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柏老师 “小满啊, ...
-
柏烽虽然这样回复,但每当江长忆清醒过来,额头上的毛巾总是凉的,刚拧好,一睁眼总能和他对视上。
这时候,江长忆就会快速闭上眼睛,装死。
两声无可奈何的轻笑,轻而易举发现他的小把戏,但是不戳穿。
柏烽理了理被褥,对装睡的江长忆说:“我在这里,你不用确认了,睡吧。”
听到这句话,睡意慢慢浮上来,紧绷的躯体渐渐放松,疲倦的眼皮也有一丝沉睡的迹象。
第二日中午,低烧终于退了。
窗帘开着,阳光倾斜进来,太亮了,亮得刺眼。
江长忆睁开眼,适应光线后的第一反应,是转向床边那把椅子——
空的。
只有一本旧书安静地搁在那儿,封皮上印着《伯恩斯新情绪疗法》。江长忆没看过,也不关心。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空椅子上,大脑有几秒完全空白。
然后,耳鸣来了。
尖锐的、熟悉的嗡鸣声从颅内深处炸开,瞬间盖过病房外的嘈杂。
柏烽不在。
这个认知猛地攥紧他的心脏。
柏烽为什么不在?
他去哪儿了?是不是……走了?
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雨林中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昨晚那点微不足道的安稳假象,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还是一个人,永远都是。
胃部猛地抽搐,带来尖锐的绞痛,冷汗湿透病号服的后背。江长忆猛地坐起身,眩晕如同黑潮席卷过来,可他顾不上。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跌跌撞撞扑向门口,低血糖带来的虚浮和眩晕让他眼前发黑。
手刚放在门把手上,踢到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生物,听见一声呜咽。
重心不稳往后退,摔在水泥地面上。
眼前彻底黑了几秒,只剩下胸腔里破碎喘息和耳边的尖锐鸣叫。
无辜的大黄狗在睡梦中被踹醒,懒洋洋翻个身,起身江长忆的方向走来。
江长忆没有力气推开它,大黄狗肆无忌惮地趴在他身上,把暖烘烘的脑袋搁在大腿,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他因为撑地而擦红的手掌心。
狗眼睛澄澈干净,倒映出他此刻苍白狼狈的影子,却没有一丝评判,只有纯粹的担忧和陪伴。
狗在这里。
柏烽的狗还在这里陪他。
那就说明,柏烽没有离开。
这个认知,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江长忆就这样坐在水泥地上,任由大黄狗舔舐他的手,任由阳光洒在他的肩膀和头顶,尽力忽视掉外面的吵闹声。
连什么时候门开了,什么时候柏烽走到身边都没意识。
“小满……”柏烽弯下腰,手里提两个饭盒,眉眼带笑牵扯出细细的眼纹,“柏小满和江小满,吃早饭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狗头,“乖,别压着人家,一点都不礼貌。”
等大黄狗摇着尾巴离开,柏烽的目光转向江长忆,平静温和,掌心向上伸出手。
江长忆伸出满是针扎青瘀痕迹的手背,血管太细,昨夜护士尝试了好几次。
柏烽思索半秒,直接上前一步,掐住单薄的腰身,把他抱起来。
肌肤相贴,心脏控制不住地乱跳,腾空感让他抓住柏烽的衣衫,鼻头靠近颈侧,闻到一股干净的,带着轻微涩感的皂香。
等回到病床上,柏烽依旧没有离开,江长忆看着他下颚微微冒出的细汗,有些愣神。
“不放开吗?”
江长忆猛然惊醒,发现还抓着柏烽后背的衣料,脸颊跟被火烧了一样。
双手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弹开,拉起被褥,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寂静在空气中浮动。
柏烽盯着这座堡垒看了一会儿,选择先把饭盒里的粥和狗饭拿出来。
大黄狗闻到香味,呼哧呼哧地快乐干饭。
而江长忆还埋在被褥里装死。
柏烽皱起眉头思索再三,蹲在大黄狗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狗碗边缘,故意发出叮叮轻响,“小满,慢点吃。”
“虾仁好吃吗?我今早刚去买的虾,马不停蹄回来做粥,但好像有人不喜欢吃呢。”
他故意叹了口气,余光瞥向病床上的某人,“再不吃就冷了……真是可惜……”
面对大黄狗疑惑的眼神,柏烽站起身坐在病床边,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粥香混合着鲜虾和姜丝的辛香,慢慢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小满啊,你说真有人能不吃饭吗?是想当神仙还是想生病?”
这句话活脱脱是对江长忆说的。
呼啦一声——
被褥被一股自暴自弃的力道掀开,胡乱堆叠在腰部。
他面对柏烽明晃晃的目光,伸出手,讨要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不准备当神仙了?”柏烽递过瓷碗。
江长忆支支吾吾,“我……我没有……”
他拿起勺子,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虾仁的滑嫩充盈他的口腔,很好吃。
但好吃归好吃,这也太多了。
跟狗一样大的碗,一样多的粥。
江长忆捧着瓷碗,嘴里的粥还没有咽下去,鼓鼓囊囊地,抬起眼睛打量在椅子上悠闲看书的人。
他在想,这人是不是把他当狗?
柏烽戴着眼镜,正在用笔往书页做上笔记,感知到目光,抬头看回去。
刚四目相对,江长忆就把眼神缩回去了。
只见柏烽盖上书,起身往江长忆的方向走来,江长忆捧着自己的碗,脸快埋进碗里,就跟课堂上怕被抽问的学生,把脸埋进课本里一样。
“江小满。”
柏烽弯下腰看他,目光炙热,“吃个饭都要走神”
“我……”江长忆想要反驳,却无从辩驳。他的思绪向来是乱的,从这里跳到那里,再从那里跳到更远处,等到跳回原地的时候,就大脑一片空白了。
“吃饱了吗?”柏烽问。
他点了点头,看着柏烽拿走他手里的碗,然后把剩下的粥倒进大黄狗的碗里。
江长忆感到怅然,柏烽好像真的把他当狗。
可惜怅然不过一分钟,手边就塞进来一本书,名叫《海鸥乔纳森》。
柏烽说:“外面阳光正好,你想出去玩还是留在这里看书?”
不喜欢户外运动的江长忆不假思索:“看书。”
刚翻开第一页,文字映入眼帘,他有些奇怪,明明昨夜还差点被海水彻底淹没,一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再次孑然一身,但现在居然在和柏烽一起看书。
有种奇怪的割裂感和不实感。
让他忍不住去猜想现在是真实的吗?
还是在监狱睡昏头了?
或者他早就淹没在海底了?
江长忆的思绪在乱转,思维习惯让他越来越往黑暗逼仄负面的方向想去。
“小满。”
他回过神,看向不远处的柏烽,这个人明明在看书做笔记,却偏偏也在关注他。
“一个小时后,你跟我分享一下你看到了什么情节可以吗?我还没有看过这本书呢。”和煦的目光看向江长忆,柏烽嘴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温柔暗哑的嗓音在询问。
江长忆自动落入他的圈套,回复道:“好。”
一个小时后,江长忆讲述了他看到的情节,柏烽认真听着,说出一些他的理解,就像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读书分享会,哪怕地点特殊了点。
这样平静祥和的生活,像是梦。
“柏老师……柏老师,你的学生今天就可以缴费出院了!”一位护士走进病房通知道。
柏烽礼貌回复:“知道了,谢谢。”
病房重归安静。
江长忆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刺眼的光,无意识咬住下唇,胸口不规律地起伏,泄露着内心的风暴。
他似乎下定决心,眼神四处扫视,最后死死锁定在床尾的背包上,这是他全部的过往。
柏烽注意到,给他拿过来。
江长忆的手抖得厉害,拉了好几次才拉开背包拉链,头埋进背包里,胡乱翻找。
终于,他攥出一张边缘起毛的纸。
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抬头,看向柏烽,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要见医生。”
柏烽低垂下眼,平静地朝他伸出手。
江长忆看着他摊开的手心,下意识想递过去,指尖刚触及柏烽的手心,极速缩了回来,最终摇摇头。
不能给,不能添麻烦。
江长忆心里想着,把纸放回背包,死死合上拉链。
面对这样不配合的学生,柏烽没有强求,收回了摊开的手。
“小满,我带你去找医生。”
柏烽把椅子边的外套披在江长忆身上,然后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背包带子的旁边。
江长忆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身体护住了背包,慢慢挪下床,动作谨慎得近乎僵硬。
他抱着沉重的背包,亦步亦趋跟在柏烽身后。刚才在拒绝的动作中,明显看见柏烽露出尴尬无奈的表情,连脸上的笑的停顿了。
可是,可是背包里的东西太重要,那张写上医院诊断证明的纸也重要,这些能赤裸裸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不能让柏烽看见。
望着柏烽沉默挺直的背影,一股强烈的愧疚和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种情绪让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怀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