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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母亲遗信 谣言发酵到 ...

  •   谣言发酵到第五天,知府衙门的传票果然送到了槐树巷。来的是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态度倒还算客气——毕竟清沅香绣阁是知府夫人亲自关照过的铺子,品香会的金字牌匾还挂在正堂里。差役把传票递到沈清沅手里,说了一句三日后升堂,沈姑娘按时到衙便是,便拱了拱手走。沈清沅站在铺子门口,目送差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传票上写的案由。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沈清柔状告沈清沅窃取沈家祖传针法、冒名经营,人证有郑巧儿、春兰,物证有一块据称是沈家祖传绣样的帕子。忍冬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姑娘!她们真告了!告了才好。沈清沅把传票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不告,我还没法子在公堂上把姑祖母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她这一告,倒给了我一个堂堂正正开口的机会。
      她转身进了账房,关上门,开始准备应对堂审的状纸和证据。从沈伯那里抄来的库房旧账册,记录了大房当年将姑祖母的针法图谱和绣品运出沈家、送给京城谢家的账目。从秀芝那里拿到的断尺图上幅残片,是姑祖母被夺技艺的真迹。从谢临渊那里拿到的图谱残卷和断尺图下幅,是物证链条的另一半。还有茯苓——姑祖母身边唯一还在世的目击证人,可以亲口指认当年大房如何栽赃诬陷、如何逼死苏氏。
      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在公堂上把沈清柔的指控反过来打成诬告。但沈清沅也知道,沈清柔敢告这个状,手里一定有让她头疼的东西。郑巧儿的人证虽然不值钱,但毕竟在她铺子里待过,说出来的话不管真假,总能恶心人。春兰仿冒的绣品肯定做了手脚,她得提前想好怎么拆穿。而最大的变数,是沈家老太太。老太太之前向她示好,是大房开始失势的信号。
      但真到了对簿公堂的时候,老太太会不会站出来替她说话?还是选择明哲保身,两头都不得罪?她把能想到的所有变数都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然后铺开纸,开始写答辩状。写到一半,忍冬在外面敲门,说有人求见。来的是冯账房。沈家老太太身边那位新来的账房先生,上次替老太太送文房四宝来过一趟,这次又提了一只食盒,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神色比上次多了几分凝重。
      九姑娘,老太太听说衙门传了票,心里着急,又不好明着出面,让我送些点心来给九姑娘补补身子。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老太太还说了一句话——祠堂里那块牌位,当年是老太太执意留下来的。大房的人来搬过三次,都被老太太挡了回去。沈清沅的目光微微一动。她之前猜过姑祖母的牌位为什么能在祠堂里留存三十年,以为是秀芝偷偷在维护。
      但秀芝再有心,也只是个丫鬟,没有能力挡住大房三次。真正扛住压力的,是老太太。那个前世对她冷若冰霜、重男轻女的老太太,在三十年前曾经替姑祖母做过这样一件事。这并不能抵消老太太前世对她的不公——但至少说明,在姑祖母这件事上,老太太和大房不是站在一起的。冯先生,祖母还说了什么?沈清沅问。冯账房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饼,都是青州寻常点心。
      但食盒最底下一层,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沈清沅拿起来翻开,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封面上写着永昌十年腊月——沈氏内宅支用明细。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一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付锦源祥钱有福银五十两,为苏氏之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是老太太的笔迹:此款未经我手,事后查账方知。大房私支。沈清沅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微微发凉。
      大房私支——老太太当年查账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笔钱不对劲,还特意做了标注。她虽然没有阻止,但她留了证据。老太太说,这东西放在她那里三十年,该交出来了。冯账房的声音压得更低,九姑娘上了公堂,用得着。沈清沅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老太太这一手很聪明——她不出面作证,不得罪大房,但把关键的证据交到她手里。
      这样一来,即便堂审结果不利,老太太也能置身事外;如果堂审赢了,她沈清沅得记老太太一个人情。替我多谢祖母。沈清沅将账本收好,等官司打完,我再去看她。冯账房微微躬身,转身要走。沈清沅又叫住他,从柜子里拿了两盒青梅雪香饼递过去:一盒给祖母,一盒给冯先生。天冷,香的暖气能驱寒。冯账房接过香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朝沈清沅深深作了个揖,提着食盒走了。
      忍冬在旁边看着,等冯账房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问:姑娘,老太太这是在帮咱们吗?可她当初对姑娘那么不好……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沈清沅看着巷口冯账房渐行渐远的背影,老太太当年护了姑祖母的牌位,也曾经在祠堂里让我跪过冰砖。她帮过我,也亏待过我。恩是恩,怨是怨,两笔账分开算。该记的情我领,该还的债她也跑不掉。
      信笺的边缘已经发黄,但墨迹依然清晰。不是写给沈清沅的,是写给一个叫"映雪"的人。
      「映雪吾妹:见字如面。苏氏之事,姐姐终究没能护住。谢家二房以裕隆香行为掩护,暗中追查市井苍生录已近十年。苏氏不肯交书,周显荣以私通之名逼沈家休妻。苏氏被逐出沈家那日,大雪封城。我赶去城西旧铺时,她已油尽灯枯。临终前,她将月窟针谱托付于我,嘱我若有一日见到手腕有梅花胎记的女婴,便将针谱交还。清沅腕上有梅,正是苏氏说的那个孩子。映雪,姐姐无能,护不住苏氏,也护不住你。若有来生——」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字像是被人匆忙间撕去的,断口参差不齐。
      沈清沅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映雪"——谢临渊的玉佩上刻的也是"映雪"。写这封信的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认识姑祖母。母亲知道市井苍生录。母亲临终前还想着要把针谱还给她。
      "娘……"沈清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是这样的女人。在沈家的记忆里,母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妾室,成日关在房里绣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这封信里的母亲,分明是个侠肝义胆的女子——她冒死去看被逐出沈家的苏氏,她接过了苏氏的托付,她至死都在惦记着那卷针谱。
      沈清沅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死的那年,她五岁。沈家说母亲是染了风寒病死的,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给。可如果母亲和姑祖母的死有关联呢?如果母亲不是病死的呢?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袖中。忍冬在旁边看着她,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沅才开口,声音沙哑:"忍冬,帮我查一件事——我娘死的那年,谢家二房有没有人来过青州。"
      忍冬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沈清沅独自坐在灯下,把母亲的遗信又看了一遍。信纸的最后,有一个被泪痕洇开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她用手指描着那个字的轮廓。一笔一划——是"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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