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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 一个很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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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室门往外看去,柏烽的肩胛骨抵着卫生院走廊的墙壁,并抹了一把脸,目光落在诊室门。
消毒水的味道发苦,与窗外吹来的海风缠绕在一起,充斥整个卫生院。
门内的江长忆正在与医生交谈,医生一味的警告和劝解让他心里发虚,余光瞟见诊室门没有关完,心里更七上八下起来。
该把诊室门关死的,万一柏烽突然进来了怎么办?万一他在外面听到里面的谈话内容了怎么办?
十分钟后,诊室门开了。
诊室门内露出一个短发脑袋,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江长忆缓慢地挪了出来,手里的塑料袋装着几大盒药。
等他抬头,与柏烽四目相对,江长忆立马把药塞进背包里,不让柏烽瞅见药盒上一个字。
他能感觉到柏烽的目光在身上来回扫视,目光沉甸甸地,一定了他惨白的脸和轻微颤抖的躯体。
柏烽盯着他看了几秒,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儿来,问道:“什么药?”
“安……安神药……我晚上睡不好……”语速又慢又快。
柏烽蹲下身,为他挽了挽裤腿,这身衣服是柏烽的旧衣,裤腿长到拖地,上衣和外套更是快遮到膝盖。
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衬得他更加瘦小。
“你的衣服洗了还没干,先将就将就。”
江长忆嗯过一声。
离开卫生院,柏烽让江长忆在门口他,还把大黄狗交过来作为“狗质”。
五分钟后,柏烽骑来了一辆三轮车,车子很旧,绿色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车上堆着旧书。
柏烽单脚支地,停下车子。
他看向江长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车斗里旧书之间的那点空隙,“……有点乱,书是刚收的,没来得及整理。”
“你……坐这儿,行吗?” 柏烽问,语气里带着商量和一点歉意。
江长忆看着柏烽那副带着点无措的神情,什么也没说,跨上车斗,坐下。
大黄狗也主动上车,熟练一蹬腿,整个沉甸甸的身子就挤进书堆和江长忆之间的缝隙,还把脑袋搁在了江长忆屈起的膝盖上,看起来更挤了。
柏烽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没再说什么,转身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响起,车子开始颠簸。
在喧嚣的噪音里,江长忆隐约听见前面传来柏烽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但依稀能辨出几个字:“……委屈你了……很快到……”
三轮车发动机的声音很响,突突地震着,带着整个车厢都在轻微颤抖。海水的咸腥、柴油的尾气,以及旁边旧书堆里散发出来的尘土味道。
江长忆蜷在角落里,带着柏烽递来的帽子,两只手抱着大黄狗,柏烽吩咐务必抱住了,不然这只狗会随时随地跳车。
可是这只狗明明很安静,毛茸茸热烘烘的一大团,随着车的颠簸,脑袋偶尔会蹭到他的脸颊。
江长忆看着倒退的街景,瞳眸没有焦点。
那些刷着褪色标语的灰墙、晾晒着破渔网的棚子、歪斜的电线杆、偶尔一闪而过皮肤黝黑的行人,都进入过眼睛,但没进脑子。
柏烽说得没错,他爱走神,不分时间场地的走神。
以至于,柏烽在前面开车时为他讲一些这边的风土人情,他也通通左耳进右耳出。
他在想,为什么柏烽接他回家?
为什么要接一个陌生人回家?
心地善良的老好人对谁都这样吗?
只要够惨,够无助,他都会往家里捡,那么他是柏烽捡的第几个?
就像车上的这几本旧书,明明破破烂烂的,被原店主嫌弃,还发霉了,但这个人就是爱把废纸往家里捡。
一个很烂的习惯。
万一捡回去的不是好东西呢?
“小满,快看那边的柿子树,我之前也试图做柿子饼,但太难吃了。”柏烽边开车边说着话,这些带有沙哑嗓音的话都顺着风流到后面。
“有一年,我就跟学生要了两个。想着阴干成柿饼,应该很甜。”
车子颠簸了一下,他扶稳车把,才接着说:“但是阴干快一个月,硬得跟石头一样,还被狗叼走了一个,剩下那个我尝了。”
“我技术不行,那柿饼苦得要命。”
见后面的江长忆没有说话,柏烽提醒道:“不能睡啊,小心又发烧了。等回家我拿柿饼给你吃,放心,不是我自己做的。”
江长忆听到“柿饼”二字就半回过神了。
柿饼。
柏烽做的柿饼,苦的也好吃。
三轮车在一栋老旧的两层商铺前停下,海风把屋檐下挂着的几串贝壳风铃吹得叮咚轻响。
江长忆抱着背包下车,抬起头。
木制的招牌看起来很新,上面墨写的字清晰有力,一笔一划,是江长忆在信纸上看了八年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迹:
小满书店。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
小满。
是大黄狗的名字。
是柏烽在信尾总要带一句的“小满问候长忆安”的那个“小满”。
而不是他这个江小满。
站在门口,望着那四个字,海风吹得他额发凌乱,也吹得他心里某个角落无声地往下塌陷了一小块。
“发什么呆?进来。”
柏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把三轮车上那袋旧书拎了下来,正侧身用肩膀顶开店门。
江长忆“嗯”了一声,跟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混合着旧纸、油墨、海风和木头的气味。他看着柏烽忙碌的背影,下意识地想去接柏烽手里那袋看起来很沉的书。
“不用。”柏烽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平常,“这点东西也不重,我一会儿就搬完了,你的病还没有好完。”
江长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默默收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柏烽弯下腰,把书袋放到墙角,然后一本本拿出来,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封面和书脊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仿佛擦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品。
店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这里很安静,但江长忆却不适应这份安静。
他像个误入别人领域的多余存在。
“小满,别站那儿了。”柏烽抬起头看向在一边罚站的江长忆,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总让人忍不住亲近。
“马上要放学了,很多学生会来找我看书,到时候吵吵闹闹的。”柏烽放下手里的帕子,眼神示意他跟上,为江长忆带路,“你身体没有好全,会吵到你。今天就先去二楼熟悉熟悉环境。”
江长忆跟在他身后,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发出很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店里回荡。
但凡有一丝站不稳的迹象,在身后的柏烽就会虚扶住他,直到江长忆走上去为止。
二楼比江长忆想象的简陋,没有卧室门和阳台,除了书籍就是简单的家具。环顾一圈,幸好有卫生间。这一点,就胜过姑妈家的杂物间阁楼,胜过狭小的牢房。
而且,虽然简陋,但是却异常整洁。
一张靠窗的单人床,铺着干净的浅蓝色格子床单,被子蓬松,叠得方正。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旁边是老式沙发,窗开着一条缝,咸湿的海风带着窗帘轻轻晃动。
除了这些,还有一堆一堆地书籍。
在柏烽的带领下,他把背包放在床铺上,再用被褥盖上,完美了。
空气里有和柏烽身上一样的、干净的皂角混着旧书的味道,尤其是被褥,无一不在述说,这里是柏烽的居所。
“是新换的床单。”柏烽从衣柜里腾出一小片空间,就在自己的衣物旁边,挂上几件尺寸稍小的衣物,“这是睡衣,你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带你去买几身合适衣服。”
听着他的话,江长忆在思考一个问题,甚少主动提问的他开口道:“……我睡哪里?”
柏烽指向床铺:“这里。”
江长忆皱起眉头,不解道:“那你呢?”
“不管这些,你先休息。”柏烽回避了他的问题,或许也可能是因为不远处的学校传来下课铃的声音,“洗手间有热水,如果无聊就下来吧,只不过学生们会吵到你。”
他的思绪没有因为柏烽转移话题而转移,楼下只有一张藤椅,不能作为夜晚休息的工具,楼上只有一张床。
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没血色了,江长忆没办法不去想,如果他的到来是挤占柏烽空间的话,那他就不该来。
他坐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贪婪地嗅了嗅被褥和枕头,有一股皂荚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还有书籍,房间里有一本又一本的文学类书籍。江长忆拿起窗台边的一本书,里面批注了很多笔记,一条又一条。
他准备从第一页开始看,直到星星浮在云朵旁边,直到楼下哄闹的学生们离去,直到受欢迎的柏老师终于有空余时间上楼。
等到那个时候,他就告知柏烽:
他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