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灯塔 “在这之前 ...

  •   柏烽将手里的锅铲和盆塞到身旁的姐妹花手中:“帮我把东西拿回厨房。”

      打发走孩子,他屈膝蹲在矮桌边,距离近得距离近得肩头几乎相贴。

      江长忆身体一僵,目光死死钉在纸面,压根不敢转头对视。

      “画我的肖像,怎么都不抬头看我一眼?”柏烽拖长语调,语气里满是笑意与调侃。

      握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江长忆低声回:“我记得你长什么样子。”

      “哦?”柏烽眼底笑意更深,凑得更近了些,轻声调侃,“原来是已经记在心里了。”

      这话听得江长忆耳尖瞬间烧起来,只顾埋头加快动作,草草收完最后几笔线条,一幅简洁干净的肖像便落定。

      他刚停下手,柏烽立刻抽走画纸,反手高高举起,拦住凑上来好奇张望的姐妹俩。

      “不许抢也不许看,这幅我收走了。”

      “舅舅,我们就瞧一眼嘛!”两个小家伙踮着脚嚷嚷。

      “不行。”柏烽扬了扬手里的画,笑得坦荡,“画得这么好,我回头找东西裱起来,摆到店里柜台去。”

      正闹着,厨房传来走动声,柏宜楠端着餐盘走出来,扬声招呼:

      “菜都齐了,大家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啦。”

      几人围桌落座,桌上菜品摆得满满当当。

      油亮诱人的白切土鸡摆在正中,旁边是姜葱爆炒的花蟹、整尾清蒸海鱼,金黄的香煎膏虾码得齐整,两盘时蔬青绿爽口,鲜香四下漫开。

      柏宜楠不停给江长忆布菜,嘴里连连招呼他多吃,柏烽偶尔搭话打趣。

      碗筷轻碰,笑语相融,满院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息。

      渔岛上的夜晚很静。

      姐妹花缠着江长忆教她们画画,直到画好自己的作业,才愿意去洗漱睡觉。

      江长忆长长舒了口气,肩背松弛下来。他暗自腹诽,柏烽连照看一群孩童都游刃有余,精力好得惊人,体魄更是没得说。

      “终于去睡觉了,真折腾人。”柏烽感叹一声,手里拿着手电筒,“没事儿,明天她俩要去上学。”

      江长忆看着柏烽打开手电筒的灯,往远处照去。

      “你干什么?”

      “出门遛弯儿。”柏烽回。

      没等江长忆反应过来,柏烽握住江长忆的手腕,往大门外走,“你当然跟我一起。”

      “……?”江长忆望着黑漆漆地,没有路灯的小路。

      他还是跟柏烽出去了。

      江长忆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为柏烽照亮前路,驶离灯光,周遭陷入一片昏暗。

      感受着柏烽后背的温度,整颗心慢慢落地。

      只要挨着柏烽,四下的黑暗与寂静都不再吓人,恐惧自动烟消云散。江长忆动作放得极轻,缓缓抬手环住柏烽的腰。

      或许是知道他与柏烽的结局,他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像贪得无厌的孩童,攥紧手中仅有的糖果不肯松手。

      车轮碾过土路的碎石,颠簸感慢慢停下。

      江长忆双脚落地,海风裹挟夜色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有一座旧灯塔,崖坡上一丛丛香蕉树正长得肆意,宽大的叶片在风里摇出哗哗声响,串串野香蕉沉甸甸垂在枝桠间。

      显然,柏烽也注意到了。

      他撂下车撑,嘱咐江长忆原地等他,回来时手里拿着几个野蕉,正在用袖口擦去果皮上的泥垢。

      江长忆看着绿油油的外皮,总觉得还没有熟。

      “小满,来。”柏烽抓住江长忆的手腕,顺势扣住他的肩,把人往旧灯塔前带。

      灰石老灯塔爬满暗绿青苔,石缝里嵌着细沙与贝壳,木门半敞开,风一吹就发出沉闷的晃响。

      “我以前心里闷,诸事不顺的时候就爱往这里跑。算是我的童年时期的秘密基地吧。”

      江长忆听着他说话,被带进漆黑无光的塔内,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他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基地,也从来离开过城市。

      这里,太过陌生了。

      深夜的鸟鸣虫叫声交织不绝,脚下砖石的细碎破裂声,以及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叫唤……

      柏烽的胸膛抵在他的背部,贴着他耳朵温声细语:“别怕,这不是有手电筒嘛。”

      “往上走小满,不会出任何问题,相信我。”

      江长忆依言抬步,木板受重,发出连绵的咯吱声,听得他心里发慌。

      他的手往后伸去,胡乱抓住柏烽的衣角,可柏烽却掰开他的手指,他心里头更急更害怕:“柏烽,我不上去。”

      “别抓我衣服,抓手。”话音未落,柏烽牵住江长忆两只手,手电筒往上照去,“我在你身后,你不会摔下去。”

      江长忆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往上走,尽量忽视脚下木板的咯吱声。

      慢慢地,他的耳朵只能听见柏烽的心跳和近在咫尺的气息,心中的忐忑不安一点点沉了下去。

      待到踏出梯道,登上塔顶平台,开阔的风猛地兜头而来。

      江长忆下意识眯起眼睛,再睁眼时,整片缀满繁星的夜空撞入眼底。

      脚下就是笔直的崖壁,浪涛一遍遍撞在礁石上,轰鸣声响持续不断。平台围着一圈矮水泥墩,夜色里瞧见悬空崖边,难免生出几分怯意。

      可柏烽在身边,他的手还环在江长忆胸前,任凭江长忆抓着。

      “夜色真美。”柏烽从衣服兜里摸出刚才摘的野蕉,递给江长忆,“尝尝。”

      江长忆不得已放开柏烽的手,接过野蕉,他剥开尝了一口,生涩的苦味瞬间铺满舌尖,完全不同于市集里熟透的香蕉。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默默把果肉咽下去,手里还捧着野蕉,坐到柏烽身边。

      柏烽剥开野蕉的皮,语气轻缓地絮叨:“这座灯塔平时不让人登,太旧了。不过我前些日子刚来,还行,不算危险。既然你都来渔岛了,不带你来可惜了。”

      说着说着,他咬上一口野蕉,眉头直接皱成一团,忙不迭将苦涩的果肉吐了出来。

      柏烽侧头看向江长忆,满眼不解:“味道不错?”

      江长忆摇摇头,“又涩又苦。”

      “那你还一直拿着?”

      江长忆面露茫然,手足无措地捏了捏蕉柄,“没地方扔。”

      柏烽朗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笑意漫到眼底:“这种问题只有城里孩子才问的出来。”

      说罢,他接过江长忆手里的野蕉,将几枚果子一同扔出灯塔平台。

      夜晚里的鸟叫虫鸣现在激不起江长忆内心的晃动了,他望着天空的星星,仔细听潮水涌动的声音,以及柏烽讲述关于小时候的故事。

      他那略微沙哑的嗓子裹着晚风,慢悠悠地叙说着:“小时候一跟家里闹别扭,或是被数落了,就揣点零食偷偷离家出走。一待就是大半个晚上,听着浪声数星星,气也就慢慢消了。那时候总觉得,这座灯塔能藏下我所有的脾气。”

      “这地方,只有我姐姐知道我喜欢来,我一消失不见,我姐姐就打着电筒来找,她就在下面呼喊,苦口婆心地劝我别久留劝我回去,然后我一回去,就得挨我爸一顿打。”

      “我姐姐虽然知道这里,但从来不会上来陪我吹风聊天,她觉得吓人不乐意上来。”柏烽侧过头看向身旁人,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没想到今天,小满被我骗上来了。”

      江长忆默默看着柏烽,就着月光和星星的微弱光芒,目光坦诚赤裸。

      “小满?”

      四目相对太久,江长忆猛然惊醒,移开目光。

      柏烽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夜风忽然转烈,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江长忆下意识往柏烽身边缩了缩。

      “冷是吗?灯塔上风大。”柏烽试了试江长忆背部的温度,脱下外套披在江长忆身上。

      江长忆没有推辞,半边肩头贴上对方的衣袖,温热触感穿透布料漫过来,恰好中和了寒意。

      望着头顶密匝匝的星星,江长忆目光放空,心底的情绪慢慢浮涌上来。

      “我也喜欢看星星。”

      “我那边的星星没有这里密集,只有零零散散几颗。”江长忆情不自禁靠上柏烽颈下的锁骨位置,没有被拒绝,他心头一松,悄然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肩背彻底松懈下来。

      “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一扇小窗,我睡不着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星星,但是星星看不全,那扇窗不能透风。”

      柏烽静静望着夜空,语声温柔:“这里看得见,这里的星星也看得全,只要你想,抬头就能看见。”

      江长忆望着浩瀚天幕,无声的泪水在低头时溢出。

      “柏烽,只有在这里,像这样吹海风望星空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在活着。”

      “在这之前,我好像从未真正活过。”

      柏烽明显僵了一瞬,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江长忆的后背。

      夜风卷着海浪声漫过平台,柏烽的声音压得很低,落进江长忆耳里:“以前的日子过得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喘不过气对不对?”

      他微微侧头,鼻尖擦过对方的发顶:“小满,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往后的每一天,都算崭新的。如果你愿意,我一直都在。”

      江长忆埋在他颈间,肩头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