把一截嫩梗递给江长忆。
江长忆迟疑地接过。
梗部湿润冰凉,断面整齐,摸起来……是充满水分的脆嫩。他点点头,表示看懂了。
柏烽拍拍手站起来,语气像是在布置课后作业,“这一盆都归你了。开始吧,小满同学。”
江长忆看着手里的教学样品,又望向在灶台前忙活的柏烽,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工作。
他从未择过菜,每一根都要摸半天。
磨蹭到柏烽蒸完鱼,坐在旁边,江长忆心里就更急了。
“诶,这一根就处理得非常好,学得很快嘛。”柏烽出声道。
江长忆微微发颤的手指松了下来。那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小动作,还是被柏烽看在了眼里。他低头望着手里的菜,实在分不出好坏,抬头对上柏烽含笑温柔的目光。
那目光太专注,太了然,像温暖的阳光直射进他常年阴翳的心底,让他无所适从。
江长忆仓皇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将视线重新锁死在那一盆绿油油的菜叶上。可是耳朵尖却不争气,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他能感觉到,柏烽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离开。似乎带着温度,落在他低垂的发顶和裸露的后颈上,或者正落在他烫热的耳朵尖上。
于是加快了手上掐菜的动作,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急切。
“这空心菜是码头老陈送的。他自家院角种的,没用农药,就是长得歪七扭八。”
柏烽伸手,从盆里拈起一根细长的菜梗,“他儿子以前是我学生,叫阿水,这小孩皮得很,上课总是走神,就爱看窗外那棵柿子树。后来没念高中,跟他爸的老兄弟出海了。”
江长忆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柏烽的手上动作移动,晃动菜梗也会吸引他的注意力。
“上次回来拜访过我,晒得跟他爸一样黑,嗓门也大了,扛了个泡沫箱来,里面是条冰鲜的野生大黄鱼,金灿灿的,个头不小。”柏烽说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声音里带些回忆的笑意,“那鱼我知道价格,太贵了,百般推脱推不过。”
“后来我也就不推了。”他把手里的菜梗丢进狗碗里,大黄狗瞪了他一眼继续趴着。
“我好说歹说把他留下来,做了顿饭,把鱼吃了。可惜我的手艺真是糟蹋了那条好鱼,不过阿水很捧场,吃了三大碗米饭。”
“小满,你爱吃鱼吗?”
江长忆愣怔一下,他还陷在柏烽讲的故事里面,正在幻想柏烽应付学生上门送礼的情景。
他在想要是自己把五千万掏出来,柏烽会是怎样反应。
大概会感到局促不安。
“小满同学,又走神?你跟阿水倒是很像。”柏烽说着话,把盆里的菜挑出来理掉。
“我……我不知道。”江长忆被柏烽拉回思绪,慌忙回忆自己喜欢吃什么,查无所获。
在婶婶家吃的食物,和在监狱里吃的都差不多,为了维持生命体征不得不吃。而对于父母的记忆,已经被时间的洪流冲走了,根本记不起来。
柏烽理菜的动作熟练,把剩下的菜都处理了,顺便强势抽出攥在江长忆手里的菜梗。
“那你会捧场吗?三大碗米饭不强求,一碗总可以吧。”柏烽端起装有空心菜的盆,俯视一脸茫然的江长忆,直到被提问的人迷糊地点了点头,才去洗菜。
江长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从这几天的接触来看,柏烽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乐乐呵呵地,跟谁都能好言相待,跟谁都能打趣。
他炒菜的时候,要江长忆站在旁边看,边看边听他讲如何把菜炒得好吃。
端蒸鱼的时候也有讲究,不让江长忆碰灶台和盘子,只让抽筷子擦桌子。
直到……脸大的碗,和脸大的饭被柏烽拿上桌。
江长忆明白了,这些都是圈套。
温柔的圈套。
柏烽应该是知道他饭量的。
可这不是一碗,是一盆。
江长忆看着那碗饭,又抬头看了看神色如常开始夹菜的柏烽。对方甚至还很贴心地,用筷子把榄角蒸鱼最肥美刺最少的那一大块肉,连同几颗软烂的榄角,稳稳地夹到了他……那碗山的顶上。
鱼肉雪白,榄角深褐,堆在晶莹的米饭尖上,像给这座米饭山插上胜利的旗帜。
柏烽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满同学。不是说好捧场的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江长忆思考片刻,认命般地,把脸埋进饭里。
纵然饭菜鲜美,可量实在太多了。扒饭的速度在吃掉三分之一的时候骤然下降,筷子在碗里无意识的拨弄。
他能察觉到柏烽已经吃完饭,大黄狗在桌子下乱窜,等待剩饭剩菜。
可是,江长忆太磨蹭了。
磨蹭到翘首以盼的大黄狗觉得不满,用脑袋顶他的腿。
“小满,”柏烽的声音响起,带茧的手轻轻覆盖在江长忆拿筷子的手上,“不吃了……我错了。”
江长忆一颤,浑身僵住。
他不明所以抬头,撞进柏烽略带歉意的眼睛里。
“你看你……”柏烽的目光扫过他尖削的下巴和过于清晰的手腕骨,“太瘦了。我觉得需要多吃点才能长点肉,把底子补回来。”
柏烽的手指在江长忆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收了回去,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是我忘了,胃不是口袋,不能一下子塞满。身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回来的,得慢慢来。”
“是我考虑不周,着急了。”
江长忆望着那双关切的眼神,下意识摇了摇头,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道:“没……没有……”
“有就是有,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不可承认的。”柏烽夹起一块鱼肉,挑出鱼刺,放进江长忆碗里。
“你把这块肉吃掉,就该柏小满吃饭了好不好?”
江长忆嗯过一声,声音发虚,脸颊滚烫,连被柏烽触碰过的手背都温度上升。
饭后,柏烽去厨房里忙活,洗碗擦桌喂狗都会亲自来,江长忆这个吃白饭不干活的,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江长忆看见柏烽喂狗的时候,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了,就跟对待他一样,还把饭菜用温水冲过一遍,去除多余的调味盐和酱油。
他意识到,原来好人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