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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撒谎 “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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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灌入口鼻,肺叶火辣辣地灼痛,感官因濒死而异常敏锐,意识慢慢消弭。
江长忆向下沉去,熟悉的窒息感翻涌而来,眼前昏暗摇晃的水光在诉说一个藏在深海的故事。
上一次灌入肺腑的,是泡面汤。
滚烫,辛辣,以及带有劣质调味料的浓汤,在完全被压制的处境下,粗暴地灌了进来。
“江长忆!喝啊,保姆特地给你准备的晚饭,别浪费。”江瑞一手掐住他的下颚,一手扶住泡面桶,他身边的跟班早就束缚住目标人物。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汤汁从鼻腔和喉咙里喷出,火烧火燎地灼伤食道,眼泪也已然溢出。
“怎么样?家的味道不错吧?”江瑞蹲下来,用泡面桶边缘拍了拍他涕泪横流的脸,“只有我会在意你。爸妈当你透明,保姆当你是空气。你乖乖的,听话的狗才有剩饭吃,懂吗?”
地板很凉,他趴在地上想呕吐却呕不出来,浑身都是泡面的刺鼻味。
略过江瑞嘲笑,望向客厅温暖灯光下,背对着他们,正在悠闲哼歌插花的婶婶。
她肯定听到了,只是不会回头。
江长忆慢慢爬起来,躲进阁楼杂物间,那一块不过十平方的地方,给予了他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楼下的喧闹笑声,婶婶的温言细语,保姆们的闲聊,多么鲜活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地板,与他毫无关系。
他厌恶吵闹声,厌恶到极致,别人多热闹,就显得他有多孤独。
江瑞说得没错,他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婶婶不会理会他的成长,父亲的遗产早已被瓜分干净,母亲的遗产绑定到江长忆一个人身上,他们无利可图,以至于演都懒得演。
可偏偏,他只有婶婶一个亲人。
在一个夜里,江长忆再次失眠,婶婶强烈要求拥有他的抚养权,只是为了把他当透明人吗?
身上是硬得硌人的旧被褥,他眼睛睁着,盯住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渗入的霉斑。窗外的雨密密麻麻,轰隆雷声覆盖住楼下电视机的综艺笑声,繁乱的声音让他辗转反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疲惫的眼皮闭上了眼,敲门声骤然响起。
雨夜,孤独,死亡的念头还在脊髓里发冷,莫名其妙的敲门声就像一名邪恶的入侵者,他这仅有的十平米领地也要保不住了。
门已经被推开了,他没有反锁房门的权利。
婶婶站在那里,借着昏暗的楼梯上投出来的光,江长忆看见她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奶油小蛋糕,很精致,上面插着一根没点燃的蜡烛。
“还没睡?”婶婶声音平淡。
她走进来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没有往日的平淡,“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爸说你最喜欢过生日了,临终遗言都是想回家给你过生日。”
这句话不知是遗憾还是嘲讽,混着雷声一起钻进江长忆的耳朵里。
秋末的风好冷,冷得他在被褥里也直打颤。
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正是秋末,第二天就是江长忆的生日,父亲在忙完公司的工作之后,特意去接出差回来的母亲。
可谁知道在城市快速道路上,有人酒驾。
那辆黑色轿车撞上来的时候,父母正驶往回家的路上,肇事者当场死亡,父母抢救无效死亡。
就这样,京市最幸福的家庭就此消亡,江长忆成了孤儿。
婶婶已经离开了,他看着这块蛋糕,奶油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模糊的梦。
他用被褥包裹起自己,用叉子一点一点吃完,尝到难得的甜味,他想起父亲和母亲。
那一夜,一向失眠的他第一次睡得安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睡得安稳,但从那一天起,他开始期待每年一次的幻想是父母送来的生日蛋糕。
直到,十年后的审判庭上,检察官告诉他:蛋糕里有安眠药。
海浪声震耳欲聋,肺部的灼痛达到极点,记忆的浪潮与现实的海水一同将他卷进更深的海底。
攥紧奖状的拇指最终松开,孱弱瘦小的躯体往下沉去,江长忆阻止不了,也从未挣扎。
他称之为命运和归宿。
滴——答——滴——答——
单调的仪器运作声渗入江长忆的耳膜。
皮肉连带骨头都酸软至极,无力抬手,被火炙烤的滚烫感也贯彻全身。喉咙肿痛,连呼吸都带着灼烧和杂音。
他眯开眼睛,视野里出现一个迷糊的人影,正坐在床边。
干燥的嘴唇扇动一下。
那模糊的人影似乎一直在关注他,冰凉坚硬的勺子,贴着嘴唇喂过来,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喂水。
水有一丝淡淡的甜味,或许是混入了他口中的血腥。
喂完水,人影还没有离开。
每当他睁开眼,人影就在那里,白晃晃的天花板让他人发晕,总觉得是错觉,为什么一直守着他,不无聊吗?
“你好歹往上扑腾两下啊。”卫生院里很忙,杂乱的声音听得他难受,可这句话实打实钻进他的耳朵里。
没有责备的意味,反而带着一丝无奈:“那样直接沉下去,我都不好救。”
在眼泪掉落之前,柏烽先抬手擦去了。
江长忆看着这人影越来越清晰,脸被岁月浸得温润,眼角细纹是因为常年带笑,目光沉静,几缕额发柔软地垂落。
他打量柏烽,柏烽也在观察他的状态。
八年书信,心心念念的相见,却是这样的狼狈,无地自容。
在柏烽炙热的目光中,江长忆别开脸,想把自己藏进被褥里,却发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别乱动,扎着针呢。”柏烽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想用右手撑起自己翻身的动作。
正是这个动作,江长忆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
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疼痛不已的喉咙发出第一句询问:“谁……给我换的……衣服?”
柏烽的表情似乎愣了一下,眉头轻微蹙起,眼神里露出茫然:“医生换的。”
幸好,江长忆只觉得。
他侧过头,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往日种种,时不时浮现在眼前,以前没见到柏烽的时候,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讲。
如今真的见到,他却不敢讲了。
一个肮脏的囚犯,精神有病的累赘,被抛弃的废物,他有什么资格祈求别人的同情,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柏烽。
他害怕啊……
可是一个从未希冀过未来的人,为什么会害怕?
他一直处于自相矛盾中,焦虑中,自我怀疑中,未知恐惧中……反复再反复,直至心力耗尽。
颤抖,肩膀又在止不住颤抖,甚至有些习惯性耳鸣。
柏烽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搬到另一边来,用纸巾擦他的眼泪,嘶哑低沉的嗓音嘀咕着:“哎哟,好不容易补点水全流出来了。”
“是不是被海水泡发了啊,怎么就是擦不干净呢。”
江长忆睁开那双因为高烧和虚弱而格外茫然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柏烽,问道:“你的嗓子为什么是哑的?”
柏烽笑了笑,坦然道:“以前当老师,话说太多把声带说罢工了。做了个小手术没恢复好,就成这样了。”
看着江长忆有些怔忡的表情,唇线往下一撇,好像要为他已经逝去的嗓子哭一场。
柏烽连忙止住,用轻松的语气补充:“所以现在改行卖书了。书不会顶嘴,也不用我费嗓子哄。就是有时候顾客问价,我得比划,挺费劲的。”
他的嗓音,和江长忆想象中不同。
如同潮水边沙砾的摩擦声,有种低暗的颗粒感,音调拔高的时候,就更涩哑了。
说着说着,柏烽从包里掏出润喉糖来,自己吃不够,还塞一颗进江长忆嘴里。
中药味,很苦。
一只黄色大狗,不知怎么躲过门卫大爷的看守,轻车熟路摸到病房门口,并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开虚掩的房门。
它摇着尾巴蹭柏烽的裤腿,然后仰起头,温顺的黑眼睛好奇打量主人救回来的陌生人。
柏烽抚摸大黄狗的脑袋,说道:“它叫小满,很听话的,不会咬人。”
看着江长忆低垂的眼眸,和毫无生气的状态,柏烽抬起大黄狗凑到江长忆手边,“你摸摸它,毛很软的,而且很干净。”
江长忆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手边的狗脑袋上。这只狗确实没有农村狗那样脏,毛皮是温暖的颜色,一双大眼睛清澈无害,也没有什么野性,纯是人养宠物狗。
但他还是没有摸它。
“你是不喜欢狗吗?”柏烽放下大黄狗,大黄狗嘴中呜呜了两声抗议。
江长忆抬头看柏烽一眼:“我也叫小满。”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柏烽抚摸狗头的手指骤然僵住。
他疑惑问道:“小满?”
江长忆:“我叫江小满。”
病房里沉默了一瞬。
柏烽的温和目光毫不回避地落在江长忆脸上,沙哑的嗓子清晰说道:“我叫柏烽,柏树的柏,烽火的烽。”
“今年三十二岁。在汐平镇中学任教了十年的初中语文,半年前嗓子坏了,现在开了一家旧书店,卖点旧书和杂货。”
他将自己的身份经历现状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真挚的目光在等待江长忆的回复。
江长忆睫毛轻颤,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过三分钟,柏烽开口问:“我都说了我的情况,你闭口不言不合适吧,小满同学。”
江长忆攥住手边的床单,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该说真话吗?能说真话吗?柏烽的信件温暖了他八年,也鼓励了他八年,但他依旧锒铛入狱,甚至两人第一次见面,他还在寻死。
“我……我叫江小满……”江长忆用干涩的声音,艰难地吐出谎言,“我从……北方来,来这里旅游的……就随便走走……”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快听不见。
“听你的口音像是从京市来的。”柏烽看着他的低垂苍白的侧脸。
“……不是。”江长忆矢口否认,无论名字还是地址都彻底斩断与江长忆的联系。
他闭起眼睛装死,没看见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
在他拒绝再次沟通的沉默里,柏烽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很快地,等叹气融进春风,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柏烽自然而然接纳这个新名字,余光掠过江长忆的背包时,刻意说道:“你的包我还没有打开。既然你醒了,也告诉了我你的身份,那么我相信你。江、小、满。”
如果这个时候的江长忆打开背包检查,就会发现,两个文件袋的位置互换了。
但他没有,心虚的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
夜里,江长忆没再思考撒谎的事,低烧迟迟不退,周身酸软发麻,连呼吸都疲惫至极。
一觉睡得断断续续,梦魇潜入他为数不多睡眠里。
昏暗台灯下,柏烽拧一把温度稍低于体温的毛巾,轻轻敷在江长忆额头上,动作稳定轻柔,看见江长忆再次睁开眼睛,问道:“我把你吵醒了吗?”
江长忆摇摇头,额角边全是细汗,要不是那块毛巾,他估计会失眠。
伸手接过柏烽递来的热水,没成想手一直颤抖,最终拿水杯的权利也被驳回,他只能就着柏烽的动作喝水。
甜的,不是嘴里的血腥味,柏烽在温水里放了蜂蜜。
“你也睡吧。”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