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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匠作故人 三月初十, ...

  •   三月初十,青州府衙大堂。消息提前两天就传遍了全城——沈家嫡女告庶女窃艺盗名,一个是京城谢家未过门的媳妇,一个是品香会刚夺了魁的女商魁。这种嫡庶对簿公堂的戏码,青州城几十年没见过了。开审那天一大早,府衙门口的台阶上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连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都趴满了人。忍冬和苏荇抱着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纪采微和顾娘子站在稍远处,陈娘子赵铁匠带着槐树巷一帮老街坊举着清沅香绣的布幡占了一片地方。
      知府徐大人坐在公案后面,面色肃然。他对这桩案子颇为头疼——原告是沈家嫡女,背后有京城织造署谢家的关系;被告是清沅香绣阁的东家,品香会刚给他夫人捧过场。两边都不好得罪,只能秉公审理,让证据说话。沈清柔跪在原告席上,穿得素净,未施脂粉,眼眶微红,声音柔柔弱弱,把一个被庶妹欺凌的可怜嫡姐演得入木三分。她呈上的物证是一块帕子,上面绣着月窟寒梅的图案,针法乍看确有几分月窟针法的模样。
      她的人证郑巧儿跪在地上,照着背好的词,说她在清沅香绣阁做工时亲眼看见沈清沅从一本旧册子上抄了针法图谱,还说那本册子上写着沈家祖传四个字。沈清沅跪在被告席上,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全部指控。直到知府问她被告有何辩词,她才抬起头,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民女有三问,想请原告当堂作答。徐知府微微挑眉:你问。第一问——五姐说月窟针法是沈家祖传、传嫡不传庶。
      那请问五姐,月窟针法的创始人是谁?沈清柔微微一愣,随即答道:自然是沈家的先祖。哪一位先祖?叫什么名字?生于何年?葬于何处?族谱上可有记载?沈清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沈清沅没有等她回答,从袖中取出那本《月窟针谱》,双手呈上:民女替五姐回答——月窟针法的创始人是民女的姑祖母沈门苏氏,三十年前被沈家大房诬陷私通、休出沈家,针法图谱被焚,郁郁而终。
      这本针谱是姑祖母临终前托贴身丫鬟保管的遗物,封面上的月窟针谱四个字是姑祖母亲笔所绣,请大人查验。她说完,又取出那本从老太太手里拿到的沈家内宅账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这是沈家永昌十年的内宅支用账本,上面明明白白记录着大房私支五十两银子给锦源祥布庄的钱有福,用途是为苏氏之事。钱有福就是当年出面做伪证、诬陷姑祖母私通的那个布商。
      五十两,买了一条伪证,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公堂外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里的账本上。第二问——沈清沅转向沈清柔,目光平静却逼人,五姐说民女窃取沈家祖传针法。那请问五姐,你自己会几种月窟针法?能不能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在这块帕子上绣一针?她将那方据称是证据的帕子放在公案上。沈清柔的脸色白了一白,勉强镇定道:我、我自幼体弱,手劲不足,不擅长刺绣。
      但这帕子确实是——大人,沈清沅打断她,呈上从谢临渊处借来的姑祖母针法图谱残卷和断尺图上下幅绣片,这方帕子上的针法看似月窟针,实则只有其形、不得其神。真正的月窟针法精髓在于藏针于无形,背面比正面更干净。而这块帕子背面线头杂乱,针脚浮于布面,不过是粗劣的仿冒品。民女这里有姑祖母的亲笔针法图谱和真迹绣品为证——当年大房将姑祖母的针法图谱送给京城谢家,这些图谱残卷和断尺图的下半幅,正是从谢家借来的。
      请大人当堂对比,便知真伪。谢临渊站在公堂外的廊柱后面,听见自己的姓氏被提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今天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袭便袍站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堂上的进展。他来,是为了确保这场官司不会因为任何公堂之外的力量而偏离轨道。知府徐大人将双方证据逐一比对,又传了最后一个证人——茯苓。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上公堂,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十年前苏大家如何被大房栽赃、针法图谱如何被焚、自己如何带着断尺图和针谱逃出沈家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的话和账本上的记录、针谱上的笔迹、断尺图上的残痕,全部对得上。第三问。沈清沅转向已经面如土色的沈清柔,五姐说民女冒名经营、欺师灭祖。可姑祖母的技艺是被大房夺走的,姑祖母的命是被大房害死的。民女传承姑祖母的针法,是替天行道,不是欺师灭祖。五姐拿着大房当年夺走的残缺针法来告民女窃艺,这叫贼喊捉贼。大人,民女的话问完了。
      公堂内外一片哗然。沈清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有从容——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恐惧。
      内府匠作监,京城最神秘的地方之一。这里管着天下百工的匠籍,掌握着所有技艺传承的档案。沈清沅被传唤到匠作监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但走进那扇朱漆大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引路的太监把她带进一间偏厅。厅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青色官袍,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沈姑娘请坐。"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却让沈清沅脊背一凉。"在下姓韩,在匠作监档房做事。"
      韩主事。沈清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没听说过这个人,但她知道,能坐在匠作监档房办事的人,手上握着天下匠人的生杀大权。
      "韩主事传召民女,不知所为何事?"
      韩主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苏绣一脉的传承谱系,在"月窟针法"那一栏,最后一位传人的名字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沈门苏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永昌元年,被沈家休出。针谱遗失,传承中断。」
      "这上面写传承中断,"韩主事看着她,"但据我所知,月窟针法并没有断。有人用月窟针绣了一幅《月下牡丹图》,送到了知府夫人手上。绣这幅图的人,是你。"
      沈清沅没有否认。"是。"
      "你的针法从何而来?"
      "姑祖母留下的绣稿里自学的。"
      韩主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自学?苏氏的月窟针法共有三十六式,其中第七式到第十二式需要口传心授才能贯通。没有人教,不可能自学得会。"
      沈清沅心头一紧。她确实是通过金手指直接学会的,但这个解释不能说。
      韩主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却像一道惊雷:"沈姑娘,苏氏死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场。那个人姓韩。"
      沈清沅猛地抬起头。韩主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情。"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他守了二十年的秘密,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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