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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陈年旧事 “可我偏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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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念头刚冒头,江长忆便猛地警醒。
柏烽待人热忱,自己心事沉沉,本就不该奢求偏爱,于柏烽眼里,他不过只是一名普通学生。
雨还在下,白日的天光被云层与雨幕遮得有些昏暗。
他走到柜台边坐下,视线落在门外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心里已然拿定主意。
等车站恢复通车,他就动身离开。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江长忆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墙上的挂钟,窗外的滴答声听得心烦,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雨还没停,他总忍不住担心路上难行,柏烽会不会遇上麻烦。
他知道柏烽会回来,却等不下去。
指针指到六点的时候,雨雾里终于出现一道身影。
柏烽浑身沾着泥水,风尘仆仆走回来。见他平安归来,江长忆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再反观自己,似乎是空度一个下午。
江长忆连忙从柜台前翻出一本书,书名都没看清是什么,假模假样读起来。
“小满。”柏烽进门收伞,脸上乐呵呵地,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江长忆看不进去文字,余光时不时往柏烽身上瞟,看着柏烽走到自己面前,把书拿开。
柏烽:“小满是在练什么独门绝技吗?书拿倒了。”
书拿倒了……书拿……?!
江长忆脸颊唰地一下烧起来,耳尖红得通透,整个人僵在原处,目光窘迫得不知该往哪放。
柏烽低低笑出声,将倒转的书本摆正,又换了一本江长忆之前看的《海鸥乔纳森》,“看一会儿书。”
说完他走向厨房,拎出一筐新鲜蔬菜,坐在江长忆身边慢条斯理地择理起来。
周围很安静,雨声不让人心烦了,江长忆也不再频频看墙上的挂钟,时不时偷瞄柏烽。
“小满,你不好奇那木盒装的都是谁给我写的信?”
怎么突然提到木盒?江长忆好不容易平下的心绪又乱了,他翻过一页,强迫自己看书,“我不好奇。”
柏烽的视线落在江长忆用书挡住自己眼睛的动作里,慢慢开口,字字温柔:“八年前我刚来云溪湾当老师,那会儿刚入职,教学经验浅,很多事都做得生疏。正好镇上搞城乡手牵手活动,是乡镇学生和城里孩子的书信结对。我班上学生转交给我一封来信,字里行间全是阴郁消沉,心事重得吓人。我看着心疼,就认真写了回信。”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一来一回会成执念。慢慢的,等信、读信、回信,变成了我每月最固定的期盼。”
他顿了顿,静静注视江长忆用书本藏起的侧脸:“写信的孩子才十四岁,本该是贪玩、懵懂、对未来满是遐想的年纪。可他没见过多少世事,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人间热闹,笔下字字句句全是悲观孤寂,好像这辈子没什么盼头。我那时候总惦记他,很想见一见,哪怕只是当面说几句话,告诉他日子会慢慢好起来,我也觉得值得。”
“那几年外出务工潮正盛,村里大半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我看着那些缺人陪伴的孩子,就想起写信的他。于是我也月月准时寄信过去,一封封短笺,算不上家书,只是跟他说说云溪湾的四季、学校的琐事、院里的猫狗。”
“我们就靠着薄薄信纸,隔着遥遥距离,互相陪了四个春夏秋冬。”
柏烽声音轻轻沉下来,带着一丝怅惘:“可惜四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信了。”
“又一个四年过去,木盒里不再添进新信,我觉得我已经不了解他了。”
书页停在同一行,许久未动。
江长忆心口发闷,握书的手微微发颤,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一片模糊。
良久,江长忆扯出一句冷淡疏离的话:“一个不再给你写信的人,还惦念什么?”
“可我偏偏,空等了整整四年。”柏烽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却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有怅然。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指节越攥越紧,江长忆垂着头不敢抬眼,心里清楚,那个断了书信的人正是自己。
“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柏烽拿走江长忆手里的书,随意翻了翻,突如其来提问道:“小满今天看了哪些内容,都讲了什么?”
江长忆:“……?”
眼底的泪光霎时收回去,望着柏烽满脸茫然,他今天看什么了?不是柏烽一直在提往事吗?什么也没看进去。
“不知道?”柏烽挑眉笑笑,似乎是故意这样做的,他把书放回江长忆手里,“继续看吧,晚上我再问你。”
柏烽忙着做饭,吃完饭忙着收拾碗筷,然后催促江长忆上楼洗澡,忙着忙着就把书的事忘了。
屋内灯火温软,江长忆看向一旁的单人床,他没提起新床的事。
他跟之前一样,紧贴墙的位置睡。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直到柏烽躺在他的身侧,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吃药。
昨天晚上尚且不提,前天晚上没有吃药是真的难以入眠。
柏烽东扯西扯几句聊天,江长忆轻哼两声就不再回复,装作睡着的模样一动不动。
夜色深浓,四下静悄悄的,整栋书店沉在一片幽暗里。
江长忆阖眼平躺许久,半点睡意都无,他细数柏烽的呼吸声,察觉柏烽呼吸平稳,似乎入睡之后,这才有胆子起身。
借着窗外浅浅的月色挪到柜子边,摸出藏在旧棉被的一袋药来。
只有借药物作用,才能沉沉睡去,才能躲开纷乱的思绪。
江长忆拧开瓶盖,倒出药。
“小满?”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灌入他耳膜里:“怎么起来吃药了?你不用特意躲着我,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好了。”
江长忆身子骤然一僵,攥药片的手收在身后。
柏烽起身下床,打开桌边台灯,暖光漫开驱散幽暗。他只当对方不愿当着自己的面服药,语气依旧软和:“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吃药别干咽。”
说着柏烽走向桌边倒水,玻璃杯盛满温水,缓步走近,正要将水杯递过去。
但江长忆却后退一步,手背不小心扫落桌上的药瓶,咕噜噜掉在地板上。
柏烽弯腰拾起药瓶,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药瓶的名称。
“小满倒了几颗药出来,伸出手我看看。”他抬头问,目光扫过江长忆低垂的脑袋和紧攥的手。
“手伸出来。”柏烽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拉过江长忆的手,将紧攥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是两颗药吗,怎么倒了四颗出来?”
说话间,柏烽打量桌面一旁的塑料药袋,袋里其余配套的药完好封存,封口不曾拆开分毫。
除开这瓶安眠药,别的药他一粒都不曾吃过。
温和神色一点点敛去,柏烽脸色阴沉几分,语气陡然严肃,仔细翻看袋子里的药,以及医嘱说明。
“医嘱说得清清楚楚,一次两颗就够,你怎么敢私自多加药量?其余的药为什么一直放着不吃?你就这样糊弄自己的身体?”柏烽斥责道,语气中满是焦急。
他拉住江长忆的手腕,试图让他抬头看向自己,可等到的只是一串泪珠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你管得太多了……”
江长忆肩头轻轻颤动,哭腔裹着委屈与执拗,出声顶撞,“我不是你的学生,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也轮不到你来管。”
“小满,别闹性子。”柏烽眉头拧起,轻声劝慰道,“吃药不是小事,不能凭着性子乱来。”
江长忆甩开柏烽的手,哽咽追问:“车站什么时候通车?我要走,我离开这里……”
病症被一眼看破,秘密暴露的慌乱裹着自卑,积压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
“你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要顿顿做滋补的饭菜?为什么要把一个相识没几日的人接回书店?当初又为什么要伸手拉我一把?”
江长忆步步后退,直退到墙壁边,指尖松脱,余下的药片尽数落在地上:“我吃不吃药跟你没有关系,往后是好是坏、是生是死,也不会碍着你分毫。”
他后背抵着冰冷墙壁,缓缓蹲下身,肩膀仍旧止不住发抖。
心底万般不解,柏烽坦荡自在,何苦执着拉住满身阴郁的自己。
柏烽静静看着他,眼底的焦灼与严厉渐渐转变成无奈。他弯腰,一粒一粒捡起散落满地的药片,尽数丢进垃圾桶。
而后他拿出医嘱规定的药量,细细规整摆在白纸上,用玻璃杯轻轻压住边角。
“如果我的关心,真的让你这么痛苦……”
柏烽声音压得很低,褪去方才的严肃,只剩一片平静的释然。
“等车站通车,你要走,我不拦你。”
短短一句,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江长忆心上。
但他话锋一转,态度依旧坚定,半点不肯退让:“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拿自己的命糟蹋。”
他安静注视埋着头的江长忆片刻,没有斥责,也没有追问。
争执到此为止。
柏烽收走桌上剩余的药,尽数带离二楼,临走前嘱咐道:“好好吃药早点睡。今晚我睡楼下。”
脚步声渐渐消在楼下,屋里只剩死寂。
江长忆缓缓双膝跪地,攥起纸上分好的药片,仓促往嘴里塞去。
柏烽同意他离开,他心口反倒一空,酸涩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