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卷心菜不想卷

39、报纸 “那你处分

　　四年前。

　　盛夏正午，烈日炙烤老街水泥路面，校门口报摊前站着一个少年。

　　他身上旧布衣洗得泛白，手肘部打着一块补丁，身形单薄，嘴角却扬着明朗笑意。

　　报摊老板熟门熟路开口：“又来给柏老师买周报啊？”

　　少年递过钱，“是啊，柏老师老爱看报纸了。”

　　老板抽出一份周报递过去。

　　少年大大方方接过，道过谢，转身走进镇中学。

　　穿过被烈日晒得空荡荡的操场，走过长长的走廊，他一路快步往上爬楼梯，呼哧呼哧喘着气，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前。

　　轻轻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少年径直走到靠窗办公桌前，将周报放桌上，声音清亮：“柏老师，周报带过来了。”

　　“嗯，干得不错，很准时。”柏烽抬眸，随手从桌角的糖果铁盒里抓一把水果糖，塞进少年掌心。

　　少年喜笑颜开，大声道：“谢谢柏老师！”

　　然后攥着糖果，一溜烟跑出办公室。

　　柏烽看着少年离开，笑着摇了摇头，展开周报一页页翻阅。

　　温老师端着水杯走近，随口打趣：“又托这孩子帮你带周报？校门口几步路，你自己顺路买就行了。”

　　“我就乐意看别人买的，不行啊？”柏烽抬手打发掉他，目光重新落回纸面。

　　翻阅到后半版块的社会娱乐时，手上动作猝然停下。

　　上面印着抓人眼球的加粗小标题，篇幅不长，是娱乐板块惯用的文风：

　　豪门惊变，美术联考状元卷入命案！

　　京城允忆实业前董事长江骧，与市美协主席沈允庆，圈内人人称道的一对璧人。

　　二人独子江长忆，就读京华国际中学，刚刚结束高考，拿下全市美术联考第一。

　　谁能料到，万众看好的天才少年，当前涉嫌故意杀人，已被警方立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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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案调查？

　　柏烽的指尖，停顿在“江长忆”三个字上。

　　这个名字跟他远在京市的笔友一模一样，而且江长忆这个月没有按时来信。

　　盛夏热风穿过窗户，掀动手里的周报纸页，办公室里闲谈的人声仿佛隔得很远很远。

　　柏烽心口抽痛一下，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巨大的惶惑席卷而来，他猛地站起身，身下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响。

　　办公室内此起彼伏的说笑声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温老师连忙上前几步，语气诧异：“怎么了柏老师？看份报纸而已，还能被吓到？”

　　柏烽喉头滚动，用力咽了口唾沫，两鬓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我有点事，需要请假。”

　　“请假？请多久？”温老师追问。

　　请多久？柏烽脑中一片纷乱，他也不清楚需要多长时间，沉默片刻后开口：“一周。”

　　隔壁工位的程老师闻声探出头，面露迟疑：“你确定要请整整一周那你的课怎么办，让小翁顶上吗？他才实习两天。”

　　柏烽视线掠过不远处茫然的翁旭，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转圜余地。

　　身心被一股莫名的惶恐感攥住，他快步离开教师办公室，脚步急促得近乎奔跑，直奔校长办公室。

　　他来意太过突兀，打破了期末本就忙碌紧张的工作节奏。

　　全校课程排班早已敲定，距离暑假还差两周收尾，此刻任何变动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学校师资本就紧张，人手饱和，没有空余人力能够临时顶上他的空缺。

　　柏烽扎根小镇教书这些年，独自扛起全校五分之二的语文课量，课时远超另外两位语文教师，其余二人课表早已排得满满当当，半分富余都腾不出来。

　　别说顶替整整一周，就算临时承接一两节课，都很棘手。

　　校长百般为难，态度委婉却立场坚决，校内规章摆在明面，期末教学秩序不容随意打乱，临时申请长假，实在不合规范。

　　眼见谈不通，校长还是想让平日性情温和的柏烽退一步。

　　一室内，气氛凝滞。

　　心口持续传来阵阵闷痛，两鬓的冷汗依旧没有褪去，柏烽从未这样急切过。

　　自入职来到这里，他数年如一日准时在岗，从未缺勤，从未向学校提出任何休假请求，从来不曾给校方增添难处。

　　唯独这一回，他没有办法安静等候。

　　漫长僵持之下，校长依旧不肯松口。

　　柏烽眼底温和尽数褪去，不愿继续周旋，转身朝门外走去，平静的声音落在办公室里：

　　“那你处分吧。”

　　柏老师擅离职守、旷课离岗的突兀行为，在下午上第一节课时炸开了锅。

　　而此刻的他，已经坐上前往市区的大巴。

　　他抵达市里火车站，买下北上的火车票，一路搭乘绿皮火车，昼夜颠簸一天一夜，终于踏入京市。

　　出站之后一路问路辗转，最终站在了京华国际中学的校门口。

　　柏烽正准备向保安室询问一些事情，就看见不远处走来一行人。

　　为首男人身着正装，手提公文包，像是律师，他出示证件先一步和门卫交涉起来，交涉完后，校门开了。

　　柏烽隐约听见几个字，上前表明身份。

　　可是对方心存戒备，没有理会他，于是柏烽从帆布包拿出一封书信，那是上个月江长忆寄给他的信件，他坦诚自己是江长忆往来数年的笔友。

　　男人不敢擅自决断，拨通电话请示。

　　等候片刻，这支律师团队终于同意带柏烽一同入校。

　　正午办公区寂静，和柏烽任教的乡镇中学连片大通办公室截然不同，这里一间办公室只摆放四张办公桌。

　　进入办公室，里面仅有江长忆的班主任一人。

　　一行人拉开椅子落座，开门见山。

　　“黄老师你好，我们负责江长忆的辩护工作，今天过来，想向您了解一些江长忆在校期间的情况。首先想确认，江长忆与本案受害者江瑞之间，是否存在长期矛盾？”

　　班主任抬眼扫过众人，神色淡淡，话语先一步流露出偏见。

　　“江长忆这个人，性子孤僻，平日里十分傲慢，不爱和班里同学来往。依我看，就是他心胸狭隘，一直嫉妒更受长辈疼爱的江瑞，积怨在心，才酿成大祸。”

　　律师助理神色不变，继续开口：“可据我们调查，江瑞几乎联合全班同学孤立江长忆。您刚刚的说法，和我们掌握的信息并不相符。”

　　班主任立刻出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江瑞性格开朗，在班里人缘一直很好，不能因为江长忆性格上看起来弱势，就说是受到孤立。说到底，一切根源都在江长忆身上。”

　　后续，律师助理接连抛出数个问题，班主任的回答始终偏向江瑞，言语不断贬低江长忆，提供的证词对辩护工作没有任何积极帮助。

　　整场交谈里，柏烽皱着眉，站在一旁观察。

　　他留意到女人一身精致衣物，桌面摆放价值不菲的汽车钥匙，可皮鞋鞋跟磨损明显，手部皮肤粗糙干裂，处处透着违和。

　　一行人谈妥，准备离开。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柏烽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声音平稳：

　　“身为教师，理应平等对待每一位学生，不能心存偏见，更不该收受家长的好处。”

　　“我很难看出您家境优越，虽然穿戴和座驾档次不菲，个人细节却处处透着拮据，并且您口中的说辞，和我认识的江长忆截然不同。”

　　“做人要讲良心。”

　　几句话落下，办公室死寂沉沉。

　　班主任脸色变得苍白，猛地站起身想要争辩，可嘴唇翕动，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身旁的律师们闻言对视一眼，眼底了然。

　　律师团队为首的男人沉声道：“这条线索完全具备继续深挖的价值，我们会向司法机关申请，调查您是否收受贿赂。”

　　班主任望着几人，方才的伶牙俐齿消失殆尽，她跌坐在椅子上，疑惑不解地盯向柏烽：“你是谁？也是律师？”

　　“我比你了解他，他不是那样的人。”柏烽并没有解释，先走出了办公室。

　　柏烽在办公室门外没等候多久，几名律师助理就相继走了出来。

　　为首的律师助理主动走上前，“我们主办江长忆案件的张律师，希望和您面谈，不知您是否愿意同我们一同前往法院？”

　　柏烽点头应允，跟着众人坐上车辆，朝着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驶去。

　　车辆驶入法院院区，众人下车。

　　距离正式开庭还有两个小时。

　　律师助理带柏烽走进法院的接待谈话室。

　　张律师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信件的事情，助理在路上和我说了。你和长忆维持多年书信往来，你应该是为数不多，能够读懂他真实内心的人。”

　　柏烽神色紧绷，询问道：“我看见周报上的消息立刻赶来了，现在案子局势怎么样？”

　　“局面很不乐观。”

　　张律师直言：“舆论，以及多方证词都对长忆十分不利。”

　　“眼下最大难题在于长忆本人，几次会见，他态度始终消极，不愿意为自己辩解，很多关键事实闭口不提。”

　　柏烽心头一沉：“能不能安排我见一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