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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绝 “江长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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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律师叹出一口气,遗憾道:“我何尝不想,可是案件已经进入审判阶段,你也并非近亲亲属,没有法定会见权限。开庭之前,想要申请特批探视,难度极大,我没有十足把握。”
“我原本考虑邀请你出庭作证。”张律师思索片刻,说出想法,“但转念一想并不稳妥。”
“你与长忆交情深厚,仅仅依靠书信判断他的为人,属于间接证言,公诉方一定会抓住你们的关系攻击证词效力。相比当庭作证,一份完整的书面陈述,风险更小。”
柏烽静默片刻,应声:“只要能够帮到他,书面陈述我可以写。”
张律师看着他焦心烦躁的模样,低声劝道:“我实话跟你讲,不要抱太高期待,我们只能尝试缩短刑期。”
柏烽没有问案件细节,也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信。
除非江长忆亲自说。
柏烽只用了短短半小时,便写完了整份书面陈述证言。
桌面上铺满了江长忆四年来寄给他的所有信件,他逐一拆开、翻看和整理,将那些藏在笔墨深处的诉说梳理清楚。
他在证言里如实写下,江长忆常年忍受着江瑞与婶婶的苛责压迫,屡屡在信中流露颓丧消极的心绪,字里行间全是无人可诉的无助与压抑。
可即便深陷晦暗处境,这些细碎日常的笔墨记述里,依旧能窥见江长忆的懵懂纯真。
柏烽落笔成文,签字确认后,郑重交给张律师。
离开庭还有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缓慢,每一寸流逝的光阴,都在无限拉扯着心底的焦灼。
终于到开庭的时候,柏烽走进法庭,落座在旁听席最边缘的角落。
庭内肃穆清冷,夕阳透过高处的窗棂淡淡洒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沉沉压在空气里,整座厅堂压抑凝滞,让人胸口莫名发闷。
人群陆续入场落座,人声渐起。
在场所有人他都不认识,也无人知晓他的来路,无人在意这位突然现身的陌生来客。
此起彼伏的喧嚣与人语,衬得柏烽心底忐忑愈发汹涌浓烈。
法槌重重落下,庭审正式开启。
柏烽目光一瞬不瞬,注视前方空旷的被告席,整颗心悬在半空,不敢有分毫松懈。
直到庭中传唤被告的一刻,他终于看见那道思考过无数遍的身影。
少年跟着法警走入庭中。
制式的羁押衣物宽大空旷,套在他单薄的身上,看起来更加瘦削嶙峋,骨形毕露。他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毫无半分生机,整个人似乎脆弱到仿佛轻轻一折,就会碎裂一地。
心口酸胀的情绪层层叠叠漫涌而上,柏烽不忍心去看了。
紧接着,公诉人起身,完整陈述案发经过。
冰冷客观的语调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也让匆匆千里奔赴而来的柏烽,知晓了那一日的全部事发经过。
事发于一九九六年七月四日凌晨一点,地点为江家私人独栋别墅五楼露天天台。
该区域属于私人居家场地,无公共监控覆盖,无过路行人,无旁证目击。
当晚,江长忆与江瑞二人于别墅天台爆发激烈肢体冲突,冲突过程中,江瑞不慎从五楼天台坠落,头部撞击地面石块,当场殒命。
法医勘验结果显示,在江瑞手臂和脖颈位置,检验出江长忆的皮肤组织与抓握遗留痕迹,客观证实二人确实发生过近距离肢体缠斗。
争执落幕不久,城区突发暴雨,密集的雨水冲刷了整座天台,将现场遗留的脚印、抓痕和拉扯缠斗等等的一切细微痕迹冲刷干净。
至此,本案没有物证人证能够完整还原当日冲突的动手顺序与拉扯全貌。
也正因关键痕迹灭失,案发细节难以完整复盘,被告人江长忆归案后的供述态度成了法庭界定冲突性质和裁量主观过错的核心依据。
公诉人声线平稳落地,补出一句不容辩驳的法理判定:
即便被告人选择主动配合调查,本案致人死亡的结果已然既定,侵害事实确凿,无论其是否开口辩解,都无法免于刑事追责。
庭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听着案情的梳理。
公诉人道出这场悲剧的导火索,系被害人江瑞在江家别墅五楼天台,焚毁被告人江长忆与异地笔友往来的全部私人书信,导致矛盾彻底激化,继而引发双方肢体冲突。
话音刚落。
旁听席角落的柏烽肩背忽地战栗,惊出一身冷汗,双手死死收拢,铺天盖地的错愕席卷到眼底。
他千里奔赴而来,设想过无数冲突爆发的缘由,万万没想到导火索竟然是他写给江长忆的信。
酿成这桩一死一伤命案的源头,仅仅是他一封封寄往远方的书信。
他清楚知晓,这些信件是江长忆身处冷漠压抑的环境中,常年承受欺凌与冷眼的岁月里,仅有的灵魂寄托,是唯一能够喘口气的出口。
若非如此,柏烽也不会持之以恒,跨越两千公里同他互通笔墨。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江长忆想要多少信件,他柏烽就可以写多少,没必要为这些没有生命的纸页搭上自己的一生。
柏烽喉尖发涩,万般情绪纠缠在一起,令他几乎难以呼吸。
不值得,实在太不值得。
案情事实陈述完毕,庭审进入辩方举证环节。
张律师向法庭提交多组证据,当庭逐一质证阐述。
就在众人以为举证流程将近尾声时,他取出一份材料,是柏烽签署的书面陈述证言,以及江长忆四年以来寄给柏烽的全套往来书信原件。
律师助理出声宣读柏烽的书面陈述,几名法官轮流翻阅那一叠厚厚信件。
四年里带完整年月日落款的书信能够佐证,江长忆长期遭受江瑞持续的针对与霸凌,日常处境孤立压抑,他的精神长年处于受压状态,多次在私信里流露绝望情绪,数次提及轻生念头。
以此驳斥黄老师此前作出的带有偏向性的恶意评价,足以说明江长忆此番冲突,是长期精神压抑叠加唯一精神寄托被彻底摧毁之后,爆发的应激反抗。
张律师沉稳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一直僵立沉默的江长忆,在此刻有了清晰异动。
他微微抬头,望向前方的张律师,手掌撑在被告席前方的围栏上,仿佛倾尽力气支撑躯体。
这或许是几次庭审,江长忆对外界的唯一反应。
几秒过后,那道单薄身影猛地颤抖,想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滑落。
变故突生,法庭哗然。
法庭充斥着细碎的惊呼声与座椅挪动的响动,还有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肃穆的庭审秩序顷刻被打乱。
旁听席上议论此起彼伏。
柏烽心头被剧烈的焦灼攥紧,目光死死钉在被告席那道倒下的身影上,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法警扶起昏厥瘫倒的江长忆,庭内一时纷乱。
审判长敲响法槌,高声作出裁定:
“被告人突发身体不适,无法继续参与庭审。本案中止审理,择期继续开庭。休庭。”
法槌落下,人群陆续散去。
柏烽来不及多想,跟着救护车的踪迹赶往医院。
江长忆晕厥之后情况不稳,当夜送入ICU观察。
隔离门隔绝内外,柏烽守在走廊长椅上整整一夜,自始至终没能踏进半步。
翌日清晨,江长忆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柏烽向值守的法警提出想要探视的请求,不出意外遭到回绝。
江长忆身为尚未宣判的在押被告人员,住院期间依旧处于司法监管之下,除办案人员、辩护律师之外,其余无关人员一律不允许会见。
柏烽站在病房门外的长廊,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咫尺距离,却无从相见。
他只能静静等着,耳边传来病房内微弱的动静,却连看一眼江长忆的机会都得不到。
他被彻底隔绝在外,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柏烽又等了一天。
直到看见张律师走向病房门口,柏烽快步上前,打算拜托对方帮忙捎话。
可这番请求,被张律师当场回绝。
张律师皱紧眉头看向柏烽:“或许一开始请你撰写书面陈述,本就是个错误的决定。长忆在法庭上因为情绪崩溃当场昏厥的根本原因,是他察觉到你就在现场。”
“恕我直言柏先生,我不能替你捎话,也不会传递任何物件。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
一句话,将柏烽钉在原地。
他怔怔僵在原地,看着张律师推门走进那道隔绝一切的病房门。
两个小时过去,漫长又煎熬。
走廊人来人往,喧嚣起落,柏烽自始至终坐在病房门口,半步未挪。
终于,病房门再度被推开,张律师路过柏烽身侧时,他说:“江长忆不想见你。”
“刚刚我和他谈过,他明确告诉我,他不想见你,也希望你尽快离开。柏先生,待本案完全审结结束后,我会将长忆这四年写给你的所有信件,统一整理妥当,全数寄还给你。”
自此,柏烽被彻底隔绝在外,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熬过漫长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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