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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渔岛 “那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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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雨停之后的清晨格外静。
楼下传来柏烽轻轻的喊声,隔着一层木板,“小满醒醒,下楼吃早饭了。”
江长忆睫羽未动,闭眼佯装沉睡。
他浑身沉懒无力,不想面对柏烽,不想说话、不想对视、不想重温昨夜的难堪。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他俩不过一米距离,江长忆往墙里侧缩了缩。
“小满,有豆浆和糕点,你记得吃。”
瓷碗搁在床头柜的声音响起,他听见柏烽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转身下楼了。
闻到糕点的清香,江长忆只想吐。
一整个上午,他维持蜷缩的姿势,半睡半醒。
屋内光线明亮,墙上阴影缓缓挪动,窗外鸟鸣细碎,楼下偶尔传来柏烽收拾书本,打扫书店的轻响,平淡安稳,衬得他蜷缩的一隅愈发死寂。
直到日头悬至正中,已是正午时分。
楼梯间再次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踏上来,停在楼梯拐角。
江长忆依旧埋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余光能看见二楼的景象:早上摆放的豆浆和蒸糕原样静置在床头柜。
而柏烽端餐盘走进来,将刚做好的午饭轻轻放在床头柜,随后拉过一张木凳,安静坐下。
周遭静下来。
江长忆望向天花板,闭上眼睛,只剩下睫毛在轻颤。
良久,柏烽才出声,语调平和温柔,听不出半分愠怒,“小满,醒了就起来吃一点。”
江长忆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发虚,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倦意,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早饭放了一上午,一口都没动。”柏烽目光落在冷掉的早餐,声音很轻,“小满,你不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他没有提起昨夜的事,语气耐心绵长:“你这样,让我想起三天前的你,那时我看见你掉进海里。被汹涌的海水推着起伏,你却四肢松弛,没有一点挣扎的欲望。”
柏烽语速极缓,像在复述一段不愿提及的画面:“我救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么年轻的人,怎么偏偏不肯伸手挣一下。”
“人落在水里,本能都会扑腾……”
柏烽的目光落在江长忆脸颊,澄澈且安静,“你不懂得爱惜自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会你。你既不愿意袒露自己的情绪,也不愿意珍惜自己的身体,我看着生气……也心痛。”
“小满,我不放心。”
“哪怕我同意你离开,我也不放心。”柏烽给江长忆捻被子。
江长忆垂落眼睫,指尖蜷紧在被褥里,昨夜所有拉扯、自卑、难堪与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他张口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先掉下来,“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在不放心什么?”
柏烽轻叹一声俯身凑近,用纸巾擦去他眼角的泪,“那怎么办?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江长忆撑起酸软的身体,被褥滑落肩头,在无尽泪意中吐出七个字:“小心好心没好报。”
柏烽轻笑:“那就认了算了。”
在柏烽的注视下,江长忆端起床头温热的午餐,低头一口一口吞咽。饭菜温度刚好,味道适口,是特意调养他身体的口味。
柏烽接杯温水过来,“今天忘记炖汤了,慢点吃。”
江长忆将满盘饭菜尽数吃完,空盘的瞬间,心底堵着的郁气松了些许。
柏烽收拾餐盘,动作从容温和,“村委那边我问过了,塌方的路段还在抢修,至少还要五日才能通车。”
“正好空出的几天,我打算回一趟渔岛。那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小满感兴趣吗?”
听见这两个字,江长忆眸光微动。
渔岛。
这是柏烽在书信里反复提到的地名。
年少日日难熬的年岁里,柏烽总在信里写那座岛,写海边不息的潮声,傍晚铺满天际的橘色晚霞,码头归航的渔船,还有沙滩细碎星光和岛上淳朴安静的烟火。
那时的江长忆从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踏足那里。
柏烽似乎看见江长忆眼底冒光,“看来是感兴趣,那如果你没有安排的话,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吧?”
江长忆满脑子都是柏烽信里说的渔岛,答应得点头如捣蒜。
“不过今天好像就一班渔船到岛上,就在一个半小时后,小满得抓紧时间了。”
“……啊?”江长忆看向墙上的挂钟,这么早的渔船,还只有一班。
——
咸腥海风撞在老旧铁皮船身上。
船舱挤得满满当当,客船上没有规整座位,几排褪色长条木凳早早被本地人占满,竹编渔篓、布麻袋、干货筐子堆得满地都是。
两人到得晚,只能挤在最边角的位置。
柏烽始终站在江长忆外侧,肩背挡开往来穿梭的人流,将磕碰与喧闹隔绝在外,留出一小块安稳的风。
船驶出港口,喧嚣被海风冲淡大半。
柏烽在说话,声音压得很轻,讲起岛上旧事。
“我家里是跑渔船的。”
他望向远处起伏的海岸线,神色带有几分回望年少的恬淡:“我很小的时候,家里人每天凌晨出海,天没亮就摇着小舢板往外海去,日暮才载着满舱渔获归港。那时候岛上家家户户都是如此,靠海吃海,日日追着潮汛过日子。”
江长忆侧耳听着,余光瞧见他被海风拂动的发梢,软软的想摸。
“我十岁之前,日日都在码头晃荡。”柏烽低低地笑,继续絮絮细说:“退潮就去滩涂捡海螺、挖小螃蟹,涨潮就蹲在码头等船归。渔船靠岸的时候,满码头都是鱼腥味,新鲜的石斑、皮皮虾、花蟹堆成小山,邻里之间从不计较,谁家渔获多,都会分一点给街坊。”
“岛上的日子慢,一年四季跟着海风和潮汐走。春天潮软渔多,夏天多台风,夜里能听见风浪拍岸的巨响,秋天晒渔干、囤干货,冬天海风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煮海鲜粥……”
江长忆心底悄悄发软,视线落在无垠蓝海之上。
起初只觉海风温柔,浪势平缓,耳边是柏烽温柔绵长的讲述,周遭嘈杂尽数远去,只剩身前人声、耳边风声、眼底海色。
可渡船往深海腹地行进,周遭的光景渐渐变了。
外海的浪头骤然凶猛,老旧铁皮船开始大幅度上下浮沉、左右摇晃。浓重呛人的柴油味,混着翻涌的咸腥海风,一股脑往鼻腔里猛钻。
江长忆逐渐听不清他说话,跟不上他温柔平缓的语速。
慢慢地视线变了,蓝海、远处的云影、晃动的船舷,全部叠成模糊重影。
他的太阳穴突突发胀,钝重的眩晕感压下来,蔓延至整个脑袋。胃里泛起一阵的翻搅,层层加剧,酸水往喉头顶,堵得人呼吸发紧。
手指死死攥住冰凉的铁栏,背脊僵硬,试图克制住生理性的恶心,不敢出声,不敢动。
话音停落,柏烽低头看向他,“不舒服吗?小满。”
江长忆脸上褪尽血色,身形跟着船身轻轻晃颤,已经撑不住站姿。
“是晕船还是……像集市上的不舒服。”柏烽抬手按住他的后背,稳住他摇晃的身形。
江长忆抬眼望他,“有点晕。”
柏烽打开后背的背包,摸出一颗圆润青绿的橘子,指尖用力,清脆的果皮碎裂声在江长忆耳边格外清晰。
果香盖过刺鼻的柴油与海腥,裹住周遭的呼吸。
“我以为你不会晕船,就没有提前拿出来,你闻闻会好一些。”柏烽捏着橘皮凑在江长忆鼻尖,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腰,极轻地向内一带。
“靠过来。”风声里,柏烽的嗓音温柔低沉,“别硬撑,靠着稳一点。”
江长忆昏沉发胀,恶心感铺天盖地,早已没有半分力气去拘谨和躲闪。
紧绷的背脊松懈下来,顺着柏烽的力道,前额抵进他温热宽阔的胸膛里。
江长忆浅浅靠着,攥紧柏烽后腰的衣摆,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温热的体温,还有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海浪依旧翻涌,船身依旧颠簸,人声、风声、机器轰鸣依旧嘈杂。
可江长忆鼻尖萦绕着清甜橘香,耳畔贴着柏烽安稳的心跳,稍微可以撑过去了。
船身靠上码头。
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持续许久的眩晕一点点褪去,胸口堵着的闷恶也散去大半。
江长忆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的倦意松掉些许。
柏烽扶住他的胳膊,剥出一片新鲜橘子皮,递到他掌心。
“刚刚的那片吹干了,拿这片新的闻。”
橘子皮酸甜香气刚好压住最后一丝恶心的反胃,江长忆轻轻点头。
抬头望去,真正的渔岛就这样铺在眼前。
朴素干净,没有喧闹的游人,整座岛浸在海风与日光里。码头边停着一排排矮旧小渔船,船身被海水浸得深暗,缆绳牢牢系在礁石桩上。
岛上矮屋错落,灰瓦石墙,带着海风侵蚀的旧色,偶尔传来远处渔家几句方言闲谈,几声鸡鸣,安静得不像话。
天光温柔铺落,整片海面澄澈透亮,蓝得干净纯粹。
“沿着海边走走?”柏烽轻声问。
江长忆应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