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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开 “小满放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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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安静得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
不过数秒,江长忆睫毛轻轻颤了颤。
缓慢睁开眼,视线一片空白发虚,昏黄微弱的烛火逐渐落进瞳孔,鼻尖萦绕熟悉干净的气息。
他稍稍转动眼珠,就看见了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的柏烽。
就是这一眼,心底的防线瞬间垮了。
短短几日贪恋这份温柔,心思越界,心底自知配不上这份暖意。
一身过往洗不尽,阴暗怯懦,偏偏盯上了这般干净的暖意。
酸涩堵在喉头,压不住的委屈涌了上来。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滚落,浸湿枕面。江长忆紧绷的肩膀微微发抖,死死抿着唇,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任凭柏烽擦去一遍又一遍,这泪水就是擦不干净。
他今天才跟柏烽拉了勾,说柏烽是他的朋友兼老师,现在他生出这样的心思,玷污了柏烽的真心。
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江长忆偏开头,不再看向柏烽。
去哪里都好,回京市也行。
他害怕了。
他独来独往,从未对谁生出这般滚烫的心思。
第一次动心,第一次满心满眼挂着一个人,第一次尝到贪恋温暖的滋味,可这份喜欢没有给他半分甜,只剩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不可能跟柏烽在一起,留在这里既无法保留纯真的心思,也做不到完全旁观。
更可能,万一他的恶心念头毁掉这份难得的善意怎么办?万一柏烽知道后,彻底远离他怎么办?万一柏烽失望了怎么办?
他宁愿躲回京市,继续当柏烽的笔友。
“小满……”
江长忆背过身,听见柏烽在身后长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一夜冷雨敲窗,屋内潮气沉沉。
江长忆睡不安稳,醒过来时身旁床铺早已凉透。
心头猛然刺痛,出逃的念头绷紧神经,他拿出自己的背包,洗漱完后,他悄无声息地走下楼。
书店的大门开着,雨丝伴着冷风飘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柏烽正站在柜台前练字,一手扶纸,一手提毛笔,动作从容沉静,砚台里磨好的浓墨油亮,案边还摞着几张写好的宣纸。
听见脚步声,柏烽回头望过来,眉眼温和,“醒了?锅里有鸡蛋和白粥,还有我昨天买的艾籺,自己拿来吃。”
江长忆慌忙地把背包藏进书堆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低声应道:“知道了。”
他没胃口,只尝了尝艾籺的味道,毕竟离开后就吃不到了。
“小满,早餐讲究吃好,我特意给你煮的土鸡蛋,要是嫌弃没味,还有榄角可以就着粥吃。”
江长忆没发现柏烽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看见这人的时候,就端着一碗粥和鸡蛋过来了。
他一声不吭,柏烽给什么吃什么,直勾勾盯着书堆里的背包发呆。
跟柏烽当面说要离开,简直不可能,现在的他一对上柏烽,脑袋就不思考了,话可能都说不利索。
“小满,过来。”柏烽拿着毛笔喊道。
刚把碗放进洗碗池的江长忆错愕看他,这是一点都不让他闲着,背后长眼睛了吗?知道他吃完早餐了。
江长忆老老实实走过去,目光尽落在毛笔字上,纸面上横竖舒展从容,墨色浓淡匀称,卷面干净规整,如同柏烽待人的性子,温和厚重,看着就让人心神安定。
“干什么?”江长忆语音生涩,自从知道自己的腌臜心思,恨不得强迫自己离柏烽八丈远。
“会写毛笔字吗?”柏烽问。
江长忆摇摇头。
柏烽指尖轻点旁边写好的《心安吟》,“没关系,我教你握笔。”
话音落下,柏烽微微侧身,往柜台前面挪了挪,空出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上前。
江长忆下意识往后退小半步,脊背绷得发紧,喉头滚了滚,勉强扯出推脱的话:“我字写得难看,一点基础都没有很难教的。”
他光是站近一点都心慌,更别说贴身手把手教习,光是想想肌肤相触的画面,都快要昏厥过去了。
柏烽抬眸看他,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诿:“练字能静心,你这几日心绪乱,正好试试不碍事。我教的学生就没有学不会的。”
江长忆还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强硬回绝,反而会让柏烽奇怪。
于是僵持几秒,他慢吞吞地挪过去。
两人并肩立在木案前,距离近得胳膊随时会蹭到一起,墨香混着柏烽身上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江长忆浑身不自在,刻意把肩膀往外侧挪,竭力拉开一点空隙。
柏烽似乎没看出他浑身拘谨,温热掌心覆上他发凉的手背,一根根掰开他蜷缩的指节,摆正握笔的姿势:“拇指轻压,食指中指扣住笔杆,不用死攥。”
指尖相贴的刹那,江长忆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被柏烽扣住松不开。
江长忆不敢再挣,只能任由对方带着自己运笔,视线死死钉在纸上,一点儿都不敢侧头。
“跟着我写第一句,心安身自安。”柏烽带着他的手缓缓落墨,手腕平稳转动。
江长忆依旧满心煎熬,一边贪恋短暂的贴近,一边唾弃自己龌龊,力道收不住,笔下线条抖得厉害。
“小满放松些,攥这么紧写不好字。”柏烽放缓手上的力道,低声劝慰,“心里积压太多事,写字能缓一缓,别急。”
寥寥几句,戳中江长忆心事。
他清楚柏烽是因为昨夜的事,在教他缓和情绪,这份细致的温柔,更让他无地自容,笔下歪扭的字迹和一旁端正的墨稿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等柏烽松开手让他独自描摹,江长忆才松下一口气,捏紧毛笔,指尖始终止不住地发颤。
“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心与身俱安,何事能相干。谁谓一身小,其安若泰山。谁谓一室小,宽如天地间。”柏烽念出这首诗,“这首诗是讲一室天地,屋子看着狭小,心放宽了,便不觉得拘束。”
“人心里若是堆了太多事,揪着自己不放,身体先扛不住。无论是用药补,还是吃食补,都很难补回来。”
一句句话都灌进江长忆耳朵里,他咬住下唇说不出一个字。
等他临摹完这首诗,发现自己写的扭扭曲曲的,像一条被暴雨翻出的蚯蚓,狰狞又恶心。
柏烽把这一页宣纸收起来了,或许是不忍直视吧。
时间过得很慢,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没有要停的念头。
江长忆不停地看向墙上的时钟,每一秒都在暗自算计时间。
只要柏烽一出门,他就能躲开这片让他滋生杂念的地方,躲开这个人。
终于,柏烽准备出门了,他拿起大门旁的雨伞,再次开灯试了试有没有电,“小满,我得去村委问问供电的事,你就在家等我回来。”
江长忆垂着头,应道:“知道了。”
木门吱呀合上,院外传来柏烽撑伞走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里。
江长忆挪到柜台上的宣纸上,生疏地写起一封离别信,明明时间很紧,柏烽随时可能回来,但是手上的动作慢得出奇。
宣纸作为的信上写着:
“柏烽,我走了。
这段时日谢谢你的照顾,你真的特别特别好。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世间原来除了妈妈,还有第二个人对我这么好。
但是,我不告而别了,对不起。
你多保重,再见。”
落款:江小满。
指尖发颤写完离别信,压在砚台底下。
江长忆拿出自己的背包,望着淅沥沥的雨,和满堂墨香气的书店,终究是无缘。
他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不能拖别人下水,尤其是柏烽。
他走进冷雨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不舍的泪水,频频回头望向书店,最终消失在雨中。
凭借记忆,江长忆往镇上车站赶去。
四月的冷雨绵绵不绝,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很快浸透单薄的上衣,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寒意顺着四肢钻进骨头。
整条街道没什么人,小镇格外沉寂,看不见行人车马,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一路匆匆奔走,喘粗气赶到熟悉的发车点,可偌大的候车棚空荡荡一片,桌椅冷清,丝毫不见往日候车的人影。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慌乱瞬间攥紧他的心脏。
江长忆走到窗口,询问发车的消息。
值守的只有一位本地工作人员,对方抬眼看向他,开口便是语速极快的方言。
陌生的方言层层叠叠钻进耳朵,江长忆竖着耳朵拼命分辨,却半句都听不懂。
他手足无措僵在原地,根本说不出本地话,慌乱间连完整的问句都挤不出来。
工作人员见他迟迟听不懂,语气渐渐不耐,摆着手反复驱赶。
局促、茫然、无措瞬间淹没了他。
江长忆只能攥着湿漉漉的背包带,狼狈地后退几步,被硬生生赶出窗口。
空无一人的车站和漫天雨幕,陌生的小镇、难懂的方言、停运的班车,让他第一次彻底明白:
在这里,离开柏烽,他连最基础的沟通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