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卷心菜不想卷

2、小满，回来！ “小满！回

　　“长忆同学：

　　见字如面，我一切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学校后面的墙外，不知谁家早年种的两棵柿子树，今年结得格外沉。树枝伸进校园，果子累累垂着，让过年的小灯笼在今天挂上了。

　　今日放学，几个胆大的孩子翻墙去摘柿子，被我发现之后，慌得差点从墙上掉下来。他们分我几个让我保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收下“贿赂”。

　　柿子还硬，需得捂些日子。我挑了最圆润的两个，放在窗台有阳光的角落，用旧报纸盖着。等它们变得通红绵软，就会甜得粘手。

　　秋天不只有万物凋敝，海水变冷。还有柿子这样，在枝头憋足了劲，把一整年的光热都酿成一口甜蜜的果实。

　　生命各有其时，有的在夏天喧腾，有的就在秋天默默变甜。

　　我在窗台也给你留了一个。虽然你吃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正慢慢变甜，就好。

　　天凉了，多添衣。

　　落款：柏烽

　　（附：柿子太大了，塞不进信封，见谅。）”

　　后来柏烽来信说，他好不容易阴干的柿子被狗叼走了。

　　他追出去找，才发现是校门口那只怀孕的大黄狗，大黄狗或许知道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好人，生崽后，甩了一只在他的工位上。

　　自此，他有只小狗了，往后写信都会带上一句：“小满问候长忆安。”

　　小满小满……

　　江长忆小名就叫小满，自从父母离世就再没有人唤他小满了，怨得他写信一次都没有提过那只叫小满的狗。

　　这一趟十几个小时的旅途里，江长忆靠在窗边，没有大规模动作，若不是眼睛还睁着，真觉得是个已经死去的躯体。

　　透明文件袋塞满柏烽四年里写给他的信纸，厚薄堆叠。柿子，校门口大黄狗，取名小满的幼犬，零碎的温柔字句在脑海走马灯般掠过。

　　牢狱四年，暗无天日的日夜全靠这些文字撑住一口气。

　　车厢人声和窗外风声隔绝在外，万般热闹都与他无关，似乎这一沓信件，就是他仅存一点活着的凭据。

　　女声再次响起，快要到站了。

　　他从漫长回忆里挣脱，抚摸信纸的手在颤抖，慢慢将东西装进背包里，像在收拾自己一生的遗物。

　　在等待到站的十几分钟里，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清晨里，天边灰蓝与淡白色混合在一起，海雾还没有消散。

　　零星渔船在雾里亮起昏黄灯光，滩涂湿漉漉地，偶有鸟类翻找食物，村落还没有醒来。

　　江长忆低下头，从衣服里侧摸出早已被他揉软的信纸，这是他最珍藏的一封信，也是柏烽得知他入狱后的第一封信。

　　翻开纸页，目光落在看过无数次，烙印在心口的一句话：

　　“未来遥远，漂泊的大雁总会归巢。如果此生有幸，你还愿意收我的信，等你自由那日，我来接你回家。

　　长忆，跟我回家。”

　　“家”这个字，从父母去世那日就消失不见，冰冷潮湿的杂物间不算他家，婶婶堂弟更不是家人，他们恨不得江长忆一辈子关在监狱。

　　他将信纸按在心口，就如同第一次看到这封信那样，在深不见底的海中看见渔船的光亮。

　　他不住在海边，却总觉得活在缺氧的幽暗海底，往前细数十四个年头，每一天都如同扼住他的咽喉。

　　火车慢慢减速，站点到了。

　　车门打开，咸湿海风灌入肺腑，喘上十四年来的第一口气。

　　去往汐平镇的大巴车很旧，座椅的蓝色棉布破开好几个洞，行驶过的路坑坑洼洼地。

　　车内弥漫鱼腥，汗味和劣质烟草味道，江长忆抱着背包，任凭大巴车颠簸。

　　大巴正好停在汐平镇中学门口。

　　不远处，一面褪色旗帜在腐朽木杆上飘扬，写着汐平镇中学的牌匾更是缺胳膊少腿，这个中学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破。

　　他往低矮围墙里望去，一个个黝黑瘦小的身影在水泥操场上奔跑，嬉笑声吵进耳朵里。

　　在金光照射的午后，学生鞋底间飞扬的尘土，是活力的象征。

　　江长忆侧过身，靠在落灰的墙壁上，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下来些，抱住背包的双臂更紧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

　　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见谁都是晦气。

　　孩童嬉笑与叽叽喳喳逗乐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江长忆咬住下唇的无意识动作也越来越重。

　　肩膀被碰一下。

　　几个在墙边踢足球的学生率先发现他，他们用当地的语言议论着，最终主动搭话：

　　“你不热吗？”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教什么的？”

　　江长忆被吓到，退后半步，依稀能从他们浓厚的口音中辨别几个字。

　　他挤出一点气音：“……我找人。”

　　“找谁？”学生真诚问。

　　“柏烽。”

　　他念出这个陪伴他八年的名字。

　　“柏老师早就走啦！”

　　江长忆猛地抬头，细汗沿着鬓角滑下，极大的恐慌铺天盖地涌来，被海水与浪潮覆压的窒息感重蹈覆辙，心脏狂跳到失去感知。

　　“……他走了。”喃喃重复道。

　　“柏老师半年前离职了，他嗓子说不出话，教不了我们。” 学生歪着头看他，“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过，他在海边开了一家旧书店，你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就能找到。”

　　突如其来的耳鸣覆盖一切，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脑子里打转，噪音吞噬一半，方言模糊一半。

　　“你说什么？……”江长忆捶了两下脑袋，扶着矮墙，往缝隙里看，学生已经不在了。

　　老操场上的学生都不见了。

　　是上课响铃了吗？他不知道。

　　他没听见。

　　从虚无里拉回片刻意识，江长忆仍然如同一缕游魂，撕下学校门口布告栏上，早已摇摇欲坠的“优秀教师柏烽”奖状，攥在手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往哪里走，他不知道。

　　在湿咸的海风里，空气中的潮湿度越来越高，远方传来轮船闷闷的汽笛声。

　　他看也没看，撞进一家挂有风铃贝壳的小店，靠在木制柜台边，从包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声音细碎：

　　“一包烟。”

　　柜台后面的男人敲了敲柜台，提示道：“这里是书店，没有烟。”

　　没有烟。

　　江长忆捕捉到这三个字，拿起柜台上的钱就离开，丝毫没有注意，回复他的普通话如此标准。

　　整个汐平镇都找不出更标准的普通话。

　　在杂货店，他买到一包烟和打火机，钱也没让老板找开。

　　已经不需要了。

　　他走到防波堤的尽头，将装有信件和出狱文件的背包放在黑色礁石上，虔诚缓慢的动作，就像在为自己立碑。

　　海水蔚蓝喧闹，浪花打过来的时候，不需要躲开，淌过寒彻骨髓的浅水滩，他也只感知到麻木。

　　点燃一支烟，吸上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直冲脑门。

　　江长忆还没有看过海，这是第一次。

　　有一年冬天，快要到春节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很热闹。

　　父母工作一直很忙，但那年不一样，他们约定要去南方过年，去南方看海。因为江长忆太怕冷了，体质也差，基本上每年冬天都会发烧。

　　他们以为今年不会了。

　　但生命的消逝总是猝不及防。在为父母守灵的那一夜，江长忆还是发烧了，烧了三天三夜。

　　一根又一根的烟，江长忆忍不住咳嗽。

　　四周海水慢慢上升，漫到脚踝的时候，他依然坐在这块独立于四周，最高的黑色礁石上。

　　“喂——！”

　　嘶哑喊声穿透海风，从背后断断续续传来：“回来——涨潮了——！”

　　江长忆闭上双眼，他只想一个人待着，旁人的干涉只让人心烦。

　　呼喊越来越近，夹杂急促的喘息和踩水的哗啦声。

　　“滚。” 江长忆对空洞的大海说。

　　可身后的淌水声响依旧不停，江长忆头都没回：“关你屁事？！”

　　岸上的呼喊停止片刻，江长忆以为对方终于放弃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犬吠取而代之。

　　岸边那人显然急了，沙哑嗓音骤然拔高，带着破音和无法掩饰的惊惶，厉声喝道：

　　“小满！回来！水里危险！！！”

　　杂乱的思绪与回忆，在那一秒骤然绷断，时间被拉得漫长又扭曲。

　　江长忆攥着手里泛黄的奖状，回头望去。

　　三十米外，岸边礁石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弯着腰，正把扑腾的大黄狗往回拽。暮色给他镀了层金色毛边光晕，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短袖短裤被海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身形在焦急的动作里显得有点狼狈。

　　他在对狗说什么，声音被风和耳鸣撕碎，听不真切。

　　眼前这人，和他多年暗自想象的模样相去甚远。粗粝的身形，沙哑的嗓音，和心底描摹的影子判若两人。

　　“柏烽……”江长忆低声念出两个字，已经泪流满面。

　　样貌如何早已不重要，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找到了，找到这个与他通信八年的，属于他江长忆的救命稻草。

　　江长忆心头翻涌，下意识往前迈步。

　　耳鸣再次彻底吞没听觉，心脏像被猛地攥紧，剧痛与窒息感层层袭来。肾上腺素直冲头顶，本就残破的身体，已然抵达极限。

　　如果让江长忆重来一遍，他绝对不想这样出现在柏烽面前。

　　他一天一夜没进食，甚至还抽了半包烟。

　　多么愚蠢的决定，多么滑稽的相遇。

　　江长忆身体猛地一斜，掉进无边无际的海里。

　　如果岸边的人不是柏烽就好了。

　　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